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擱往日,景安帝真不會為探花特意挑個俊小夥啥的,景安帝從來不是顏控。譬如,李釗當年科舉,憑李釗玉人的名聲,也只得了傳臚,那是因為,景安帝比較喜歡探花的文章,儘管那位探花郎生得不如李釗,長得也不如李釗,但景安帝還是點他為探花,李釗居傳臚位。
可今兒不曉得怎麼了,興許是那日對秦鳳儀那張絕代美貌的臉孔印象太深,或者一人之所以不是顏控,那只是因為,他沒有見到真正的美人。
景安帝自見了秦鳳儀,就沒忘過,尤其那孩子一雙眼睛,滿滿的靈性,一看就是個聰明孩子,文章寫得也不錯。有秦鳳儀這般美貌在前,便是俊秀如方悅,在景安帝眼裡也只能降格為清秀了。何況還有九個相貌不如方悅的,更是連清秀都算不上。
景安帝覺著有些遺憾,隨便問了幾句,就打發他們下去了。
盧尚書問前十名次如何排,景安帝道:「朕看,方悅文居第一,陸瑜次之。」
盧尚書笑道:「聖明無過陛下。」這正是他排的名次,方悅居首,得三元及第的美名;陸瑜居次,得榜眼之位。只是,那探花呢?
盧尚書等著皇帝陛下吩咐呢,結果,皇帝陛下不說話了。盧尚書大著膽子道:「陛下,不知探花何人可居之?老臣好去謄寫榜單。」
景安帝道:「狀元榜眼,取其文才。而探花一位,自來還有俊俏風流之意。你說說,這十個人,方悅形容尚可算清俊,除此之外,誰人可堪俊俏風流四字。」
盧尚書也是伴君多時的老臣了,當下心思一沉,道:「上科春闈,高探花論相貌,也只是端正。」
「所以,朕引以為憾事啊。」景安帝是存心要點個長得俊的了。而且,他心中已有人選了。
盧尚書也猜到了陛下的心思,只是,盧尚書畢竟性子剛直,他直接道:「倘文不能服眾,豈不令天下人詬病?」
景安帝道:「朕看他文章不錯,也居二榜之位,如何就說到天下詬病了。且秦貢生的文章,朕是親自看過的,他如今年紀尚輕,就有此等文筆,可見才學出眾。」
盧尚書看景安帝直接點出人名了,他也無法,仍在努力掙扎:「二榜末流而已。」便是二榜末流,也是幾個副主考看陛下先閱過那小子的文章,勉力排之罷了。否則,定是一百五十名開外。那小子,完全就是靠臉迷惑了陛下啊!不是聽說不考殿試嗎?怎麼又突然考了啊!真是的,怎麼還出爾反爾啊!
即便盧尚書說秦鳳儀的文章不過二榜末流,景安帝依舊說:「朕看他文章相貌當得探花之位。」
盧尚書也沒辦法了。
這真是神仙也預料不到的發展啊!
盧尚書對秦鳳儀的印象更差了,無他,這小子也忒會鑽營了,一看就不是正經忠臣的模樣。誰殿試不是老老實實答題啊,就他,捧了文章給陛下看。這簡直就是個捫隙發罅的貨色,便是以後做官,撐死做個佞幸罷了。
不過,景安帝就要秦鳳儀做探花,不要說景安帝是主考,即使他不是主考,他是皇帝,他定誰是三甲,只要不太過分,盧尚書也只有聽從的。
秦鳳儀完全不曉得自己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聽說方悅與前九位貢生被召宮裡去了,還特意去賀了回方悅,笑道:「我當初買你狀元,雖然賠率低,也要賺一些的。」
方悅的名次絕對是差不了的,故而,方家也是人人歡喜,尤其孫舅媽,在方大太太跟前說的那些奉承話就甭提了,用秦鳳儀的話說:「大暑天聽孫太太說話,都省得用冰了。」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方悅與他道:「你就少說風涼話吧,明兒咱們一道去看榜。」「我曉得。」說到看榜,秦鳳儀還是有些小緊張的。
秦鳳儀其實對於明天看榜後萬一有人捉他啥的也做了安排,私下與攬月道:「要是有人捉少爺我,你可要把我護好了!」
攬月極忠心地表示:「大爺放心,便是有人把我捉走,我也不會讓他們把大爺捉走的。」
於是,第二日,秦鳳儀起了個大早,吃過早飯就過去找方悅一道看榜了。方閣老還說呢:「阿鳳你也小心著些,雖則你這科未考,可你這相貌,也說不準的。」
秦鳳儀難得心虛了一回,哈哈笑道:「師父放心,我這主要是護好阿悅,免得他被不知底裡的姑娘捉去。」如今,秦鳳儀也曉得了,方悅定的是翰林掌院家的千金,已是與駱家說了,讓駱家備好家丁,過去把他捉走的。
說來,這榜下捉婿頗有講究。
不同於前一遭看會試榜,秦鳳儀等人在榜單前被擠得要死要活,這一回,舉凡貢生,都不擠啦。大家在貢院旁邊的飛天茶樓裡或是定了包廂或是堂桌坐著,而且,各自都打扮得光鮮亮麗,除了阮敬阮貢生外。秦鳳儀看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袍子,還悄悄問他是不是銀子不夠使呢。阮敬一露腳下黑幫白底的新鞋,指著一旁一位四十幾歲兩撇狗油胡的大叔級貢生道:「陸兄非要我來,不然,我是不想來的,早晚都能知道信兒。我這有妻有子的,即使來了,也不湊這熱鬧。衣裳穿得舊些沒什麼,鞋是新的,一會兒好跑。」
秦鳳儀被逗得哈哈大笑,誇阮敬機靈。
因秦鳳儀與阮敬熟,方悅與孫耀祖都認得這位陸兄,故而,大家便坐在了一處,一面喝茶,一面等著張榜。
雖然榜上這些人數是定了的,就是貢生榜上的人,但杏榜之熱鬧,遠非前些日子會試張榜時可比。秦鳳儀進門時,就見很多豪奴守在外頭了,那些豪奴瞅著這些新科進士的眼神,如餓狼見著小羔羊一般啊。秦鳳儀悄悄問方悅:「這些人不會把我搶走吧?」
方悅低聲道:「同進士一般沒人搶。」
後來,秦鳳儀方曉得,他完全是給這不尊敬長輩的師侄坑了啊,誰說同進士沒人搶的,也搶得很厲害好不好!
不過,此時,秦鳳儀尚不曉得,而且他身邊有攬月、辰星與大管家孫漁,外頭還有五六個身強體壯的侍衛。
故而,定一定神,秦鳳儀也就滿心期待地等著名次出爐了!
先是一聲銅鑼開道,一聽鑼響,整個茶樓,不論新科進士還是跟著的家僕,有一個算一個,脖子都伸得老長,齊齊看向門外。
先是一陣喧囂,繼而一人奔進,大聲喊道:「揚州舉子方悅方老爺高中殿試第一名,金科狀元!小的給狀元郎賀喜了!」方悅先是一陣大喜,哪怕心裡也想過這個位置,但當喜訊真真切切地傳來,那種歡喜,讓方悅這一向淡定的都溼了眼眶,倆耳朵尖都激動得紅彤彤的。方悅努力淡定著,聲音卻帶了一絲喑啞,與小廝道:「賞!」
小廝出來自是裝足了打賞銀錢,立刻給那報喜的一個大銀錁子,足有十兩!報喜的千恩萬謝地走了,周圍已是一片賀喜之聲,秦鳳儀更是為方悅高興,輕捶方悅肩頭一拳,笑道:「沒白買你!」
不過,秦鳳儀道:「駱家如何還不來搶你?」
方悅瞪秦鳳儀一眼,怎麼把這事說破了啊。倒是一旁的陸兄好笑,與秦鳳儀道:「得將喜報報完,才會開始搶。」
陸兄剛說完,跟著就有報喜的衝進來,納頭便拜,大聲喊道:「賀徽州舉子陸瑜陸老爺高中殿試第二名,小的給榜眼大人請安磕頭啦!」
那陸兄縱是年紀不輕,此時也是喜色盈腮,命小廝拿銀子賞了。
秦鳳儀便是做夢也沒想到,第三個是自己啊。其實,周圍報喜聲已是不斷,但那聲「賀揚州舉子秦鳳儀秦老爺高中殿試第三名,小的給探花郎報喜請安」秦鳳儀覺著是出現了幻聽,他還問方悅:「剛說啥啦?」
不要說方悅,便是孫耀祖也傻了,大家都呆呆地看著秦鳳儀。方悅先反應過來,渾身如打擺子一般抖啊抖的,聲音卻是不抖的,他大聲道:「阿鳳!你中了探花!」方悅聲音中的驚訝與喜悅讓他音調都跟著變了,說實話,方悅料到自己狀元有望,但從未想過秦鳳儀能中探花啊!
秦鳳儀反應過來:「不會是假的吧?」
那報喜的只想吐血三升,大聲道:「要是假的,秦老爺只管挖小的眼珠子出來當球踩!」
秦鳳儀猶是不信,與攬月道:「你再出去看看。」
還是孫耀祖,慣知人情,替秦鳳儀打賞了那報喜的。一時,攬月鞋都擠掉了一隻,回來時,儘管頭髮也亂了,衣裳也髒了,但那滿臉喜色卻是撲面而來,方悅激動地抓住秦鳳儀的雙手道:「阿鳳,是真的!」
秦鳳儀當即坐不住了,騰地站起身:「走!咱們這就回家,給家裡報喜去!」然後,響亮地抽了一鼻子,他激動得都想哭啦!
秦鳳儀只是想哭,而在一旁的孫管事,此時已是老淚縱橫。他也不知道他家大爺何時考的探花!但他家大爺現在是探花郎啦!老爺!太太!咱家大爺是探花郎啦!孫管事好想立刻就跑回府與家裡報此大喜,但他們這一行人剛起身,方悅連忙拉了秦鳳儀坐下,道:「這會兒不能走,你沒見外頭那些人,都是等著榜下捉婿的,你一出去,一準兒被捉了去。」
「那咋辦?我忘了同阿鏡妹妹說,讓她派人來捉我了!」
方悅道:「著攬月,不行,攬月鞋掉了,辰星你趕緊去侯府送個信,叫侯府派人來。」辰星一聽吩咐,出了茶樓,撒腿就往侯府跑去,這得趕緊派人來啊!不然,他家大爺這新科探花可就要被別人家捉去啦!
其實,此時不必辰星送信,景川侯已知道了自家女婿中探花的事了!
因為,這杏榜一齣,向來各衙門都要送一份的。景川侯原未在意,反正秦鳳儀未考,但突然尚書大人過來給他賀喜,景川侯就有些摸不著頭腦了,還問:「不知屬下喜從何來?」
尚書大人笑道:「你尚且不知啊?哎喲,你家女婿中探花了!」將杏榜遞給景川侯看。景川侯整個人還是蒙的,他家女婿根本沒殿試啊!不過,景川侯連忙接過抄錄的杏榜單子,然後,對著那第三名,自姓名到籍貫年紀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確定沒看錯!景川侯此時先是一喜,卻也顧不得繼續高興,更顧不得追究秦鳳儀是怎麼得了個探花的,便立刻喚了親隨過來,吩咐道:「立刻回府點上五十個強健的小子,到貢院門口的飛天樓,把姑爺給我搶回來!」
這混賬女婿,你就是偷偷去殿試,你也要說一聲啊!
景川侯一想到自家女婿可能落到別人手裡,當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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