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菩薩時運

秦鳳儀見皇帝老爺真的接了他的文章,心下更是歡喜。他是商家出身,鑽營之事,雖然沒怎麼幹過,但他對此一點不陌生啊,他當初藉著酈悠帶他進兵部的名頭,就大著臉往酈國公府遞帖子,進而進府拉關係,這就是一種鑽營。

秦鳳儀還深知官場上一向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像皇帝老爺親自看他文章,起碼,考官以後判起名次來,就得慎重。秦鳳儀甭看還未入官場,但在這一點上,他竟是猜測得半點不差。

待得殿試結束,秦鳳儀忙不迭地就快步出了宮門,以免給方悅或者熟人瞧見。秦鳳儀跑得飛快,不過,他這張臉忒有名,還是有人瞧見他了,還與方悅道:「方會元,你不是說秦公子不來殿試嗎?他這不是來了嗎?」

「不可能,他沒有來啊。」

「那不是。」結果,那人手一指時,秦鳳儀早跑沒影兒啦。不過,因方悅是會試會元,許多貢生圍在他身邊,還有那第二百九十九名的貢生道:「秦兄的確是來了,他就坐我旁邊的。」

方悅一愣,心下就覺不大好。不過,他不露聲色,笑道:「前幾天他身上不大好,如今想來是覺著尚能支撐,也便來了。」給秦鳳儀圓個場,方悅也不急,與諸同年說說笑笑出了宮門,大家再互相辭了一會兒,便各回各家了。

方悅路上還與孫耀祖道:「孫兄,阿鳳殿試之事,暫且不要提的好。」孫耀祖道:「他不會偷偷來的吧?」

「這還說不好。」嘴上說不好,方悅心下已是如此認為了。一想到秦鳳儀那傢伙竟是偷摸著過來殿試,方悅就頭疼。

這叫什麼人!

這叫乾的什麼事啊!

這萬一考個同進士,可如何是好啊!

方悅完全想不到秦鳳儀現在的官場理想就是做個章知府那樣的官就足夠了,倘是曉得秦鳳儀此想,方悅就一點兒不覺著秦鳳儀偷偷參加殿試奇怪了。只是,哪裡有一個剛過冠禮之年、少年得志的年輕貢生會這樣想啊!誰不是想以後出將入相,大好前程啊!

方悅回家,先與孫耀祖把兩人的殿試文章默出來請方閣老看了,方閣老各點評一二,便讓兩人歇著去了。方閣老還道:「阿鳳沒能參加殿試,他那個性子,雖則嘴上不說,心下定也覺著遺憾,你們有空多去看看他,與他寬解一二。」

方悅道:「是,祖父放心吧,我這就過去看他。」

方閣老又是一笑:「不過,他喜事近了,想來也沒空遺憾這個。」方悅見他祖父如此關心秦鳳儀錯過殿試之事,心下更替祖父心塞了。

方悅過去找秦鳳儀,孫耀祖想著,秦鳳儀這偷偷殿試,定是同進士無疑了。何況,他們師叔侄之間,想是有私話要說,故而,孫耀祖道:「阿悅你不要急,阿鳳那人,本就是個孩子脾氣,一時這樣,一時那樣的。已是如此,且慢慢說吧,我就不與你一道去了,免得他面子上不好看。」

方悅道:「我曉得,孫兄你過去孫嬸嬸那裡吧,她定也惦記著你呢。」

好在孫耀祖不是個多嘴的,故而,這事未跟他娘說。方悅更是個謹慎的,待去了秦家,想著私下找秦鳳儀問個明白,結果,到了秦家,還沒找著人。秦太太笑道:「阿鳳一大早上就去送你們殿試,說你考得可好了。這剛回來,李家著人叫他去。」

方悅一聽前半句,就曉得是瞎話啊。方悅聽秦太太這話就曉得秦鳳儀是揹著家裡人的,也不好直接說了秦鳳儀偷偷殿試的事,免得秦家夫婦著急,笑道:「小師叔一向看我是好的。那我明兒再來找他。」方悅便憋一肚子氣回家去了。

李家人也是關心秦鳳儀,想著今日殿試,他卻沒去考,怕他心裡不痛快,叫他過來說話。李老夫人白天就打發人來過,秦鳳儀那會兒早出門了,這是一回家,聽他娘說李家打發人來尋他的事。剛在殿試時與皇帝老爺看對了眼,秦鳳儀覺著自己文章寫得不錯,心下正歡喜,聽到李家來人尋他,便樂顛地過去了。

李老夫人看他挺歡喜,便放下心來,只管祖孫幾人一處說話罷了。待得晚上,還留秦鳳儀用飯來著。

秦鳳儀心裡美美的,李鏡看他全無心事,特意讓阿圓去做了焦炸小丸子給他吃。李釗看他高興,私下還與妻子說呢:「都說阿鳳下場時比平日裡的文章要好,只看他對殿試說放就放,這也不是尋常人能捨得的。」這位大舅兄現在看妹夫是越發順眼了。

崔氏也說:「是啊,我也覺著,妹夫不是尋常心胸。」親事已定,自然就要換稱呼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鳳儀被方悅堵被窩裡了。

方悅打發了丫鬟,方問他偷偷殿試之事。秦鳳儀一驚:「你怎麼知道啊?」方悅氣得壓低聲音道:「你以為別人都是瞎子!」

秦鳳儀坐起身下床,撿件袍子披了,自己倒盞茶,喝了半盞,笑嘻嘻道:「阿悅,你急什麼?原我還沒個人說,你這來了,正好與你說。我告訴你,昨兒我可是撞大運了。」

方悅哪裡有心聽他這大運,一直替他可惜:「你這樣的才智,倘真考個同進士要如何是好?」

秦鳳儀信心滿滿:「放心吧,起碼是二榜進士!」

方悅氣道:「這可不是你自己說了算的!我倒情願你是三鼎甲才好!」

「嘿嘿嘿。」秦鳳儀傻笑一陣,拉著方悅的胳膊,讓他坐下,方道:「阿悅,我只跟你說啊。昨兒個,我見著陛下了。」

方悅以為什麼機要大事,聽他竟是說這無聊事,道:「昨兒陛下巡場好幾遭,誰沒見,長眼的都見了。」

「你們見是見了,可陛下看你們的文章了嗎?」秦鳳儀美滋滋地與方悅道,「昨日我把文章遞給陛下,陛下已是看過我的文章了。」方悅一驚:「有這事?」

「對呀。」秦鳳儀喜滋滋地又去倒茶,方悅連忙接了他手裡的茶壺,親自為他續上茶,問,「到底怎麼回事,與我說一說。」

秦鳳儀便如實與方悅說了:「我那會兒,剛寫完文章,我覺著,我寫得挺好的,正檢視呢,。就見邊兒上個天青色的衣角,我一抬頭,就看到了皇帝老爺。他在我身邊站了好久,我就把文章遞給他看了。」

方悅覺著這事比秦鳳儀偷偷參加殿試還稀罕呢,畢竟,秦鳳儀原就不是個正常的,他突然改主意要殿試,別人做不出來,秦鳳儀做出來也不稀奇。但這種殿試給陛下看自己文章的事,可真是稀罕,起碼方悅就沒聽說過。方悅只聽說,昨日陛下巡場,有貢生很是緊張,還把硯臺打翻汙了試卷,可憐可嘆,這殿試的最後一名,是絕不可能是他秦師叔了。

而且,方悅可是未想到,秦師叔還有些奇遇。

方悅悄聲道:「好啊!陛下既然已閱你的文章,那其他副考評閱時,必然小心的。而且,名次應該會比你會試時要好。」

「這還用說嗎?」秦鳳儀道,「我會試時寫的文章,也不比孫耀祖的差,他是兩百三十幾名,我就是三百名,這差距也太大了。你說,是不是盧老頭故意壓我。」

「不許胡說,盧尚書一向剛直,並不是這樣的人。」方悅道,「有時這上了科場,運氣也很重要。像你在科場上寫出來的文章,一向比平時要好。可有時,判卷時也要講究運氣的,有些人的文章,合了考官的眼緣,名次便要好些。有些就要略遜一些。」

秦鳳儀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笑道:「反正這回皇帝老爺已看過我的文章,他們那些判卷的老大人,即便眼神不好,可皇帝老爺已是先看過了,我想著,這回總要客氣幾分的。」

方悅催道:「趕緊把你殿試時的文章默出來,給我瞧瞧。」「哎喲,我這一無梳洗,二無早飯,皇帝還不差餓兵呢,你就不能等一等。」「我昨兒為你操了一宿的心,沒睡好,一大早就過來,看你一點兒不領我情。」方悅知道這小子一向嬌氣,只得催促起他趕緊穿衣裳洗漱,待用過早飯,秦鳳儀默出文章,方悅給他瞧了,笑道:「別說,一點兒不比你會試時寫得差。」

「那是,會試結束才幾天,難道我就能把文章忘了。」秦鳳儀道,「阿悅,我偷偷殿試的事,你可得替我瞞著,暫不要說。等我金榜題名,包管嚇他們一大跳!」

方悅說他:「你就求神拜佛保佑上二榜吧,你要是最後得個同進士,不說別人,你岳父就得生吃了你!」

秦鳳儀強撐著面子:「我才不怕他,婚書他已是簽了,難不成,還能悔婚?」「阿鏡妹妹知道你去殿試的事不?」

秦鳳儀當即啞了,挺起胸膛道:「她一個婦道人家,自然要出嫁從夫的,家裡大事,自然是我做主。」

「你做主你做主。」方悅笑得意味深長。

秦鳳儀雖則嘴硬,不過,在送走方悅後,還是跟他娘打聽,京城哪個廟裡的菩薩最靈。然後秦鳳儀把當初他會試前他娘拜過的菩薩,統統又拜了一回。

用俗語來說,秦鳳儀就是典型的顧頭不顧尾的型別。

反正吧,事兒他都做了,之後要怎麼著,他除了去拜拜菩薩,也沒法了。實際上,除了拜菩薩,秦鳳儀還悄悄同方悅打聽過:「我聽說,狀元、榜眼都是要看文章,這探花就是看臉的。阿悅,你說,我能中探花不?」

方悅當時的表情,簡直是難以形容啊。方悅是這樣回答他小師叔的:「要是師叔能中探花,我就把我珍藏的那塊前朝的松煙墨送給小師叔做賀禮,成不?你不是眼饞我那墨許久了嗎?」

其實,不是秦鳳儀眼饞,他又不愛念書,對於書啊墨的,一向是能用就成。他媳婦喜歡墨啊硯啊的,當時聽說方悅收藏名墨,秦鳳儀是想弄兩塊送他媳婦。誰知方悅啥都大方,就這墨啊硯啊的小氣,秦鳳儀出大價錢,都曾被方悅罵他白長一張好看臉渾身銅臭氣。

如今見方悅主動送墨,秦鳳儀笑道:「那我就笑納了啊。」方悅沒好氣地道:「等你中了探花再說吧!」

你就長得似天仙,文章不好,難道就能做探花了?一向是陛下從前十里挑一位容貌較好的,定為探花。至於秦鳳儀的名次,方悅覺著,能進二甲就是祖宗保佑,運氣爆棚了。

可有時候吧,人的運氣真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方悅,其實他也不缺運氣,而且,說來,方悅此次不論會試還是殿試,運氣都不錯,他殿試的文章被列於前十,從幾個副主考再到景安帝,都十分喜歡方悅的這篇文章。

前十名是要在金榜之前被皇帝召見的,以此,由皇帝欽定三鼎甲。方悅秀才時便是案首,秋闈是解元,會試是會元,如今他文章出眾,景安帝就想借著自己今年四十大壽,給弄個三元及第出來,也喜慶不是。

景安帝心中已是取中方悅為狀元了,然後,再看其他九位貢生,文章上倒是好說,幾人都不差。只是,這探花一位,讓景安帝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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