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長遠說,自然是下科再考一回。」李鏡道,「這做官與做生意相似,阿鳳哥,你想想,都是做生意,有那成天在外風吹雨打的小商小販的生意,也有你家日進斗金的生意,你覺著,是哪個生意好?」「這還用說嗎?」
「這便是了,你若是同進士做官,開始升遷容易,可是越往上走就越難,便是外任官,都不容易做到高位。做生意,都是往大里做。做官也是一樣,自然要往高裡做的。」
秦鳳儀點頭道:「你這樣說,我就明白了。」與李鏡抱怨道,「你不曉得岳父,與我說不了三兩句,就要發脾氣的,跟你沒法兒比。」
李鏡笑:「父親是替你著急。」
「這有什麼著急的,離殿試還有好幾天呢。」秦鳳儀看著李鏡道,「就是可惜往賭莊投的那些銀子,可是打水漂的。」
李鏡道:「與你前程比,那些銀子算不得什麼。」
倆人說著話,便有小丫鬟過來,說是老太太那邊傳晚飯了。李鏡笑道:「咱們這就過去吧。」
「嗯。」秦鳳儀挽住李鏡的手,倆人是手挽手過去的。
結果,男女分席用飯,把秦鳳儀遺憾的,尤其看著岳父那張黑臉,他還一個勁兒地抖機靈:「我過去服侍祖母吧,哎喲,祖母沒我服侍,怕是吃不好。」
景川侯瞥他一眼:「給我坐下。」
秦鳳儀只得扁扁嘴坐了,還得給岳父斟酒,拍岳父馬屁,與岳父商量明日過來提親之事。好吧,因為有允婚的喜事,他也只是略遺憾不能與媳婦同坐罷了。不一時,他就笑嘻嘻起來,還說起自己」孫山」的事,笑道:「要不是岳父給我提個醒,我都沒想到。」
李欽、李鋒都笑起來,李鋒舉杯道:「雖則阿鳳哥你這回是三百名,可也是榜上有名啊,今年是因為考生格外多,你這名次才顯得靠下了。可話說回來,有幾人能在阿鳳哥你的年紀就榜上有名呢。我敬阿鳳哥一杯,給阿鳳哥道喜。」
秦鳳儀笑著與小舅子碰了一盞,道:「阿鋒你好生唸書,這會試一點兒不難的。你看我,隨隨便便念四年書就能考中。」那副得意嘴臉,就甭提了。
李欽笑:「是啊,也就比大哥差點罷了,大哥在你的年紀,可是當科傳臚。」「要不怎麼是大舅兄呢。」秦鳳儀笑道,「我這雖比不得大哥這傳臚,可我二十歲的時候,也是貢士榜有名,阿欽,接下來就看你了,你可得比阿鳳哥要強啊。來,咱們哥兒倆吃一杯。」秦鳳儀早便知道,李欽這小子唸書十分笨,至今都十七了,連個秀才都沒考出來呢。秦鳳儀還給他算了算,「到下科春闈,阿欽你正好二十,我就等著聽你好訊息啦。」
李欽給秦鳳儀氣得臉都青了。
景川侯也只憑他們互相打趣較勁,並不多管。
秦鳳儀在景川侯府吃過飯便告辭了,因著明天提親之事,他得回去準備一二。待得第二日,秦鳳儀一身大紅繡牡丹的錦袍,秦老爺、秦太太也都是絳紅衣裳,反正吧,就這一家人的打扮,秦鳳儀胸前再綁朵大紅花,直接拜堂都不算失禮的。
方閣老與平珍也一早就到了,看到秦鳳儀這一身,都只有讚的。大家寒暄一二,自然是正事要緊,便上轎的上轎,上車的上車,騎馬的騎馬,一併去景川侯府。
景川侯府顯然也早做了準備,起碼方悅就覺著,今日侯府大門前頭的青磚似乎也打掃得格外乾淨。一行人一到,景川侯府中門大開,景川侯親自出門相迎,方閣老德高望重自不消說,平珍也是景川侯正經小舅子,再者,方悅是服侍著方閣老一併過來的,秦家人更不必提,這是正經親家。便是秦家出身略有不如,但看到這媒人陣仗,便是一向有些小勢利眼的李欽心裡也沒有別的想頭了。
除了方閣老、平珍這兩位有身份的媒人,秦家還請了兩個京城有名的官媒,這兩個官媒婆娘,慣是行走公門侯府,開始秦家命人去請,一聽舉人門第,她們還不樂意來著,覺著有失身份。到底孫大管事老練,便將事換了種說法,道:「景川侯府嫡女與我家神仙公子的親事,嬤嬤若是不願,我也不好強求!」那官媒變臉之快,攬月回家都說,要是孫叔叔不允,怕我們都回不來了,死攔著不讓走,還說要叫一品樓的席面兒招待我們!
兩個媒婆子也打扮得頗是喜慶莊重,她們做久了,名聲都很不錯,也曉得侯府規矩。有一位還說,當初李釗與崔氏的親事,她便是襄永侯府的媒人,今再幫著秦李兩家跑腿,以後出去說起來,又是一樁資歷啊。
方閣老、平珍只管與景川侯閒談,一應婚書事宜自有這倆官媒指點著,包括聘禮單子,秦家都是一一備好的羅列清楚的。縱這倆媒人見多識廣,也覺著秦家這份聘禮不薄了,想著果真是揚州鹽商,並不遜於京城豪門!
雙方在婚書上簽字,再加上雙方媒人的名字,如景川侯這樣有身份的人,還要落上自己的私印。之後,還有一道,就是要請官府的人來,落下官印。
所以,婚書可不是隨隨便便能許的,這是有律法保護的婚姻。此婚書一定,兩家的親事便是定了。
之後,定親成親,便是民俗上的事了。
通俗來說,婚書就是民證局落了鋼印的結婚證。
從這一刻起,秦李兩家的親事,已是板上釘釘,再難更改!而秦鳳儀那眉眼間的喜悅與意氣風發,便是威儀如景川侯、儒雅如方閣老、出塵如平珍、俊秀如李釗,一時間都被秦鳳儀身上的輝耀之氣壓了下去,廳外不知何處飛來的兩隻長尾巴的喜鵲,便停在一株碧桃樹上,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
景川侯正式應允秦家提親之事,哪怕兩家尚未舉行定親禮,也先在京城傳揚開來。主要是兩個官媒人,哎喲,這可真是實實在在地見識到了神仙公子的風采,哪怕秦家出身尋常,但神仙公子這般神仙風範,便是侯府嫡女,也是配得的。
何況這樁親事還頗多曲折之處,譬如,四年之前神仙公子過來提親,景川侯立下的條件。如今,神仙公子已是貢生,景川侯應諾許親。當然,還有神仙公子如何美貌出眾,景川侯府的大姑娘如何端莊賢淑,經這兩個官媒的嘴再添上三分渲染,立刻就傳揚出去了。
總的來說,景川侯府本就是京城高門,神仙公子乃知名人士,何況,還有兩位大媒人,一為德高望重的方閣老,一為京城有名的丹青名家平珍。縱神仙公子這第三百名的」孫山」貢士有些好笑,但這樁親事,大家還是紛紛表示祝賀的。
既是景川侯府允婚,秦太太也拿到了李鏡的生辰八字,第二天便馬不停蹄地去了靈雲寺請高僧幫著合八字,算吉日。高僧一看,便說八字再合適不過,然後,給擇了幾個極好的日子,秦太太便歡喜不迭地送上大筆香油錢,喜滋滋地回了家。
這到家已是晌午,秦老爺還等著秦太太吃飯呢。秦太太心中覺著丈夫體貼,笑道:「你自先用便是。靈雲寺離得遠,我說了要晚些回來的。」
秦老爺道:「阿鳳也不在家,我一人用飯有什麼趣,你晚能晚到哪兒去。」遞給妻子一盞溫茶,「先吃口茶,歇一歇。」
秦太太喜上眉梢,笑道:「你不曉得,高僧一看咱們兒子媳婦這八字,連說了三個好。說是百年不遇的好八字,再合適不過,必能白頭偕老,恩愛百年的。」
秦老爺笑道:「這就好。」
秦太太把高僧批過的吉日遞給丈夫,秦老爺看近的四月中便有吉日,道:「四月中的日子最近,可定。過了四月,剩下的吉日就是八月、十月的了。」
秦太太笑道:「四月先把親事定下來,八月和十月裡選一個吉日成親便是。」
秦老爺笑道:「這就看親家怎麼定了。」時下規矩,吉日是男方拿著雙方的八字去算的,至於選哪個,就得女方來定。
秦太太笑道:「一會兒就打發人把李官媒請來。」這打發人去親家問吉日的事,就得官媒去問。
夫妻二人說一會兒話,便去飯廳用午飯了。午飯時不見兒子,秦太太笑:「可是得趕緊把媳婦娶進門,不然兒子這就長在人家侯府了。」
「今兒個並不是去侯府尋李姑娘。」秦老爺給妻子布一筷子菜,道,「聽阿鳳說,他在貢士榜上有名,凡貢生,一人有身貢生衣裳要發呢。這是朝廷免費給貢生的,阿鳳說不要白不要,他去把衣裳領回來,也做個收藏。」
秦太太道:「這也是。我還沒見過貢生老爺們的衣裳呢。反正不要錢的,雖則咱阿鳳不參加殿士的,衣裳拿回來,咱們也開開眼。」
夫妻倆一面吃飯,一面商量著定親酒的賓客單子。
秦鳳儀這去取貢士衣裳,是約了方悅一道去的,相伴的自然還有個孫貢生孫耀祖,最讓秦鳳儀氣悶的是,他覺著他會試文章寫得也不比孫耀祖差,結果,孫耀祖還兩百名呢,他竟然只得了個三百名,當真叫人氣悶。
不同於秦鳳儀這準備今科殿試棄考,孫耀祖還要在殿試一搏。
貢士服是上等細棉布所做,白袍藍帶,頗是素雅飄逸。
秦鳳儀一向不喜歡這種素雅型的,不過,不花錢的袍子,不要白不要,還道:「待我三年後,還得一身。」
方悅奇怪道:「如何還會再得一身?」
「我要再會試,不得再得一身?」
方悅笑道:「想哪兒去了,你便是三年後春闈,也不必再參加會試。」指指秦鳳儀手裡的貢生牌子,道,「三年後,直接參加殿試便可。」
秦鳳儀大喜:「原來不用再關九天了啊。」「就是你願意再參加會試,倘再有這洗澡的事,你受得了噴鼻血的也受不了啊。」
方悅打趣一句,笑道,「殿試雖只是一天,一樣是高手雲集,你這三年,功課還是不能放鬆。」
不用再關貢院九天不能洗澡,秦鳳儀就很高興了。
這取了貢士服,方悅就一併請秦鳳儀去家裡說話了,待中午,就留在方家用的午飯。下午他才回家,試了貢士服給爹孃看,這一試,長短上倒是合適,就是太肥了。秦鳳儀道:「料子倒還成,只是這也忒不合身了。」
秦太太笑道:「這麼多貢生,先時也不知你們身量,無非就是多放出些富餘來,這樣,不論是肥是大都能改合身,倘是衣裳小了,可是沒法兒改了。」
秦鳳儀道:「那叫瓊花姐姐給我改一改,待改好了,我穿過去給阿鏡看看。」
秦太太道:「好。」接著就同兒子商量定親的事了,秦鳳儀問他娘今天算出的吉日,先是不樂了,道,「成親在八月啊?不能四月就成親嗎?四月不也有吉日。」
秦太太道:「我也想早些啊,只是,斷沒有未定親就成親的理。小戶人家還得擺兩席定親酒呢,何況,李姑娘等你這好幾年,更不能委屈了她,必得辦得熱熱鬧鬧的才好。」
秦鳳儀氣悶道:「那就選最近的日子,定親在四月,成親在八月,可不能拖到十月去。」「這得看人家女方選哪個做吉日了。」秦太太笑眯眯道:「放心吧,我兒,親家定是選最近的日子的。」說來,李姑娘也不小了。當然,兒子比李姑娘還長一歲,不過,這時節,男人為了科舉啊啥的,晚幾年成親不算什麼,像孫舉人,不,現在是孫貢生了,比兒子長六歲,去年才成的親。如今兒子這裡,真是把人家姑娘耽誤了。所以,秦太太想著,李家定也會選著近日子挑。
秦鳳儀道:「娘,咱家定親酒,就請明月樓的大廚。」「好。」秦太太道,「倒是賓客單子,咱們得定一定。」
一家子便商量起來,秦家在京城朋友極少,要說有的話,就是方家和程家了,好在,這兩家都很顯赫,尤其程尚書,現居戶部尚書的高位。自秦家來了京城,沒少去程家走動,就是秦鳳儀中了個三百名的貢生,也特意到程家報喜了。
這樣的喜事,自然要請程家一家子過來的。
方家更不是外處,這是秦鳳儀的師父家,方悅早說了,定親成親什麼的,就讓他娘過來幫著張羅,以免京城規矩多,秦太太不曉得。再者,秦家的確人少,也需要幫手。
這兩家是必請的,再有就是平珍這大媒人,自然也要下帖子。
還有,秦鳳儀早就相識的酈國公府。酈國公府與景川侯府交情更深。「對了,老阮這回也是榜上有名,他名次極好,一百零幾名,我把老阮也叫上,屆時送聘禮,也算他一個。」秦鳳儀道。
這位阮貢生說來還真是與兒子有些淵源,好在,人家現在夫妻恩愛,膝下有兩子,秦太太笑道:「好啊,總聽你說這位阮貢生如何出眾,只是還未見過。什麼時候你請人家到家裡坐坐才好。」
「現下不能擾他,他正準備殿試呢,胸中這口氣可是不能散的。」秦鳳儀又道,「對了,他也是頭一遭殿試,屆時我叫上他一併往師父那裡坐坐,師父經驗肯定足,也能叫老阮跟著聽聽這殿試要注意的事。」
秦老爺點頭,想到什麼,對兒子道:「還有孫貢生母子,也一併請了吧。」看兒子不大樂意,道,「不管以後如何,現下還好好兒的。何況,要依我說,便是孫太太有些勢利,也不能沒有輕重,不會做出不體面的事的。何況,自來了京城,孫太太時時過來走動,咱們又是同鄉,不好這樣的。」
秦鳳儀現下長大了些,性子也有些收斂,便同意了請孫家母子之事。另外,四個一道送聘禮的人,秦鳳儀也想好了,便定了方悅、酈遠、小秀兒的相公阮敬阮貢生,還有便是戶部尚書的兒子程蔚程小弟。
程蔚雖則年不過十五,也是俊秀少年一枚,秦鳳儀可用人手太少,就把他給拉壯丁了。有程秦兩家這些年的交情,而且,秦鳳儀近來十分上進,程尚書、程太太都很是喜歡他,故而,秦鳳儀開口,程家人高高興興地應了。秦鳳儀還要走了程小弟的尺寸,說給程小弟做兩身喜慶袍子,屆時與其他三個送聘的一道穿了才好看。
別人都忙著準備殿試呢,就秦鳳儀,四處下帖子準備定親之事。至於他不殿試的事,親近的朋友也都曉得了,大家都知道秦鳳儀會試雖中了,名次卻不大好。想著他的年紀資質便是再等三年,也是使得的。只要有遠見的,都認為秦家有此決定,當真是高瞻遠矚。
況秦鳳儀親事定了,大家也為他高興。
要說秦鳳儀,當初是真的沒想著去殿試,畢竟這裡的關係,他師父、他岳父、他大舅兄、他媳婦都勸他,連他爹這個不大懂的都說了:「咱家不大懂這個,可這些人,都是咱家最親近不過的。閣老大人、你岳父,都是為你好的。聽他們的,一準兒沒差。」
秦鳳儀也覺著沒錯,他想著,三年後就三年後吧。秦鳳儀這人,說穿了,他對功名的心不重,要不是景川侯開出這要命的條件才允婚,估計他這輩子也不會起考功名的心。秦鳳儀一向覺著,揚州城就是天下最好的地方,而他家,要錢有錢,日子過得也興旺,考啥功名啊。此次他見大家都勸他三年後殿試,雖然心裡有些不願意,畢竟,唸書挺累的,但秦鳳儀也應了。
秦鳳儀的心思是在何時轉變的呢?這說起來,正常人是絕對做不出的。
就是秦鳳儀這裡裡外外張羅著自己和李鏡的親事,他路過永寧街時往路邊隨眼一掃,怎麼他在三鼎甲的關撲榜上的賠率又提高了?秦鳳儀能上榜,主要是他在京城一向有名聲,而且,口氣大過天。不然,往年人家這三鼎甲的關撲榜也只會選出十位的,今年給他排個十一位,本就是破例。
而秦鳳儀在三鼎甲關撲榜的賠率,剛開始,狀元的賠率是一賠三百,榜眼一賠兩百,探花一賠一百。這都是極高的賠率了,秦鳳儀還買過自己一百兩呢。如今,他這賠率簡直高得逆天啦,狀元漲到一賠五百,榜眼是一賠四百,探花是一賠三百。
秦鳳儀與攬月道:「這些人夠勢利的啊,知道爺會試排名不高,立刻就調高了賠率。」攬月笑道:「大爺有所不知,倒不全為著會試,如今他們已是曉得大爺不參加殿試,故而,把您這賠率提高,好糊弄那些不知道訊息的姑娘呢。」說來,他家大爺這三鼎甲的關撲榜,也就姑娘們會買。而且,得是那種傻傻的姑娘,略理智些的,現在也不會買了。
要說秦鳳儀這腦子,當真不是凡人能理解的,他當時便心下大為感動,想著,自己不能辜負這些對自己如此期待、如此信任的姑娘啊!
然後,秦鳳儀就彷彿被打了三噸雞血一般,心裡那叫一個激昂,便是為了這些花了真金白銀買他的姐妹,他也不能不殿試啊!
要說秦鳳儀這人吧,其實沒什麼心眼兒,有啥事,一向是直接說的,從來不會說埋心裡如何如何。
但這殿試的事兒上,他偏又十分鬼頭。這件事,他就誰也沒說。
秦鳳儀先騎馬回家自己憋屋裡琢磨了一會兒,先看看反對他殿試的這些人吧,沒一個好說話的。他岳父,這不必說,冷麵魔王,怕他一提去殿試,就得把那張冷臉拉腳面上去。他師父,這瞧著是個好說話的,其實都是隻有他師父說話,別人聽著應著的。還有他媳婦,他媳婦倒是講理,不過根據秦鳳儀從「夢裡」到「夢外」的經驗,他媳婦跟他講理的時候,他就一次都沒贏過。
至於他爹他娘,他爹早被他師父給說服了,他娘就知道聽他爹的。
秦鳳儀這掰著手指一分析,家裡家外沒人支援他殿試。哪怕酈遠聽聞他今科放棄殿試,也說這決定做得好。
當真是沒一個能明白他的。
其實就是中了同進士,也就是以後不能做大官。秦鳳儀壓根就沒想過做大官的事,他覺著,做個章知府那樣的四品知府,就很好啦。
秦鳳儀決定,他殿試的事,也不跟這些人說,他偷偷去!
秦鳳儀做事,你說他沒章法吧,他也有自己的章法。
就譬如,他先時把這事瞞得嚴嚴實實的,待殿試前一天,不過是與攬月和瓊花倆人說了,秦鳳儀先拿出主僕感情與他二人說:「你們要是敢說出去,往日咱們那些情分,就再不要提了。」
攬月道:「這老爺、太太要是曉得,不得把我們打死。」
「老爺、太太還不是聽我的,你要是說了,休想娶瓊花姐姐!甭以為我不曉得你小子那花花腸子!」如此,主僕情分再加上終身大事相要挾,這倆人,是誰都沒敢說。
秦鳳儀頭一天跟他娘說了,他雖不殿試,也要去送一送方悅的。所以,他一大早就帶著個包袱,帶著攬月一人出門了。包袱裡放的是瓊花早就給他改好的貢士袍。秦鳳儀帶著攬月出門,找家客棧,進去換了貢士袍,拿著自己的貢士牌子,就去宮門口排隊了。
秦鳳儀早盤算好了,他掐著點去的,而且,殿試大家都是按排名來排隊的,他去得本就晚,排在第二百九十九名後頭,他是最後一個,故而,排在前頭的方悅啊孫耀祖啊,一點兒不曉得他也來了。秦鳳儀跟著進去就成,殿試的話,筆墨紙硯桌椅板凳都是宮裡準備。
秦鳳儀進宮裡之前還摸出兩個大金元寶,與攬月道:「拿去買關撲,這回不要買狀元,狀元估計是阿悅的,你去都買了探花。」
攬月更害怕了,非但悄悄跟著大爺過來殿試,還拿兩個大金元寶去買關撲。不過,反正錯事已是做了,一件也是做,兩件也是做。攬月接了金元寶,千叮嚀萬囑咐:「大爺你好生考,我看大爺就是三鼎甲的料,聽說狀元、榜眼都要文章好,那探花,主要是看臉的!」
「我也這樣想!你去吧,你要有銀子,也去買些,以後成家過日子,也有家底了。」交代過攬月,秦鳳儀就安心去殿試了。
殿試是在大臣們早朝的太安宮外頭的廣場上,秦鳳儀遠遠看到那飛簷斗拱的大殿上有塊黑底金字大匾,上面果然三字:太安宮。再看廣場上擺的矮桌矮椅,便曉得這就是殿試所在了。話說皇宮的氣派,秦鳳儀也是頭一遭見,他真想多看看。不過,很快皇帝陛下就過來了,連帶後頭跟了許多穿紅著紫的大員,秦鳳儀也想看看,不過,他帶著阮敬去方閣老那裡聽殿試規矩時,方閣老說頭一條就是,不能眼珠子亂看,那樣顯得不恭敬。
秦鳳儀也就低下頭,只拿眼角餘光掃來掃去,結果,只掃到地上的漢白玉鋪就的地磚。然後給陛下行過大禮,好在這位陛下訓話並不長,無非就是直接命各貢生就座,然後,便是發考卷做考題、寫文章的事了。
秦鳳儀覺著題目並不難,他寫文章又快。景安帝因今年是自己四十大壽,且趕上春闈之年,興致極佳,故而親自任了主考官。當初會試頭一天都過去巡場了,雖然估計只是做做樣子,但貢院在宮外,景安帝還去了呢,何況,這回是宮裡的殿試。
景安帝主要是近來興致高,再加上在上頭坐著也挺無聊,他是來回溜達。開始秦鳳儀根本沒察覺,他做事一向認真,寫文章時更是心無外物。他把文章寫好,自己美滋滋地瞧了一會兒,覺著自己這文章寫得頗妙啊。
文章寫好了,他先是端了手邊半涼的茶盞喝了口茶,然後,就開始檢查試卷。其實,秦鳳儀的座次在最後一排最邊角的地方,景安帝也不曉得怎麼興頭這樣足,竟然連這樣的邊角也逛到了。秦鳳儀正瞧著自己的文章,眼角餘光掃到一抹天青色袍角掠過,他其實沒有多想,完全是習慣性的反應。
倘是他作文時,景安帝過來,秦鳳儀不一定注意得到他。當然,景安帝來回瞧的也是一個個低頭的腦瓜子,估計也不會注意到秦鳳儀。
可有時,事情就是這樣巧,機緣就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秦鳳儀順著這天青色袍角,微微側頭向上看去,自下而上,看到一張極威嚴的臉孔。這人相貌其實不錯,長眉鳳目,高鼻闊嘴,唇上留一抹短胡,一雙鳳目中,似有無盡威嚴。秦鳳儀公允地說,比他岳父更威嚴。
哎喲,在這宮裡,他竟然見了一位比他岳父更加威嚴的!
秦鳳儀一雙大大的桃花眼裡滿是不可思議,哎喲,難怪說宮裡藏龍臥虎,順著那人的臉,再看到那人的腰,腰上是黑色緞帶縫製的腰帶,關鍵是,腰帶下頭掛著的是塊飛龍玉佩。哪怕秦鳳儀腦子慢些,也想到此人身份了。秦鳳儀可是趁機好生看了兩眼,然後,他十分靈光地對著景安帝眉眼彎彎地一笑。
景安帝按理說什麼千嬌百媚的美女都見過了,不過,秦鳳儀這樣俊美的男孩子,他當真是第一次見。景安帝一時也被秦鳳儀這相貌給驚著了,及至秦鳳儀眉開眼笑後就恭敬地收回眼神,頭也扭了回去,繼續看自己的考卷。
景安帝卻一時沒走,話說,秦鳳儀一直是個傻大膽,倘是別個貢生,不要說與皇帝對眼,就是皇帝站在身邊,怕也要心下撲騰,題目答不下去了。秦鳳儀不是,他向來思路不同於常人。見皇帝老爺站著不走,他就又偷偷地側了回頭,他自以為做得隱秘,可一側頭,正好又見著皇帝老爺看他呢。秦鳳儀以為皇帝老爺是要看他考卷,他反正已答完了,便雙手一捧,做了個往上遞的姿勢。
好吧,景安帝完全是因為乍見此美貌少年有些驚歎,繼而叫秦鳳儀那燦爛一笑給逗樂了,想著他還是頭一回見有人對他這樣笑的。
大概就是一種說不上的機緣吧,倘是景安帝心情不好,見誰朝自己傻笑,估計也沒個好。可此時不同,景安帝瞧著這滿場貢生,國之棟樑,今年又是自己不惑之年,景安帝心情非常好,要不也不能巡場巡到邊角上來。
結果,竟見此鍾靈毓秀之少年。誰見了美人不高興啊!
哪怕景安帝不是斷袖,他也喜歡長得好的。
就是國朝大典,相貌上也分甲乙丙丁四種檔次呢。乍見秦鳳儀這般美貌,景安帝都覺著,甲等相貌的排序委實委屈這張臉啊!
景安帝正高興見著出眾少年,結果,這少年又看他一眼,竟然把卷子捧了上來,眼中露出詢問,似是在說,陛下要看我的文章嗎?我這文章寫得可好啦。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啊,尤其秦鳳儀這倆窗戶生得真叫一個亮堂。他本就是個心思純淨的,心裡想什麼,眼裡就是什麼意思。
景安帝一樂,便接了秦鳳儀的文章。
秦鳳儀一向是臨場發揮型的,他這文章,也稱得上花團錦簇了。又遇上景安帝心情正好,瞧著這不算出眾排中等的文章也覺著不錯,景安帝看過之後,又將文章還給了秦鳳儀,卻是將秦鳳儀的名字記在了心裡。
要知道,這殿試之上,除了主考官景安帝,其他幾個副主考都在啊,包括第一副主考盧尚書。別人不見得認識秦鳳儀,但盧尚書是認得的。皇帝親自巡考,其他幾位大人雖不好相隨,但他們的眼睛都時不時地追隨於陛下左右,一見景安帝竟親自看了秦鳳儀的文章,盧尚書心說:這秦家小子,這回可是走了時運!其他幾位副主考,亦是紛紛記下秦鳳儀殿試時的位置,想著將來評卷時,可是得留心了。
作者「石頭與水」的其他小說
《神仙日子》《美人記》《千金記》《千山記》《歡喜記》《野心家》《我這糟心的重生》《灼灼韶華(野心家)》《野心家(灼灼韶華風禾起)》《嫡子難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