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閣老給了他後腦勺一下子:「給我閉嘴,好生練字!阿鏡豈是這樣膚淺之人!」秦鳳儀道:「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哪裡曉得我的擔心。」阿鏡妹妹相中他,全因他生得好。秦鳳儀想著,方閣老上了年紀,怕也不懂年輕人的心思。而方悅、方灝兩個,皆是光棍,秦鳳儀面對光棍一向很有些優越感,根本不會去問他們。秦鳳儀就在信中跟阿鏡妹妹提及了自己練字把手磨粗的事,今秦鳳儀文采大長,他信中寫道:「忽見手生薄繭,略失完美,知卿好色,甚為擔憂,恐卿變心,痛煞我也。」
秦鳳儀遠道送到侯府的信,都會先經景川侯檢驗,看信中可有什麼不合適的內容,如果有的話,景川侯會把那幾頁沒收。故而,李鏡時常發現信中內容不大連貫,待去問她爹,景川侯道:「你與他說,少寫些亂七八糟的事。」
李鏡給她爹氣得沒法,對於她爹沒收阿鳳哥信頁的事也是無法。真是的,她就愛看阿鳳哥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好不好。
景川侯對於秦鳳儀這種亂七八糟的信也頗有不滿,你跟我閨女的事,八字還沒一撇,你就寫那些話合適嗎?景川侯一向待人嚴厲,不過,對家裡女孩兒則比較溫和,尤其偏愛長女。但這一回,看過秦鳳儀的信後,景川侯還是說了長女一回,道:「男人,關鍵是有本事,人品上佳,這便夠了。阿鏡,你莫太過糾結於男人的外表。這小子原就有些笨,你並不是只看相貌之人,他卻是會當真的。」把信給閨女了。
李鏡看過秦鳳儀的信,也頗是哭笑不得,連夜寫信很是安慰了秦鳳儀一回,待把信送出去,李鏡與她爹道:「看阿鳳哥的進境,不論文采還是字型,都大有長進。」
景川侯道:「他進步快,是因為以前基礎差。」
李鏡一笑:「基礎差怕什麼,阿鳳哥現在這樣用功,總有補上來的一日。」
阿鳳哥都是為自己這樣上進,李鏡心情很好:「很久沒陪父親下棋了,今天我陪父親殺一盤如何?」
景川侯打趣道:「我沾那小子的光,總算不與我賭氣了。」
父女倆在棋枰兩側,相對而坐,李鏡道:「先時是父親對阿鳳哥也太嚴厲了,他在家自小嬌慣著長大,瞧著是有些嬌縱,心地卻是極好的。」
景川侯道:「阿鏡,不論哪個家族對子女的教導,都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大家族的女孩子,多是端莊大方,遇事也能幹,非小戶人家女子可比。像你,你相中秦鳳儀,覺著與他在一起開心,你雖不說,我卻是知道你是如何想的。秦鳳儀才幹不足,這無妨,你有才幹。秦鳳儀出身不好,這無妨,你有出身。你認為,自己能挑起很多東西,他只要能讓你高興,這也夠了。倘你是東家,他是夥計,你倆這麼搭夥做生意,這是足夠了。可要想把日子過好,這還遠遠不夠。人最不會珍惜的,就是唾手可得之物。而人最珍惜的,則是汗水澆灌出的花朵。」
秦鳳儀因著練字,手都變粗了,不過,好在他家阿鏡妹妹在看到他相貌美的同時,又看到了他的內心美。阿鏡妹妹說了,一點兒都不介意,待他的心還是一樣的,秦鳳儀便放下心來,裡裡外外地誇阿鏡妹妹有內涵,並非那等俗人可比。
秦鳳儀用起功來,頗有些不知寒暑的意思,更甭提過節了。以往過節,哪怕清明節,他都是提前好些天便張羅著裁衣打扮或是家裡節下吃啥喝啥的事。現在秦鳳儀連做新衣的心都淡了,更甭提吃啥喝啥了,都是家裡給了啥他就吃啥,先時那挑衣揀穿的臭毛病,都沒啦。八月十五、重陽節還往人方家去背書。原本方家南院大奶奶每每見著秦鳳儀去閣老府就酸溜溜的,不過,如今方大奶奶倒是極歡喜,還送了秦太太不少鮮亮衣料子,叫給秦鳳儀做衣裳穿。無他,自兒子與秦鳳儀在一處唸書,較先時更加刻苦起來。因方灝家離閣老府近,他必要比秦鳳儀早去晚回。
這倆人自小就不對付,如今唸書更是較勁。
秦鳳儀大年三十都去方家唸了半日書,不過,他沒在方家吃午飯,走前與方閣老說了一聲:「方爺爺,我下午就不來了,下午家裡得祭祖。初一跟我爹出去拜年,初二我再過來。」
方閣老笑道:「去吧。」
秦鳳儀這般用功,秦老爺、秦太太都覺著,真是祖宗顯靈、祖墳冒青煙才使兒子開竅了。夫妻二人特別支援兒子唸書,連擦祭器的事,秦老爺也不叫兒子做,自己一個人給祖宗擦,讓兒子只管唸書。秦太太瞧著灶下把祭禮用的魚肉供奉煮出來,只要給祖宗磕頭時,秦鳳儀出來磕個頭就是了。
待給祖宗祭拜過,磕過頭,秦老爺割了一大塊祭肉放在盤子裡,帶出去給兒子吃,道:「都吃了,祖宗保佑我兒明年秀才試順順利利的。」
秦鳳儀看那肥多瘦少的大肉,抱怨道:「爹,你就不會給我割塊小些的,還割這麼大。這肉煮的時候也沒放鹽,一點兒都不好吃。」
秦老爺連忙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秦太太已命丫鬟拿來鹽碟,再讓丫鬟把這肉切成小塊,這樣比較好吃。秦鳳儀勉強把祭肉吃完,祭肉實在不好吃,哪怕秦鳳儀現下不挑吃穿了,他也不愛吃這個。他一面吃,一面又囑咐了一回他爹:「爹,下回你別給我割這麼大塊,割塊小的,意思意思就成。」
「傻孩子,這吃得多,祖宗才能保佑你。」
秦鳳儀噘個嘴:「那下回讓廚下煮得好吃些。」
秦太太笑眯眯地瞧著兒子,與丈夫道:「去墳上拜的香燭我都預備好了,這就去吧。給祖宗多燒些紙錢,明年咱們阿鳳要考秀才啦。」提前賄賂下祖宗,以求祖宗庇佑。
秦老爺笑應,帶著兒子去給祖宗上墳燒紙。
當晚一家子歡歡喜喜地吃過團圓飯,秦鳳儀跟著爹孃守歲,一直守到午夜,父子倆跑出去放炮仗,震得左鄰右舍也放得極歡。待放過炮仗,秦鳳儀才回自己屋睡了。第二天起床,秦鳳儀穿上過年的大紅袍子,收拾停當,瓊花就帶著大小丫鬟給主子拜年,嘻嘻一笑,散了過年的紅包,便由丫鬟提著燈籠,過去父母院裡,給父母磕頭拜年。秦家不愧暴發之家,秦老爺給兒子一錠大金元寶,秦太太也是一錠金元寶,秦鳳儀接了,給瓊花叫擱他屋箱子裡去。他爹孃每年都是倆大金元寶,秦鳳儀都攢兩箱子了。吃餃子自不必提,尤其那魚肉餡的餃子,秦鳳儀吃了三碗才算飽,還吃出了好幾枚象徵好運的花錢。秦鳳儀都說他娘:「放一個就成了,放這麼多,險些硌了牙。」
「我的兒,今年不是不同以往嘛。看咱家這福錢,也是我特意說了新花樣,叫匠人打的,你瞧瞧上頭寫的啥?」
此時,丫鬟已將花錢都洗乾淨了。秦鳳儀拿起來看,就見還是外圓內方的嶄新銅錢,只是,以往秦家過年包餃子裡的銅錢,刻的都是發財吉祥,今年不同了,上頭刻的是秀才必中。
秦鳳儀嘻嘻一笑,也樂了,一面喝著餃子湯一面道:「好彩頭好彩頭。」秦太太笑:「是吧。」
秦老爺還做補充:「包了這六個吉祥餃子,我跟你娘就一個都沒吃著,可見我兒今年考秀才必中的。」
秦鳳儀道:「這還用說嗎?爹,你不曉得我現在的學問!連方爺爺都誇我進步極快!我覺著,起碼得是個案首!」
「能中秀才就成。」秦老爺笑眯眯道。
秦鳳儀說他爹:「爹,你可真沒野心,我可是奔著案首去的。」「好好,案首就案首。」
一家子說了會兒話,待天色將明,有人過來給秦家拜年,秦老爺也帶著兒子往要緊的幾處走動一二。除了交好的朋友那裡,也要去給父母官章知府拜年,其實知府衙門這種拜年,就是去門房遞個帖子。因為,秦家鹽商的身份,一般是見不到章知府的。今年卻是與往年不同,門房讓秦家父子稍候,一時有小廝出來,便帶他們進去了。父子倆還見了章知府一面,不過,章知府很忙,也只是略說了兩句拜年的話罷了。
但這相較於往年,已是大大不同。
秦老爺腹中自有一番思量,秦鳳儀卻是向來不多想這些事的。因秦家是外來戶,揚州城也沒什麼親戚,再者,時人拜年多是上午,故而,下午秦鳳儀便不出門了,在自己院裡讀書寫字,片刻工夫都不浪費。
第二天,秦家少不得戲酒應酬,秦鳳儀往年最喜歡這些,再者,他也要跟著他爹一道應酬。今年卻不管了,他過去方閣老那裡唸書。方家戲酒,只比秦家更熱鬧,不過,方閣老指了處書齋給秦鳳儀使,秦鳳儀自己在書齋用功。方閣老上了年紀,應酬自有兒孫,便是大節下,也願意消消停停地歇一歇。於是,就與秦鳳儀同在書齋,秦鳳儀做文章,方閣老聽著小丫鬟給唸書。他老人家眼有些花,現在多是聽人唸書。
倘是旁人做文章,定是怕吵的。
秦鳳儀不一樣,他為人有些愣頭,做起事來卻極容易專心,讀書尤其如此。憑小姑娘聲音婉轉清脆,秦鳳儀完全聽不到。
秦鳳儀這種精神,便是中了秀才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便是一向與他不對付的方灝都說:「大傻子念起書來還是挺用功的。」
秀才張榜的那一日,方灝早早邀了秦鳳儀一道去等著張榜,秦鳳儀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道:「這還用去嗎?我必是案首無疑的。」
方灝說他:「你小心著些吧,春天風大,當心閃了舌頭。」
秦鳳儀換身硃紅袍子與方灝一併去了,結果,榜上倒是榜上,就是名次讓秦鳳儀不滿意,秦鳳儀皺眉:「我覺著我文章做得極好,怎麼才七十五名啊。」
方灝三十八名,比秦鳳儀高三十多名,方灝人逢喜事精神爽,道:「你才唸了幾日書,能在榜上都是你家燒香燒得靈驗。走吧,得去會一會同年了。」
不過,秦鳳儀雖說是七十五名,但風頭較案首更是風光,那些傾慕他的揚州姑娘早替鳳凰公子關注著榜單,一聽說鳳凰公子中了秀才,姑娘們更是要生要死地替鳳凰公子高興。以往秦鳳儀走在街上,無非就是有人丟個帕子扔個香包什麼的,今日不同,騎著那匹照夜玉獅子在路上經過,不少姑娘是買了鮮花往秦鳳儀身上丟,鬧得多少賣鮮花的小販專愛打聽鳳凰公子的行程,跟在秦鳳儀後頭做生意,一定生意紅火。
案首是一位三十多的大叔,有妻有子,儘管也斯文清秀,但跟鳳凰公子沒法比啊!秦鳳儀回家時,好幾百號姑娘或是乘車或是步行,是送著鳳凰公子回的家。那種氣派,好吧,鳳凰公子也見慣啦。
秦鳳儀的心情不是特別好,他原是奔著案首去的,結果,考個七十五。秀才一共一百名,他這算起來,就是倒數第二十五。
待他回家,秦老爺、秦太太顯然早得了信,夫妻二人已是歡喜得哭過一場。見兒子回來,秦老爺先帶著兒子去拜了回祖宗,秦太太雙手合十,道:「沒白給祖宗燒香,也沒白給菩薩、佛祖、三清祖師燒香,過幾天我得還願去。」因著寶貝兒子要考秀才,這位秦太太是把揚州城內外能拜的神仙菩薩都拜了個遍。
秦鳳儀現下對自己要求高了,他道:「唉,我是覺著能中案首的,怎麼沒中呢?」什麼案首不案首的,兒子能中秀才,秦老爺、秦太太就歡喜得不得了。秦太太笑道:「我的兒,這已是很好了,整個揚州城的學子都來考,秀才才一百個,我兒就考了七十五名。我兒,人家都是念十好幾年書的,你才念多少日子,可見我兒聰明。」
秦老爺也道:「這就很好。」
秦鳳儀給父母一安慰,也就高興起來,畢竟,要擱一年前,秀才啥的,他也是想都想不到的事。秦鳳儀與爹孃道:「爹、娘,我們新中的秀才們都約好了,三日後去茶樓吃茶,也是彼此認一認,以後就是同年了。」
秦太太笑著撫摸著兒子精緻的臉頰,欣慰溢於言表:「我兒,越發有出息了,以後就是秀才相公啦。」
秦鳳儀仰著頭:「秀才相公不算啥,我去年八月才開始用功,再怎麼用功,也是晚了些的,故而沒能考好。現下離明年秋闈還足有一年半的時間,我保管不浪費一點時間,明年秋闈必是解元。到那時,我就是解元老爺啦。」
解元不解元的,只要兒子能中舉人,秦太太就默默地發了宏願,必給揚州城大大小小的菩薩、佛爺重塑金身。想到這裡,秦太太與丈夫道:「咱兒子這是秀才了,趕緊把門口那倆白麵鎮宅石換了,換成刻書箱的,以後咱家就是書香門第了。」
這也是時下講究,時人住宅,門外總有兩個石墩擺著,這又叫鎮宅石。若這家書香門第,鎮宅石上刻的便是書箱花朵,以說明這家人是念書的。若這家是武將行列,便要刻些刀劍,說明這家人是行武的。像秦家先時是做生意的,只好擺倆白麵石墩,啥都不刻。
今家裡出了秀才,秦太太立馬打發人換新的鎮宅石去!從此以後,咱家,就是書香門第啦!
秦鳳儀中了秀才,一家人自是歡喜不盡,秦老爺還帶著兒子去祠堂給祖宗上了香,告訴祖宗這個好訊息。秦太太也已經把去廟裡觀裡還願的事提上日程,兒子果然榜上有名,可見菩薩神仙是多麼靈驗啊!秦家人歡喜得都有些傻了,一時,秦太太方一拍腦門想起來:「瞧我,都高興蒙了。咱阿鳳能中秀才,多虧閣老大人這些日子的教導,禮物也早就提前備下了。老爺,你帶著咱阿鳳,親自過去道謝才是。」
秦老爺笑:「這是這是。剛我還想著呢,一時喜得忘了。」
秦鳳儀有些發怵,道:「考秀才前,我跟方爺爺誇下海口,說必中案首的。這也沒能考上案首,方爺爺會不會笑我啊。」
秦太太笑道:「如何會笑,就是笑,也是看你中了秀才,高興的笑。」摸摸兒子的臉,鼓勵了兒子一會兒,讓父子倆去了。
秦家父子到方家的時候,顯然方家已得了秦鳳儀中秀才的訊息。因秦鳳儀常來方家,門房都與他熟得不得了,見到秦家父子連忙道喜行禮,秦鳳儀一人一個銀錠子,揹著手笑道:「同喜。」
門房對秦鳳儀親熱,與這位秦公子出手大方不無關係,當下便有小廝殷勤地上前引路,引秦家父子進去。秦家父子到時,方灝已經在了。方閣老坐在正中太師椅上,正笑眯眯地看著秦鳳儀,秦鳳儀上前就磕頭,他雖覺著沒考好,但也知沒有方閣老的細心指導,他怕是秀才都中不了的。
方閣老笑道:「好好,起來吧。」
秦老爺也親自謝了一回,方閣老笑道:「阿鳳考完後把當時做的文章卷子默給我看了,我估量著差不離。不錯不錯。」看向秦鳳儀的眼神中透出欣慰來。
秦鳳儀道:「不錯啥啊,又不是案首。」
方悅好笑:「阿鳳,我們考秀才,哪個不是十年寒窗,你這才用功多長時間,就能榜上有名,一舉中了秀才。這已是極好了。」因秦鳳儀每日過來唸書,與方悅早就熟了,方悅還打趣:「我原想著,你該早就過來了,這會兒才來,是不是覺著沒中案首,不好意思上門。」
秦鳳儀道:「這倒不是。我跟阿灝看了榜,就回家給我爹孃報喜,我回去時,我爹孃剛哭完第一場,見著我,一高興,又哭了一回。你看我爹,現下眼還是腫的。」
秦老爺笑:「小廝跑回家與我報喜,我都不能信,我跟他娘,看了三遍那秀才榜,才算是信了。唉,沒想到,這極歡喜時,竟然會落淚。」望著兒子,「阿鳳肯用心學,也是遇到老大人這樣的善心人,悉心指點,不然,哪裡有阿鳳今日呢。」說著,十分感激。
方閣老道:「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秦鳳儀有時很笨,有時又很靈光,一聽「師父」倆字,他立刻接話:「方爺爺,當初我就想拜您為師,您說不收白身弟子,我現在是秀才啦,不算白身啦,您收我不?」
方閣老哈哈一笑:「我隨口一句話,就給你逮住話把了。好吧,就收下你。」
方灝十分羨慕,不過,他與大祖父本就是同族,沒有再拜師的道理。讓方灝生氣的是,這姓秦的傢伙,果然小人得志,剛得了大祖父收為弟子的話,便眉開眼笑地同他道:「阿灝,你管師父叫祖父,以後就得叫我師叔啦。」
方灝拉來方悅:「你先跟阿悅哥說這話吧。」
秦鳳儀道:「我跟阿悅哥各論各的,你可不成,你得叫我師叔。」「為啥?」方灝大為不滿。
「不為啥,我想佔你便宜唄。」
方灝氣得直翻白眼:「等你什麼時候考過我再說吧!」「我明年一準中解元。」
方灝嘿嘿一笑:「笨蛋,你要明年能中解元,我就叫你叔。要是中不了,你叫我叔!」秦鳳儀剛要答應,就看大家都含笑看他,秦老爺輕咳一聲,提醒自己兒子:「阿鳳,明年不是秋闈之年,後年才是。」
秦鳳儀伸手指算了算,一拍腦門:「可不是嘛。今年我大舅兄剛中了傳臚!秋闈得後年了。哎喲,這麼說我又多出一年的時間來準備秋闈了。」
秦鳳儀歡喜道:「原本我算著是一年半的時間,其實對解元把握不是很大。這又多出一年,竟是有兩年半的時間,我看,解元就在我與阿悅哥之間了。」方悅連聲笑道:「不敢不敢,解元肯定是阿鳳你的啊。」
秦鳳儀道:「阿悅哥你就是太謙虛啦,這有什麼不敢的,你可是中過案首的人!而且,你書念得比我好。再說,咱們秀才,只要考秋闈的,哪個不想中解元!我可想中解元啦,我不但想中解元,還想中狀元!」
秦鳳儀發表了一通解元狀元論,神情之自信,語氣之篤定,讓諸人都相信:這白痴先時說要考案首的話,真不是隨口說的啊!人家的確就是奔著案首去的,只是沒考中罷了。
在方家說了會兒話,秦老爺就帶著兒子告辭了,要回去準備拜師禮。這正式拜師,自有規矩,秦家要親自按拜師的禮儀,帶著拜師的禮物,在孔聖人跟前燒過香,給方閣老磕過頭,才算拜師的。
秦太太得知了兒子就要拜方閣老為師的喜事,越發歡喜,中午宴席就甭提多豐盛了。秦鳳儀道:「娘,拜師禮後,我就去京城,看看阿鏡妹妹。再者,我大舅兄中了傳臚,前些日子我忙著考秀才,這回也親自去賀一賀他。」
秦太太笑:「我已是把給親家的禮物備出來了,李大公子那裡,另備了一份,都寫籤子上了,侯府一看就能明白的。那一會兒就打發管事去碼頭定船,只是,這一去要多久才回?」
秦鳳儀道:「阿鏡妹妹生辰在五月,過了端午我就回來。」
秦太太道:「這剛拜了師,你要去京城的事,還需與方閣老說一聲才是。」「我曉得,還得讓方爺爺給我指幾本書,我好在路上學習,不然,大好光陰豈不浪費了。再者,解元可不是秀才,秀才背一背就會了,解元就要看積累了。我得多多看書才行。」秦鳳儀說得頭頭是道,秦太太給兒子夾了一筷子海參,滿眼笑意:「我兒多吃點,這考秀才都累瘦了。」
拜師之後,秦鳳儀還參加了新秀才的茶會。說來,受了回冷待。
還有人跟秦鳳儀說了通禮儀啊端莊啊之類的話,一堆之乎者也,聽得秦鳳儀頭暈。
待茶會散了,秦鳳儀還問方灝:「怎麼大家都不愛理我啊?」
方灝也不想搭理秦鳳儀,奈何,不是他不想搭理便可不搭理的。秦鳳儀道:「你說不說?你要不說,我就把你去花樓吃花酒的事告訴你娘!」
方灝氣呼呼道:「你少給我造謠!」「快說!」秦鳳儀催他。
方灝沒好氣:「你看看你這一身是個什麼樣子,都是秀才了,還成天跟個紈絝似的。秀才得有個秀才樣子,知道不?」
秦鳳儀大大的桃花眼一斜,挑出個欠扁的模樣,繼而一抖身上的大紅織金的袍子,道:「什麼是秀才樣兒?跟你們似的,一個個老氣橫秋的。分明就是忌妒我生得俊!」
方灝實在跟這等渾人說不來,暗道:這等白痴竟也能中秀才,真是天地不公!
小時候就這樣,他與這姓秦的同桌,他傍晚回家背一個時辰才背會的書,這小子總是在先生檢查時才臨時抱佛腳,結果,竟背得不比他差!先生考試,他不就沒給這小子抄嘛,半路還被這小子揍一頓!如今,又是這樣不識好歹!
方灝冷哼一聲,不與渾人打交道,拂袖而去。
所以,秦鳳儀中了秀才,因他總這般花團錦簇、光彩耀眼,諸秀才看不上他,竟沒能結交到幾個朋友。
不過,他也不喜歡那些之乎者也的傢伙。他這眼瞅就要去京城看媳婦了,被酸秀才團體排斥啥的,早被他拋腦後去了。四月初,秦鳳儀辭過父母師長,乘船北上,直奔京城!說來,這回租的是漕幫的大船,羅朋也要往京城做生意,便與秦鳳儀一道。秦鳳儀跟羅朋說起自家媳婦的事,羅朋聽到他這段夢中姻緣,就問秦鳳儀:「你這夢裡難不成就夢到成親了?有沒有夢到科舉考題啥的?」要是這個能夢到,他兄弟不就省事了嗎?
秦鳳儀鬱悶:「我要是能夢到就好了。唉,我夢裡就沒考過功名。」「那你如何把弟妹娶來的?」
「不知道啊,就記得娶了。」
羅朋道:「你這夢,要緊事一點兒沒夢到。」「我媳婦,這還不是要緊事?」
羅朋忍俊不禁:「別說,這是最最要緊的。」
「是啊。」秦鳳儀道,「阿朋哥,等我娶媳婦時,你可得給我做迎親使。」羅朋笑道:「這一準兒沒問題。」
倆人在船上,彼此說了不少事,秦鳳儀主要就是在為自己的親事而奮鬥。羅朋比秦鳳儀年長,他的親事,家裡倒是給他定了,是漕運提督的幹閨女,羅朋很不願意,道:「消停消停再說吧。」
秦鳳儀頗知這裡頭的貓膩,什麼幹閨女,說不得就是漕運提督家丫鬟使女一類。要是個清白的,還好說,倘是個被收用過的,不是現成的一頂綠帽子嗎?但有時商賈為了巴結做官的,這些也是常有的。秦鳳儀家裡也是商賈,但他家就他一個,再者,秦鳳儀的性子,哪裡受得了這個,道:「一看就是你那後孃給吹的枕頭風!」
羅朋不是後孃,是嫡母。秦鳳儀道:「阿朋哥你還不如自己去做一番事業,何必擠在漕運爭家裡這仨瓜倆棗。你越是能幹,你那後孃越是怕你搶家裡產業。與其如此,不如自己幹!掙多少都是自己的!縱不比在漕幫威風,少生多少閒氣!」
羅朋當時並沒有說什麼。
待到了京城,羅朋自去將貨物送去鋪子裡,秦鳳儀便騎著自己的照夜玉獅子,後面僱了許多車馬帶著禮物,花團錦簇又滿面春風地直奔景川侯府!
結果,他看到了什麼!
這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的,景川侯府竟然在辦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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