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長生牌坊

秦老爺和秦太太都是久經世故之人了,兩家結親,人家女方有些條件倒也正常,但如景川侯府開出的這條件:他兒子考中進士,才肯許婚,秦太太第一反應就是,兒子被景川侯府騙了啊!景川侯府這是把自家兒子打發回揚州,轉頭就得給李姑娘另許親事。

其實,不只秦太太這樣想,就是秦老爺也用一種極是憐惜的目光看著自家被騙的寶貝兒子,想著,兒子還是年紀太輕,就這樣被人家給糊弄了。

不過,聽秦鳳儀將整個事情講完,夫妻二人忽然重打起精神,尤其兒子請了酈國公府的大人和程尚書做見證,把這事定瓷實了。

秦太太轉悲為喜,笑道:「我的兒果然有智謀。原我還以為景川侯府是推託,既有國公府老爺和尚書大人為證,先不說狀元的事,起碼景川侯府答應這四年之內不給李大姑娘議親,這就是誠意。」

秦老爺不愧是程尚書的朋友,心下已是與程尚書想到一處去了,想著,四年之後李姑娘老大不小,只要兩個孩子的情分不變,這親事還是有極大可能的。而且,秦老爺一人能支起這麼大個家業,自有其見識,於是說道:「阿鳳啊,你也別抱怨人家侯府立下四年之約,不說別個,咱們家是知道你的好的。可擱人家侯府,人家先時都不認得你,更不瞭解你的為人。人家閨女這樣寶貝,自然要多看一看。這四年之約,侯府也是想看一看你的為人,看一看你與李姑娘的情意,倘你們四年情意不變,侯府也看到了你的真心,如何會不允婚呢。」雖然秦老爺盼著兒子能早些傳宗接代,但如果是迎娶侯府貴女,便是晚上幾年,秦老爺也是願意的。

「我大舅兄也與我這樣說,要不是看在岳父也是為阿鏡好的分上,哼,我早偷偷把阿鏡拐回來了。」秦鳳儀喝完一碗燕窩粥,把空碗遞給丫鬟,「娘,我還餓。」

秦太太大為心疼,一迭聲地叫丫鬟再端碗燕窩粥來,不忘糾正兒子的錯誤婚嫁觀念:「咱們結親,是要正兒八經的,三媒六聘,這樣才不委屈李姑娘。你可不許行那邪招。」怎麼還要拐人,這可不是正路。

秦鳳儀道:「娘你不知道,當時岳父說,或者考進士,或者去軍中博前程。我岳父那人,特別厲害,我想著,我正式提親,岳父可能會訓導我兩句,根本沒想過他提出這樣的要求,我當時就傻了。想了一晚上,真有心偷偷帶著阿鏡回揚州。可是吧,要是我岳父不是什麼好鳥,我帶阿鏡回來也說得過去。他偏生是為了阿鏡好,我就不好這麼幹了。你說把我愁的,我去山上看和尚們練武,原想著,練得絕世武功,好叫岳父大吃一驚。結果,人家和尚說我年歲大了,現在練武也沒啥大成就。再者,要是在軍中花銀子打點個官職,倒也容易,不過,我岳父在兵部做官,他說了,不能是銀子打點出來的官職。我去軍中,一點鬼都做不得。我又不愛跟人打仗。沒法子,我就找了個私塾,聽了幾日酸生講課。唉,雖然聽不大懂,我以前也念過書的,這唸書沒啥,不就是背嗎?背書又不難,回來的路上,四書我都背得滾瓜爛熟了。狀元不是什麼難事,你們就放心吧。爹,從明兒起我得專心念書,準備明年考秀才的事,我以後不跟你去鋪子了啊。」

秦老爺見兒子果真要奮起,連聲道:「不去了不去了,你只管在家裡唸書就好!」秦太太與丈夫道:「要不要給阿鳳請兩個先生?」

秦老爺道:「這是自然,咱家出大價錢,一準兒給咱阿鳳請個好的。」「不用,市面兒上那些不成,我已經找好先生了。」

秦太太忙問:「是哪家的先生,我這就預備拜師禮,咱們可不能虧了人家。」「方閣老學問就很好啊。」

秦家夫妻想,自家兒子的眼力果然是不錯的。娶媳婦,就相中了侯府千金。這拜師,又相中了致仕閣老。

只是兒子呀,咱家平日裡給閣老家送禮還得看人家收不收,人家願意給你做先生不?

秦老爺心活,問:「兒子,這可是誰指點的你?」以為是侯府給兒子指的明道。「他們誰有這麼好的主意啊,我自己想的。」秦鳳儀一派得意,道,「我這主意,阿鏡妹妹都沒想到!那邊兒的老太太、大舅兄,還有阿鏡,都說讓我留在京城唸書,叫我去國子監,說國子監裡的先生們好。我沒答應,我要是在京城唸書,你們不得想我想出病來啊。再者說了,去國子監也是要靠侯府的人脈,我不願意!你們不曉得,我岳父那人,勢利眼,只喜歡有本事的人,你要本事略差一點,正眼都不帶瞧你的。我要在京城,難免總要到侯府,就是他家老太太、我大舅兄、阿鏡不說什麼,我這跟吃軟飯有什麼差別啊!再說了,咱們江南有的是有學問的人,趙胖子也是翰林出身,方閣老以前還做過大官,也是我大舅兄的先生,我幹嗎不拜方閣老為師啊!」

秦太太雖有些跟不上兒子的思路,不過,兒子的事,秦太太只有支援的,她道:「咱家自然願意你能拜到閣老門下,唉,閣老是喜歡紫砂,讓你爹去淘換個好的,投其所好。只要閣老大人高興了,想來能收下我兒!」秦太太對於兒子也是極有信心的。

秦鳳儀琢磨這事並非一日,他心裡早想了好幾個法子,道:「爹,你著人買個上好的紫砂壺準備著。明兒我先去閣老府上說說話,問一問這事。這事,開始怕是不容易。不過,我已經有法子了。」

秦太太連忙問:「我兒,有什麼法子,說出來也叫我跟你爹聽聽,看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先買個好壺就成了,別的全得靠我自己了。」秦鳳儀道,「這回在京城,我長了不少見識。以往我都覺著,憑我的相貌,誰能不喜歡我啊?結果,岳父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攔路虎啊,他開始都不正眼看我。我還見到了不少有本事的人,像我大舅兄就不說了,還有酈國公府的阿遠哥,他與我大舅兄年紀相仿,現在也是舉人了,準備明年考進士呢。原本我以為,他們這些公府侯門的公子哥,富貴榮華都有了,還用上進幹嗎?結果,比誰都要努力!唉,我也得開始上進了,男人還是不能全靠臉啊。雖然我生得好,可要我現在就是狀元的功名,岳父估計早把阿鏡許給我了。」秦鳳儀又暢想了會兒中狀元的事,自己笑了幾聲。

秦家夫妻看兒子一臉傻笑,儘管他們現在仍覺著,考狀元這事跟做夢也差不到哪兒去。不過,兒子正在上進的興頭上,可不能打擊兒子的自信。

秦鳳儀感慨了一會兒自己在京城的經歷,秦太太、秦老爺有不明白的,還細細地問了一會兒,譬如,酈國公府那是個啥國公府啊,秦鳳儀就大致與父母說了說。然後,喝了三碗燕窩粥,肚子飽飽的,他就回自己屋裡繼續用功背書去了。

秦太太與丈夫道:「別說,咱們阿鳳這回,還真是長了不少本領。」像這種搭上國公府的本事,便是秦老爺親去,怕也沒有兒子這樣順利。

秦老爺頷首,亦有說不出的欣慰,道:「這幾個月,我沒一天不記掛兒子的。他說自己去京城,原也是想他歷練一二。你看咱兒子,以前在家看不大出來,這一齣門,就顯出本事來了。」這位也是認為兒子優秀出眾的親爹之一。

「什麼叫‘以前在家看不大出來’啊。」秦太太對這話不滿,「咱阿鳳,先不說這有一無二的相貌,就是交際上,咱阿鳳自小就會交朋友。先時方閣老沒回鄉的時候,咱們揚州趙才子最有名,趙才子就與咱們阿鳳很好。」

秦老爺想想,笑道:「也是。這孩子,就有那麼股子叫人喜歡的勁兒。」「可不是嘛。」

夫妻二人又把兒子誇了一會兒,聽下人回稟說孫管事押著自京城帶回的東西回府了,秦老爺連忙把孫管事叫進來。孫管事先是遞上禮單,除了秦鳳儀在京城採買的東西,就是侯府的回禮了。秦太太先看侯府回禮,頗是不輕啊。

秦太太忙遞給丈夫看,秦老爺瞧了一會兒,只看這回禮,也知道,人家侯府對他家這樁親事的確是鄭重考慮了。雖則沒能把親事定下來,但有這樣的進展,也頗是不易了。秦老爺問孫管事,道:「阿鳳沒說幾句話就去唸書了,眼下這是大事,不能擾了他。你與我說一說,在京城這倆月是如何過的?」

孫管事便說起來,其間如何跌宕起伏暫且不提,便是自他家大爺初到京城受的那些冷待,孫管事說著自己都心疼,更不必提秦太太,光聽孫管事說初到京城的事,就哭了兩場了。孫管事連忙道:「不過,咱家大爺,那真是不尋常人。倘是別家少年,遇到這樣的冷待,四處碰壁,那還不得六神無主、束手無策。咱家大爺就特有主意,侯府不讓咱們進,大爺轉眼就攀上了酈國公府的關係。我跟攬月他們都是在外頭,也不曉得大爺在國公府裡如何說話行事,但我想著,便是等閒官宦門第,也不容易打交道,何況國公府?可大爺不一樣,大爺頭一回去酈國公府,就得了國公府里老太太、太太、奶奶們的見面禮,體面得不得了。就是咱們做下人的,也跟著臉上有光不是!還有淮商會館的人,見著大爺有這般本領,私下找我打聽來著。我心說,這本事哪裡是人教的。我看,也沒人教過大爺,可大爺就是有那麼種氣度。別人去國公府巴結,都是點頭哈腰的,就是門房也瞧不上他們。咱家大爺不一樣,那一身的氣派,便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跟著沾光。跟著大爺去國公府,大爺在裡頭吃飯,我們在外頭也有飯吃,每人兩菜一湯,並不叫餓肚子。咱家大爺,對李姑娘真是心實啊,開始進不得侯府,託了酈國公府的遠二爺送信,結果,還給景川侯府把信截下了。大爺就見天到兵部衙門,給景川侯請安問好送飯送菜,足送了一個多月,半個京城的人都曉得大爺是如何痴心了。大爺生生用這份痴心感動了景川侯,要不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就大爺的誠心誠意,便是鐵石心腸也得動容。景川侯就讓大爺先到府裡給他家老太太、太太請安,我們服侍著大爺過去。大爺的人品、相貌、行事,在國公府都吃得開,這一到侯府,果然侯府老太太喜歡大爺喜歡得緊,沒過幾天,就叫大爺搬到了侯府去住了。」

待孫漁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已是後半晌要吃晚飯的時候了,秦老爺和秦太太的眼圈都是紅紅的,兒子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不過,秦老爺到底是一家之主,先賞了孫管事,連帶著同兒子出門的小廝、侍衛、丫鬟,都有賞,還一人給他們三日的假,讓他們都回家歇一歇。

秦太太心疼得緊,拭淚道:「咱們阿鳳,自小到大,哪裡吃過這樣的辛苦,受過這許多的委屈。」

秦老爺自己眼圈兒也是潮溼了,不過,他正色道:「家裡就阿鳳一個,不經此歷練,如何有這般長進。先時咱們哄著勸著,他也不肯唸書,你看現在,多知道上進啊。你莫做婦人之態,更不準在他跟前露出心疼來。唸書只管叫他念去,倘真有一二運道,我就給景川侯立長生牌位。」

多虧這位侯爺啊,他家兒子要開竅上進啦。

秦鳳儀絕對是個神人,他昨天一直用功到吃晚飯,吃過晚飯不忘同他娘道:「娘,我在京城帶回來的東西,先取出一份來,包好了,明天我去方閣老那裡,給他老人家帶去。」

秦太太笑道:「這個無須你操心,有我呢,原也準備先把方家這份備出來。」又問兒子,「我看景川侯府回的禮可不輕,還有幾件料子,很是不錯,在咱們揚州也是不多見的。」

秦鳳儀道:「那是李家老太太給娘你用的,是宮裡賞賜的料子。這眼瞅就是中秋,娘你做幾件衣裳,再出門叫那些太太、奶奶瞧瞧,也風光風光。」秦太太笑:「我享我兒子的福了。」

「這算啥,大福在後頭呢。」秦鳳儀道,「等我中了狀元,你就是狀元娘,我爹就是狀元爹。」

秦老爺和秦太太皆是眉開眼笑,秦鳳儀與爹孃說會兒話就回房給阿鏡妹妹寫信去了,一寫寫了半宿,第二日起床,先背書,待吃過早飯,就帶著東西去方閣老那裡了。秦太太與丈夫道:「你該與阿鳳一道去,也顯鄭重,他還是個孩子呢。」

秦老爺自有見識,道:「你不明白,你看趙才子,跟咱們阿鳳交情好,對我也不錯,但也就是個面子上的交情,遠不似與阿鳳的來往。方閣老也是一樣,我要是在一邊,那就只能寒暄些個客套話了。咱阿鳳不一樣,阿鳳年紀小,正經的後生晚輩,他又是個招人喜歡的,反是好講交情。」

秦太太微微點頭,再次道:「咱阿鳳,自小就這般,人見人愛的。」好吧,世上覺著秦鳳儀人見人愛的,怕也只有秦家這對夫妻了。

不過,秦鳳儀提著東西到方家,直接就見到了方閣老。方閣老看他長高了些,還是那副神完氣足的俊模樣,心下就有幾分喜歡。秦鳳儀笑嘻嘻地作揖行禮,笑道:「方爺爺,我回來啦!」

方閣老笑問:「什麼時候到的?」「昨天到的,我帶了些京城的土儀回來,您老在京城好幾十年,給您帶了些,您嘗一嘗,看可還地道?」

方閣老謝過秦鳳儀想著,方悅笑道:「看阿鳳你這神采,就知必是有好訊息的。如何,跟阿鏡妹妹的親事可定了?」

侍女捧上茶來,秦鳳儀接過,先奉給方閣老,自己也接了一盞,卻是不急著吃茶,道:「算是定了吧。」

方悅與李家兄妹都有交情,不由得問:「這話怎麼說?」「沒去京城前,我哪裡知道我岳父這樣難說話。我的天,哪裡是岳父,簡直就是個黑麵閻王。我剛一到京城,門兒都不叫我進,後來見著我的誠意,才讓我到侯府住去了。」秦鳳儀道,「我跟岳父提了親事,岳父也點頭了,不過,有條件。」

「什麼條件?」

秦鳳儀吃口茶:「讓我下科春闈考中進士,就把阿鏡妹妹許配給我。岳父畫下道來,我做女婿的自然得接著。我請酈國公府的酈三叔,還有戶部程尚書給做了個見證,與岳父定了盟約。這離下科春闈還有四年,我就先回來唸書考功名。我同岳父說了,考進士算什麼,下科我一準兒能中狀元!」

饒是方閣老見多識廣,都多看了秦鳳儀一眼,確定秦鳳儀不是在說笑,也是開了眼界。這口氣,便是當年狀元出身的方閣老在未中狀元前也不敢有此大話啊!

方悅更覺不可思議,秦鳳儀已開始與方家祖孫說自己的計劃:「我在船上就開始背書了,明年先考秀才。方爺爺,你覺著,我這規劃成不?」

方閣老點頭:「成。」

「我有事想求方爺爺。」秦鳳儀先發表了自己在科舉上的理想,方笑嘻嘻地引入正題。方閣老不問也知秦鳳儀所為何來了,道:「這科舉的事,我也幫不上忙啊。」「科舉那得我自己來。我過來,是有別的事想求您。在京城,那邊的老太太、我大舅兄、阿鏡,都想我去國子監,我不想沾岳家的光,以免被岳父瞧不起。我在京城就想好了,這揚州城,沒有比方爺爺你更有學問的!你要覺著我還成,能不能收我做弟子?」

方家祖孫真是見識到了,秦鳳儀這種說考狀元如探囊取物的已是世間少有,便是人家大才子,說到春闈也得謙遜一二呢。秦鳳儀不一樣,自己什麼學問沒有,偏生口氣大過天,難為人家秦鳳儀還不是吹牛,人家是真正認為,下科狀元非他莫屬了。再者,秦鳳儀說出拜師的事,方悅都有些不明白秦鳳儀的大腦構造了,這小子是正常人不?他家與秦鳳儀有所來往,全是因李家兄妹而起。說來,方秦兩家並無交情,就是當年李釗拜師,也沒有秦鳳儀這樣直接就說的啊!秦鳳凰,你這臉真不是一般大啊!在方悅看來,祖父必不能應的。不過,方閣老並沒有直接拒絕,思量一二,道:「我收徒弟,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從不收白身弟子,起碼得是個秀才,這才成。」

秦鳳儀笑:「方爺爺,我發現你們在京城做過大官的人,做事都喜歡設個門檻。那也成,方爺爺,我從此要發奮了,現在咱們雖不是師徒,可我大舅兄是你弟子,咱們也不是外人,是不是?我要是在學問上有什麼不懂的,能來請教您不?」

秦鳳儀這以退為進的把戲,方閣老只是淡淡一笑:「自然是可以的。」

秦鳳儀並未強求拜師之事,他放下禮物就要告辭,方閣老道:「你這老遠回來,特意過來看我,留下吃午飯,也與我說一說如今京城的風物。」

「好。」儘管拜師的事沒成,秦鳳儀依舊是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臉上未有絲毫沮喪,他說起京城之事,更是眉飛色舞,引人入勝,「說來,京城真是好地方,以往我還覺著,這世間再沒有比咱們揚州城更好的地方了。結果,我一去京城就發現,哎呀,真不愧是天子腳下!就那氣派,便是咱們揚州城比不了的。就是一樣,京城人吃東西的口味與咱們真是不一樣。不過,京城館子多呀,天南海北的吃食都有。但是,淮揚菜還是咱們揚州的最好。有一回,我去一家飯莊吃飯,見那裡的水牌上寫著獅子頭,哎喲,把我給饞的。咱們淮揚的獅子頭,講究的是鮮而不膩,潤而不油,嫩如豆腐,入口軟糯。結果,那飯莊的獅子頭,濃油赤醬一大堆。我當時就看傻了,咱們揚州的獅子頭,向來是用調羹來舀著吃,那個不是,這麼大一獅子頭,跟鐵打的一般,咬都不好咬。我的天,我問那飯莊的夥計,你家獅子頭咋這麼硬啊?人家說,這是京城風味,叫鐵獅子頭。」

方悅自小長在京城,只是微微一笑,方閣老卻是大笑:「北方人小丸子吃得多,獅子頭原就是咱們南面兒傳過去的菜色,有一些飯莊另想的做法,模樣是咱們南面兒獅子頭的大小,但做法,卻又是北方丸子的做法,他們是先用油炸了,再上鍋用秋油來燒,既是過油炸了,自然就硬了。咱們這裡的獅子頭,是先蒸熟再略加清湯頭,故而清潤軟糯。」

秦鳳儀說了不少在京城的見聞,他本就風趣,說起事情來活靈活現,就是他在京城出的那些洋相,秦鳳儀自己說都覺著有趣,更是聽得方家祖孫笑聲不斷。秦鳳儀道:「我要知道京城這麼有氣派,我早去了。」

待中午方家設宴,秦鳳儀只是吃了一盞酒,道:「我是想多陪方爺爺你吃幾盞,一會兒回去還得背書,不敢多吃。等我明年中了秀才,咱們祖孫好生痛飲一回。」

方閣老笑道:「咱們江南文脈頗盛,唸書的學子也多,你可得加把勁。」「我曉得,我已是把四書背熟了。」秦鳳儀道,「我準備再去背五經。待都背好了,方爺爺,我有不懂的再過來請教。」

方閣老十分乾脆道:「只管過來就是。」

用過飯,秦鳳儀告辭回家,原是準備背書的,結果,見到了漕運羅家大公子。秦鳳儀一臉喜色,幾步跑過去,二人把臂相抱,笑道:「羅大哥,我正說什麼時候打發人過去你那裡,問一問你可回來了。羅大哥,咱們可是好幾個月沒見了。」

來人是漕幫大當家的長子羅朋,羅朋三月隨船北上,待他回揚州時,秦鳳儀又與李家兄妹去了京城。這樣算來,倆人四個月沒見了。

羅朋笑道:「昨兒在碼頭聽說你回來了,我本想昨天就過來,一則碼頭卸貨我得親自盯著,二則,你剛回來,車馬勞頓,好生歇一歇才好。今天早上我過來,你又去了方家,我乾脆不走了,等你回來。」

秦鳳儀忙問羅朋可吃過午飯,羅朋笑道:「有嬸子在,還能餓著我不成。」倆人見面,十分歡喜。

如果說秦鳳儀在揚州城還有個同齡好朋友的話,就是羅朋了。羅朋比秦鳳儀年長兩歲,不同於秦鳳儀這麼紈絝,羅朋早早就在自家鋪子裡幫著做事了。倆人許久未見,有說不完的話,秦鳳儀請了羅朋去自己院裡說話。

羅朋道:「我回來後,聽說了你的喜事。剛也聽嬸子說了,你去方家拜師,可還順遂?」「我這大咧咧地說拜師,原就沒打算能成。」丫鬟捧上茶,秦鳳儀先遞給羅朋,道,「師不師的,有什麼要緊。我是想著,我這唸書,得有個請教的人。拜師的事,雖則方爺爺沒應,不過,我說了,要是有什麼書本上不明白的,想過去請教,方爺爺一口就應了。」

秦鳳儀道:「只要他肯指點我,師徒只是個名分。再者,眼下我秀才都沒考出來,方爺爺想多看看我的本事,也是人之常情。」

羅朋點頭,笑道:「咱們小時候唸書,我是一看那些書就頭疼,天生不是那塊料。你小時候,成天逃學,背書啥的,從不比方灝差。要我說,你收收心,考個功名,以後成親,面兒上也好看。」

「是啊,這次到京城,我也長了很多見識。」秦鳳儀道,「早知要娶阿鏡妹妹,我一早就用功了。」

羅朋哈哈一笑,他是羅家庶出,小時候唸書,完全沒有那根筋,就與差生秦鳳儀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後來,倆人雙雙輟學。羅朋跟著鋪子裡管事學做生意,秦鳳儀依舊做著大紈絝,倆人自小到大的交情,羅朋道:「我有個朋友,在關外行商,我弄了兩匣子關外參,成色不錯,給你帶了一匣子來,還有些鹿茸啥的。你要念書,多補一補。」

「這個好這個好,我是得多補補。」秦鳳儀道,「要不是為了娶媳婦,唉——」羅朋看他那苦惱模樣,又是一陣笑。

羅朋唸書不成,做事則是精明能幹,今天是特意過來瞧秦鳳儀的,看秦鳳儀都好,他鋪子裡事多,未多留便告辭了。秦鳳儀送了羅朋出去,道:「羅大哥,我帶了些京城土物,是送甜井衚衕,還是送你家?」甜井衚衕是羅朋自己置的私宅。

羅朋道:「送我家吧。」

倆人又在門口說會兒話,羅朋回去做事,秦鳳儀則回房唸書。

秦鳳儀在家背了幾日書,就不在家背了,他每天吃過早飯就去方家背書,待下午吃晚飯時才回家。秦鳳儀與方閣老道:「我在家不成,我娘心疼我心疼得緊,一會兒打發丫鬟給我送燕窩,一會兒給我送雞湯的,叫我不能專心。方爺爺,我到你家來,你家有沒有清靜又不怕吵的地方,我就過來背書,你們誰都不用理會我。」

方閣老笑道:「朗朗書聲,最是好聽。你就在我家花園裡背吧,那裡有亭子有敞軒,都隨你用,現下秋風送爽,在園中背書最好。」

秦鳳儀就這麼每天到方閣老那裡背書,把方家南院大奶奶給眼紅的,直說自己兒子:「咱們與族長大伯,可是正經血親。你也是念書的,如何不過去唸?」

方灝鬱悶道:「我沒秦鳳儀臉皮厚!」

在方灝看來,秦鳳儀真不是一般的臉皮厚,人家閣老又沒收你為徒,明明是拒絕你了,還這樣上趕著到人家去背書,擾了人家一府的清靜,多討厭啊。

偏生那個討厭的傢伙似乎一點兒都不覺自己討厭,方灝去過閣老府好幾遭,明明都在那傢伙跟前,那傢伙就跟瞎子似的,竟然看不到他,只知道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背書。那目中無人的鬼樣子,比以前更加討人厭了。

方家大奶奶可是不這樣認為的,道:「我說你,要那虛面子作甚!他一個外人還過去呢,你是咱們方家正經小爺,如何就去不得了?以前族長大伯在京城,離得遠,咱們想孝敬都不能。今好容易族長大伯回來了,應該多加親近才是,尤其是你,我的兒,別說人家秦鳳凰臉皮厚,族長大伯當年可是狀元出身,那不是一般的學識啊。阿灝啊,你平常也常去請教學裡先生,可那些先生的學問,又怎能與族長大伯相比呢。你只管去,老人家就喜歡你們這些上進的孩子。」

方灝要是不去,他娘就施展嘮叨大法,實在沒法,他是個臉皮薄的,不好直接求方閣老,雖然禮法上是同族,其實血緣已是有些遠了。再加上方灝有些拘謹,好在,他與方悅關係不錯,就與方悅說了。方灝道:「阿悅哥,大祖父原是回鄉休養的,按理,不該總過來叫大祖父費神。可我娘,見著秦鳳儀過來唸書,成天唸叨我,我是沒法子了。阿悅哥,我能來不?」

方悅笑道:「你要不嫌阿鳳吵,只管過來。他嗓門兒真好,每天一早過來背書,一背一天,嗓門兒還是那麼清亮。」

方灝道:「他早就是那大嗓門兒,現在還好些了,小時候嗓門兒更大。我們一道上學,他總不寫先生留的課業,先生拿戒尺敲他手心,剛打一下,他就號得全書院都不得清靜。後來學賊了,只要先生一抄戒尺,還沒打,他就先號得驚天動地。」

方悅直笑:「阿鳳現在可用功了,他一過來,我都覺著專心許多,你也來,咱們正好一道。明年你們也可一併秀才試,後年秋闈,咱們若能一起,也是族裡的佳話不是。」

方灝笑道:「阿悅哥,那我下午就來。中午回去跟我娘說,我娘一準兒高興。」

多了個一道背書的方灝,秦鳳儀背書背得更起勁了,他當真是極擅背書的,把詩易兩本背完,也不過半月而已。這兩本背過,秦鳳儀又問方閣老要背什麼,方閣老這些天沒少聽他背誦,問:「背得挺熟,明白這裡面的意思嗎?」

秦鳳儀大聲道:「不明白。」

方閣老:不明白咋還這樣理直氣壯呢。

方閣老只好給他通篇講一講,這一講詩易,才發現,四書秦鳳儀也背得挺熟,也完全不通啊。方閣老都說:「虧你也算上過學的。」

秦鳳儀賠笑,給方閣老端茶遞水地服侍一會兒,道:「方爺爺,浪子回頭金不換,金不換。」

要不是秦鳳儀背書用功,方閣老真不願意教他,說基礎太差是輕的,根本沒有基礎啊。方閣老通篇給他講過,又尋了幾本帶有註釋的書給秦鳳儀看,秦鳳儀是真的用功,他用功太過,頭髮一把一把地掉,秦鳳儀嚇得,唯恐自己變禿頭,阿鏡妹妹又是個好色的,萬一看他美貌值有所下降,變心可怎麼辦。於是,秦鳳儀叫家裡去藥鋪買來何首烏,隔三岔五地要喝首烏湯,他還特意注重容貌保養,每天把頭臉打扮得光鮮亮麗,什麼他娘慣用的珍珠膏、潤膚脂啥的,他也堅持每天用,好保持那蓋世容顏。

好在秦家有錢,秦太太和秦老爺又是個極心疼兒子的,看兒子這般用功,每天一隻老母雞燉湯外,更是燕窩、雪蛤不斷,啥滋補就吃啥,把秦鳳儀補得紅光滿面,更加耀眼三分。

秦鳳儀便是去平珍那裡畫畫,也要帶著書本去的,他念書,平珍作畫。秦鳳儀這般用功,便是小郡主出來,他也沒空與小郡主說話。說來,也就秦鳳儀這沒眼色的,不然,依小郡主的身份,不要說小郡主特意出來找你說話,便是沒這機會的人,還要創造這樣的機會來巴結呢。偏秦鳳儀不一樣,小郡主特意尋他說話,他都一句「我得唸書,你別擾我」把人打發了。至於小郡主問秦鳳儀是不是要考進士的事,秦鳳儀道:「這不傻嗎?我要不考進士,念什麼書啊。行啦,你繡花去吧,別跟我說話。我得背書呢。」

把小郡主噎得午飯都省了。

秦鳳儀在平家一樣是念到天色將晚,平珍不畫了,他便告辭。平珍都說:「阿鳳是真的要進取了。」

小郡主是中秋後回的京城,秦鳳儀根本不曉得這事,還是重陽的時候偶爾聽平珍說起,他方曉得了。此時,秦鳳儀除了唸書,心裡記掛的唯有李鏡罷了,與小郡主根本無甚交集,更不必提那些夢中之事了。秦鳳儀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倒是重陽節後,趙才子之子趙泰要乘船北上,參加明年的春闈。秦鳳儀特意去送了送,道:「阿泰哥,你好生考,待金榜題名,衣錦還鄉,可得傳授我些春闈經驗,我大後年也要去考了。」

趙泰笑:「承阿鳳吉言。」

秦鳳儀完全不覺著自己現在連個秀才都不是的白身說這話有什麼問題,方悅知他就是這樣的性子,只是一笑。方灝則素來與秦鳳儀不和,白秦鳳儀一眼:「還大後年春闈呢,你先過了明年的秀才試再說吧。書念得比誰都少,口氣比誰都大。」

秦鳳儀道:「趕緊閉嘴吧,說得好像你是秀才似的,你今年考秀才還落榜了呢,學問也比我強不到哪兒去。」朝方灝做個鬼臉。

方灝氣得手心癢。

倆人拌了一會兒嘴,待送走趙泰,趙才子與秦鳳儀關係不錯,給秦鳳儀提個醒:「你現在背書是背得不錯,你那字也得練一練啊,不然,憑你文章如何錦繡,就你那筆歪歪扭扭的爛字,想中也難呀。」

哎喲,這可真是提醒了秦鳳儀。

秦鳳儀也就一事不煩二主了,趙才子精丹青,字自然寫得不錯,他便請趙才子指點他寫字的事,趙才子深恨自己多嘴。他與秦鳳儀,關係是很好啦。今他兒子北上,秦鳳儀還特意給景川侯府大公子寫了封信,讓他兒子帶在身上。窮家富路,便是趙家不是窮家,趙泰往京城去,倘有個萬一呢。秦鳳儀的意思是,景川侯府畢竟是大戶,帶封信在身上,若遇著事,總是一條路子。倘趙泰願意多走動,也隨趙泰。

當然,秦鳳儀還託趙泰帶去了他給阿鏡妹妹的信。

秦鳳儀出身尋常,做事也不似有什麼章法的人,但他有時做的事,特別暖人心。故而,雖則秦鳳儀那字爛得可以,趙才子還是願意指點他一下。如此,秦鳳儀除了唸書,還多了練字的營生。秦鳳儀在方家敞軒尋了面乾淨牆壁,他把紙張貼牆壁上,開始懸腕練字。

秦鳳儀為了能娶上媳婦,表現出了極大的毅力與執著,把一雙玉手都練出了繭子。秦鳳儀每天用蜂蠟護手都沒用,很是苦惱地與方閣老道:「怎麼辦啊,方爺爺,你看我這手。」將一雙欺霜賽玉的手伸到方閣老跟前。

方閣老本就老花眼,這會兒沒戴鏡子,看不清,問:「怎麼了?」

秦鳳儀將中指裡側磨出的一小塊顏色微深的繭子給方閣老看:「看我磨的,萬一阿鏡妹妹不喜歡我了,可怎麼辦呢?」

方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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