第四十章 同沐溫湯

景安帝一高興,也不生氣了,拉著秦鳳儀要下兩盤棋,秦鳳儀道:「我正好剛想了幾手絕招!」

景安帝笑道:「那朕倒要看看你這絕招如何。」

秦鳳儀從荷包裡摸出兩粒金瓜子,景安帝道:「不會是你從六郎那裡贏的那些吧?」「陛下您真是好眼力!」秦鳳儀笑嘻嘻地道,「臣可是發了筆小財。」

景安帝雖然還是贏了秦鳳儀,但見秦鳳儀棋藝大有長進,便誇讚道:「不錯不錯。」「不錯什麼呀,又輸給您了。」秦鳳儀輸棋了,哪裡高興得起來。

景安帝笑道:「行啦,大丈夫,有輸有贏,應該喜怒不形於色才是。你這才輸多少,你看六郎,輸你一荷包金瓜子,也沒怎麼著啊!」

「六皇子懂什麼呀,他才丁點兒大。再說,我是為了金銀嗎?我是為了面子!」景安帝笑:「你不是喜歡吃螃蟹嘛,朕請你吃螃蟹。」

秦鳳儀一向是有吃的就高興,何況螃蟹是他的最愛。秦鳳儀畢竟頭一回來行宮:「臣第一次來,難怪人家都管這兒叫溫湯行宮,到行宮就覺著地氣暖些。只是,也沒有覺著特別暖和啊!陛下,您為什麼要來這裡過冬啊?」

「這裡叫溫湯行宮,是因為這裡的溫湯比較好。冬天溫湯沐浴,對人身子亦是有好處的。」

景安帝想到秦鳳儀長在揚州,便問他:「你有沒有泡過溫湯?」

秦鳳儀道:「我們揚州,瘦西湖附近也有溫湯,不過上等地段都是幾位大人的別院,也輪不到我家買。」一句話,沒泡過。但秦鳳儀是個要面子的人,又說了,「我媳婦兒說,我岳父在這附近有溫湯園子,一會兒我回去的時候,就去泡個溫湯再回城。」

「忒麻煩,朕一會兒也要泡的,你與朕一道吧。」

秦鳳儀笑:「這臣過來一趟,又是吃螃蟹,又是泡溫湯的,怪不好意思的。」景安帝看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故意對他道:「那就別泡了。」

「哎!陛下,您可是金口玉言啊,可不能出爾反爾啊!說好了的,小臣要是不泡,不是陷陛下於沒信義的境地嗎?」

景安帝看他這刁樣,哈哈大笑。

午膳時,秦鳳儀惦記著泡溫湯那事,螃蟹也吃得馬馬虎虎。景安帝看他那一臉期待的小模樣,原本是說傍晚再泡溫湯,可秦鳳儀這麼眼巴巴地等著,他也不好耽擱,用過午膳便起身,吩咐一聲:「準備溫湯沐浴。」君臣倆,大中午的泡溫湯。

秦鳳儀突然想到一事:「我沒帶換洗衣裳過來。要不,找個人去跟我岳父借一身?」景安帝打量秦鳳儀的身量道:「你個子與大郎差不離,就是較他瘦一些。」他便與馬公公道,「去大郎那裡,取一套他的常服來。裡外都要一套。」

景安帝帶著秦鳳儀去泡溫湯。即便是皇帝溫湯賜浴,大臣也有大臣泡溫湯的地方,可秦鳳儀不懂行啊,他就跟著景安帝走了,一路上還點評風景:「這棵樹不錯,哎喲,那株花也好,遠處的亭子還建假山上了呢,肯定能看得很遠,還有,看那梧桐樹上,葉子雖然落沒了,但有兩隻鳥兒在叫哪,那是什麼鳥兒啊……」

反正,秦鳳儀是比樹上的鳥兒還要歡快,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景安帝被他感染得都高興起來,笑道:「這麼歡喜?」

「是啊!」秦鳳儀簡直雀躍得不得了,「能與陛下一道溫湯沐浴,這是何等的榮耀啊!」他還毛遂自薦,「陛下,一會兒我給您擦背,我爹說,我這擦背的本領,可是世間第一流的。」

馬公公有心提醒,秦探花你跟陛下可不是一個池子啊!可看陛下這般高興,馬公公想著,陛下這幾日心情一直不大好,今天好容易秦探花鬨得陛下龍心大悅,他便不多嘴了吧。

於是,秦鳳儀就與景安帝一個池子沐浴了。

秦鳳儀真是開了眼界,這哪是溫湯池啊,都可以游泳了好不好。他也沒客氣,根本不用宮人服侍,脫了衣裳,撲通就跳下去了,幾下狗刨,就游到頭了,然後,掉轉回頭,遊個來回。景安帝方走下池子,安安靜靜地泡溫湯。

秦鳳儀歡快地說:「陛下,您這池子可真大啊!」景安帝矜持地點點頭:「還成吧。」

「實在太大了。」秦鳳儀道,「我們瘦西湖的溫湯,最大的也就倆澡盆子那麼大。」「你不是沒泡過嗎?」

「可我見過啊!」

說來,秦鳳儀因為商賈出身,還是經歷過一些悲傷事的。秦鳳儀就與景安帝說了:「我那時候也還小,十二歲還是十三歲,還不會看人臉色。我家以前不是經商嘛,我爹時常要跟官府打交道,有時也有官家子弟尋我去玩兒。我那會兒笨,其實他們就是叫我一道,因為我跟朋友出門,吃飯結賬,多是我出錢。我那會兒還以為人家真跟我好呢,我還挺高興,其實人家就是叫我出去拿銀子結賬。後來,他們說要泡溫湯,我也跟著去了。結果他們進去了,卻不讓我進去,叫我在外頭跟他們的小廝坐一處等著。我這才知道,人家拿我當下人呢。我氣壞了,偷偷進去,就見一群光豬在池子裡瞎泡呢,我把他們的衣裳偷出去,全扔茅房了。」

景安帝先時聽著挺心疼秦鳳儀,聽到最後也是哭笑不得,道:「他們也是遇到你這麼個魔星。」

「誰叫他們瞧不起我的。」秦鳳儀道,「後來我就不跟他們玩兒了。」「他們自以為高貴,其實高貴的人哪裡像他們似的高低眼。高貴的人,都像陛下這般,胸中懷有四海,眼中裝的全是天下蒼生,更不會瞧不起誰。連我這樣的小臣都可以與陛下一道沐浴,陛下才是高貴的人呢。」秦鳳儀很殷勤地道,「陛下,我給你擦背吧。」

景安帝道:「叫宮人服侍就是,你是朕的臣子,如何能做這些事。」

「哎呀,這怎麼啦。陛下在我心裡,就像我爹一樣的,我服侍您,如同服侍我爹一般。」秦鳳儀非要獻殷勤,景安帝也只好隨他啦。

說句實在話,就是幾位皇子,也沒給景安帝擦過背呀。這不能怪皇子,皇子都是有禮數懂規矩的好孩子,主要是他們上的課程太正經,沒學過秦鳳儀這等殷勤大法。

秦鳳儀把布巾纏在手上,給景安帝左擦擦右擦擦,一面擦,一面還問:「重不重啊?是不是有點兒輕了?

景安帝還真叫他服侍得挺舒坦。

秦鳳儀給景安帝擦過背,手臂也幫他一併擦了。秦鳳儀瞅瞅下頭,還壞笑,打趣道:「陛下,您那龍小弟也不小啊!」

身為一個男人,哪怕景安帝這樣成熟的帝王,說到這件事也是比較自豪的,瞥一眼秦鳳儀那玉柱一般的秦小弟道:「你的秦小弟也還成。」

秦鳳儀嘿嘿嘿一陣笑:「我的比較好看。」「男人,不能光看好看,得看實不實用。」「我的秦小弟,既好看也實用。」

景安帝挑挑眉,八卦道:「聽說會試的時候,你一洗澡,都有一個舉人噴了鼻血。」「不止一個,好幾個呢。」秦鳳儀很認真地道,「我懷疑他們是斷袖,我都與他們說了,我可不是斷袖,他們噴也是白噴,我是不會回應他們的。」

景安帝一樂,又八卦道:「你洞房時,你媳婦兒都噴鼻血啦?」

秦鳳儀得意一笑道:「陛下你不曉得,我媳婦兒當初看上我,全是看上我這臉。我媳婦兒那人,不論武功還是本事,都是一等一,她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相貌略遜些。我呢,除了長得好,也沒什麼及得上她的,所以你說,我們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你也不錯,你可是朕欽點的當朝探花。」

「但媳婦兒相中我的時候,我還什麼都不是呀!」秦鳳儀道,「我跟我媳婦兒,是原配糟糠的情分。不過,陛下您就很不錯啊!我開始是很想跟您一起泡溫湯,可我脫了衣裳才想起來,哎喲,可千萬別讓您飆了鼻血,不然您面子上多掛不住啊!沒想到,您真不愧是陛下啊,面對我這樣的絕頂美貌,都心若止水。」

景安帝感慨道:「鳳儀啊,你再好,也是個男子。朕又不是斷袖。」

「這倒是。」秦鳳儀點點頭,哼著小曲,把頭髮一攏,盤在頭頂,自己甩著布巾擦起背來。

景安帝提醒道:「別太用力,看都擦出血了。」

秦鳳儀嚇了一跳,連忙摸自己的後背,偏生他又看不到,急道:「哪裡出血了?我沒覺著疼啊。」

景安帝把他拉跟前一看,笑道:「並不是血,朕看錯了,是個硃砂記。」「哦,那是我的胎記。」秦鳳儀這個漏勺嘴,就又把自己險些被祭龍王爺的悲苦身世說了一回。

景安帝聽到他說鳳凰胎時,不由得一笑:「南夷人的部落多有推崇鳳凰的,你是沒生對地方,你要是生在南夷,說不定他們得把你當神供起來。」

秦鳳儀道:「那也沒用啊,我娘說,那就是胎裡帶出的胎記,沒倆月就褪了。」

泡過溫湯,秦鳳儀換上新裡衣,穿回自己的官袍道:「我還得回翰林院呢。」

景安帝看他頭髮溼著,道:「你這樣出去,這十月的天,一準兒著涼,這出都出來了,也別急著回了,把頭髮晾乾再動身不遲。」

秦鳳儀一想,也是這個理。他就又把官袍脫了,換上了大皇子那裡借來的常服——晾頭髮容易溼了衣裳,官服溼了,就不好穿了。倆人正說著話,馬公公進來回稟:「禮部盧尚書求見陛下。」

秦鳳儀嚇了一跳,當即覺著不妙,左右一掃,硬是沒地方躲!景安帝剛泡過溫湯,自然是在暖閣裡待著,這暖閣地方不大,就臨窗一張楠木榻,大好陽光,景安帝正在坐榻上換衣裳。景安帝不用晾頭髮,人家泡溫湯又不似秦鳳儀那般撒歡兒還遊了兩圈,故而景安帝頭髮好端端的,根本不必晾。

秦鳳儀急得小聲道:「我在哪兒躲躲啊?叫盧尚書看到我大白天過來泡溫湯,我就完啦!」

景安帝心下好笑,擺擺手,示意秦鳳儀不必急,待換好衣裳,景安帝抬腿出去了。秦鳳儀這才放下心來,安心在暖閣晾頭髮。

大好陽光,秦鳳儀吃過午飯就泡溫湯,泡得筋酥骨軟,冬天的暖陽這麼一照,他就打起盹來。

盧尚書是過來問皇后娘娘千秋節的事,說著就聽到裡間暖閣似有鼾聲。盧尚書往暖閣那裡瞧了一眼,景安帝臉立刻沉了下來。盧尚書想著,陛下這幾日似是龍心不悅,這些陛下的私事,我便睜隻眼閉隻眼吧。

好吧,有時不知道也是一種快樂,不然,倘盧尚書知曉裡頭熟睡的是秦鳳儀,非生吃了秦鳳儀不可!

秦鳳儀這一下就睡著了,因他生得美,暖閣裡連宮人都格外溫柔,還把他的頭放平,給他蓋了床被子,以免他受涼。

景安帝這一整天也不得閒,打發了盧尚書,又來了譚尚書。好在,裡頭秦鳳儀躺平了後,也不打呼了。景安帝也沒太當回事,就想他小孩子家,泡過溫湯,犯困睡覺也不是什麼大事,便未大理會,只管與這些臣子說正事。

秦鳳儀也是個心大的,而他這個年紀,正是好睡眠的時候,他這一睡就睡了半晌。景安帝打發掉最後一撥過來稟事的大臣,特意道:「景川留一下。」

景川侯以為陛下還有什麼事另外吩咐,便留了下來。景安帝帶景川侯去暖閣,景川侯一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小子怎麼跑陛下這裡來睡覺啦!哎喲,還蓋著被子,天哪,你裡頭穿著衣裳的吧?

景川侯一下子就想遠了,景安帝則很坦蕩:「朕召鳳儀過來說話,中午一道泡了溫湯,他現在睡熟了,也不好留在宮裡。朕叫頂小轎,景川你帶他回去吧。」他看秦鳳儀睡出一臉粉紅的模樣,真是個惹人疼的孩子。

景川侯先諫道:「陛下您天子之尊,怎可與一小臣同浴。」景安帝笑道:「咱倆以前也一個湖裡遊過泳呢。」

景川侯道:「臣這女婿本就是個二愣子,您待他嚴厲些,他還知些好歹,您總是這般聖恩,他就要上天了。」

景安帝也知與個臣子同浴不大妥當,可他本就不是那等循規蹈矩之人,笑道:「不至於,朕看鳳儀很好。要不是景川你先一步手快,朕都有心召他做駙馬了。」

景川侯強調:「臣是快了四年。」

景川侯過去叫秦鳳儀,而景川侯與景安帝說話這麼正常的音量,秦鳳儀都沒醒。景川侯推他兩下,他不過翻個身,接著睡。景安帝還一臉看女婿的模樣,誇獎道:「看鳳儀睡得多香啊!」

奈何景川侯也有絕招,伸出兩根手指一鉗,就鉗住了秦鳳儀的鼻子,秦鳳儀張嘴呼吸,景川侯立刻用手一捂,又捂住了秦鳳儀那花瓣似的嘴巴。秦鳳儀只要不想憋死,必然醒了。

他一醒,揉揉眼睛,就見陛下和他岳父站在榻畔,還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呢,連忙起身道:「哎喲,陛下和岳父怎麼來了。我媳婦兒呢?」

「人都說鳳儀你是個媳婦兒迷,朕可算是眼見著了。」景安帝道,「這是朕的暖閣。」秦鳳儀這才明白過來,道:「陛下,盧尚書走了?」眼尾掃過他岳父的黑臉,他給陛下使了個眼色:怎麼把我岳父叫來了啊!我自己走就成啦……

景安帝道:「天都黑了,你這會兒也進不得城了,去你岳父那裡歇一宿吧。」

秦鳳儀這才發現,屋裡都掌燈了:「哎喲,我怎麼睡著了,陛下您看,我可不是故意失儀的啊!」

景安帝笑道:「朕沒怪你。」

秦鳳儀就是跟他岳父走,也得先換衣裳啊!好在屋裡都是男人,除了男人,就是陛下的近身宮人。秦鳳儀把借來的常服一脫,換上自己那嫩綠的七品官服,他穿上還美呢:「陛下,你看,多少人穿這官服,都跟老黃瓜刷綠漆似的,就我穿著,人家說這叫青蔥綠色,春意盎然呢。」

景安帝笑道:「你就別顯擺了。」沒見你岳父臉都要綠了。景川侯待秦鳳儀穿好,就帶著這個不省心的貨告退出去。

因為天涼了,景川侯也換了車子,秦鳳儀自然是跟岳父同乘的。

景川侯直到回了自家別院方問他:「你怎麼同陛下泡起溫湯來了?」

秦鳳儀道:「就說著話,陛下問我,有沒有泡過溫湯,我說沒泡過,聽媳婦兒說,岳父你在行宮附近有溫湯別院,我就說一會兒回城時過來泡一泡。陛下就讓我在他那兒泡了。」

自來有心腹之臣,賜浴溫湯倒也不是什麼大事,景川侯道:「你可真臉大,還在陛下的暖閣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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