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鏡一笑,說了聲好,便帶著妹妹們走了。
秦鳳儀依依不捨,直望得李鏡的身影繞過影壁,再看不見,他又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此方回頭,過去老夫人身邊坐了,感慨道:「祖母,以前我聽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都覺著這話有些誇大。今見了阿鏡妹妹,我方明白,這話竟不及我感觸的千分之一,我覺著,我與阿鏡妹妹,是一日不見,如隔十秋。」
秦鳳儀心下算了算,繼續感慨:「如今,我不過面兒上看著還算年少,其實,心裡年紀已是好幾百歲了。」
李老夫人笑道:「阿鳳果然是痴情之人。」「哪裡,我算什麼痴情,我也只對阿鏡妹妹才有這種感覺。」秦鳳儀決定了,明天一大早上,他還要過來。
因今日見著阿鏡妹妹,早上吃飯時,秦鳳儀格外有胃口,吃得比誰都多。景川侯則是給他氣得沒了胃口,秦鳳儀還勸景川侯:「岳父,你每天要忙的事情多,可得多吃點。」還給景川侯佈菜,殷勤地勸景川侯多吃。
勸過岳父,又勸大小舅子:「大舅兄要明年春闈,二弟三弟都在唸書,更得吃飽吃好,如此事半功倍,唸書才能記得住啊。」
反正,秦鳳儀那一通殷勤,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主家,人景川侯一家子是客呢。景川侯給他煩得不堪其擾,冷聲道:「食不言!」
人家不說話,是因為,人家有食不言的規矩啊!
「哦哦。」秦鳳儀連忙點頭,吐吐舌頭不再說話了。邊上服侍的丫鬟都覺有趣,唇角悄悄翹了起來。
待景川侯吃好,除了李老夫人,大家一併起身。景川侯先與李老太太道:「母親,兒子這便去上朝了。」
李老夫人頷首:「去吧。」
景川侯夫人與李釗三人相送景川侯出去,景川侯與幾個兒子道:「都念書去吧。」並不讓兒子們相送。秦鳳儀卻是顛顛兒地跟上,景川侯不喜他晨間失禮,道:「也不必你送,你陪老太太去吧。」
秦鳳儀笑嘻嘻的:「我有一天工夫跟祖母說話呢,再說,明兒我還來。岳父就叫我送一送吧,我又不用唸書。」
「不用唸書,覺著很光彩啊?」景川侯淡淡道。
「光彩啥啊,我最羨慕大哥那樣會念書的人了。」秦鳳儀接過丫鬟手裡的燈籠,道,「太太,你先回吧,這會兒風涼,你們女人家還是要留心身子的,我送岳父就成。」他還喧賓奪主地想把人家景川侯夫人打發走。
景川侯夫人根本不睬秦鳳儀這話,而是道:「聽著秦公子說話,也是個懂禮的。有些話,在老太太屋裡不好說,這會兒當著侯爺,我便要說一說了。」
「您只管說。」
「秦公子啊,你與我們阿鏡,畢竟親事未定。阿鏡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你不好在她面前失禮的。再者,一日名分未定,你這稱呼上還是得留意些才好。」什麼「岳父啊、大舅兄啊、二弟三弟啊、二妹三妹啊」,這是該你叫的嗎?一個鹽商小子,可真會攀附!
「我知道啊,不就是您不許我叫您岳母嗎?我也沒叫過啊。」
景川侯夫人知道這鹽商小子慣聽不懂人話的,便直接道:「我家侯爺,現下還不是你岳父呢。」
秦鳳儀不高興道:「岳父還沒說我呢,你就說我。人家都說,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你怎麼跟人家不一樣啊。」果然不是親生的,就是不行!
「人家的女婿跟你還不一樣呢,有你這樣無禮的?」景川侯夫人道。「那是自然,他們哪個能有我俊?」秦鳳儀一句話險噎景川侯夫人個跟頭,景川侯夫人剛要說什麼,秦鳳儀道,「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您就別管了。到二門了,您回去吧,有我服侍岳父就成啦。」
景川侯夫人向來只送到二門,她住了腳,很是不滿地哼了一聲。秦鳳儀翻個大白眼,心說:這不是親孃就是不成!
秦鳳儀一直把岳父服侍著上了馬,送出侯府大門,還揮一揮手:「岳父走好!」
在任何年代,都是很講究街區的。
一般官員有官員住的街區,像景川侯府,還不是尋常官員所在的街區,景川侯府在京城豪門的高檔住宅區。景川侯府的鄰居,也是一座侯府,襄永侯府。上朝的時間是固定的,襄永侯也是剛出門,正巧經過景川侯府門前,聽到秦鳳儀這響亮的一句。襄永侯不禁掀開車窗簾子望一眼,笑道:「秦公子這麼早就過來了。」
說來,秦鳳儀現在也是城中名人啊!
秦鳳儀不過十六,聲音又脆又響,笑道:「給老侯爺和世子請安了,我過來送岳父上朝。您倆正好做個伴,省得路上寂寞。」
襄永侯一笑,他上了年紀,是坐車的,隔著車窗打趣:「秦公子這樣孝順的女婿,滿京城都是少的,景川侯有福了。」
「我岳父也這樣說。」秦鳳儀笑嘻嘻道,「老侯爺下回再有誇我的話,私下告訴我就成。不然,要讓您家女婿聽了,不得吃我醋啊。」
襄永侯大笑,景川侯也是無奈了,過去與襄永侯、襄永侯世子打過招呼,既是遇到,自然一道去上朝。
秦鳳儀照舊在景川侯府泡了一天,吃過晚飯方回。
秦鳳儀臉皮厚的,京城城牆都不如他。他這見天來,李鏡自然高興,李釗也沒什麼不高興,秦鳳儀心誠,真心,李釗方認為,秦鳳儀沒有辜負他妹妹的一番情意。李老夫人也挺喜歡秦鳳儀,這麼個漂亮孩子,每天過來陪她老人家說話玩耍,多好啊。便是如李鋒、李二姑娘、李三姑娘,雖然覺著這位未來大姐夫與他們以往對人類的認知有些不同,但這既是大姐夫,自然不是外人。至於景川侯,秦鳳儀過來李家,是景川侯點了頭的,景川侯還沒有再釋出讓秦鳳儀滾出李家的命令,故而,秦鳳儀過來,雖則景川侯時常皺眉,倒也沒說什麼。
真正受不了的是景川侯夫人和李欽,李欽不愧是他孃的親兒子,連反對的理由也是母子連心,道:「難不成,以後真讓我管這鹽商小子叫姐夫?」
景川侯夫人也是受不住秦鳳儀這成天長在這,道:「不成,我得再跟你爹提一提。」
景川侯夫人提起這秦鳳儀總是一大早的來,吃過三餐才會走的事,道:「這叫什麼事兒啊。要不,還是跟秦公子說說,別叫他總來了。他這成天來,幾個女孩子都不好去老太太那裡說話了。」
景川侯不愧是將家族爵位由尋常民爵升至世襲爵位的牛人,他的想法與認知,完全與景川侯夫人不同,道:「是啊,成天一大早的來,怪麻煩的,讓他搬來府裡住吧。」
景川侯夫人音調都變了:「侯爺難道同意這樁親事?」
景川侯道:「我只說讓他搬過來住,何時說同意親事了。」
這件事景川侯是第二天早上與秦鳳儀提的,秦鳳儀喜不自勝,當下便把事情砸瓷實了:「那我今兒就搬!」
李老夫人笑:「這也好,省得阿鳳總是每天跑來跑去的,太奔波。」「祖母,我不覺著奔波,只要每天能過來,我一整天都覺著高興!做夢都能笑醒!
不過,能住過來自然更好了!這樣,就離祖母和岳父更近了!」秦鳳儀歡喜地笑出聲來,他本就坐在景川侯身邊,此時,更是湊近景川侯,滿含深情與真誠地道,「岳父,你真好,我特別喜歡你。」
景川侯唇角抽了抽,正好侍女捧上早飯,秦鳳儀正想再說些什麼以表達他對岳父的喜愛與感激,景川侯卻是生怕這小子再說出什麼肉麻的話影響食慾,正色道:「吃飯,食不言。」
秦鳳儀一肚子話就這麼被憋了回去,憋得他早飯後送走上朝的岳父,又吩咐大管事回去搬到景川侯府的事後,那滿肚子話,就都與李老夫人說了。然後,秦鳳儀還即興作了首長詩,他的詩是這樣的:
第一次與你相見,隔著夢境與時間。
第二次與你相見,是在瓊花樹盛開的茶樓裡面。第三次與你相見,也只是匆匆的那一眼。
第四次與你相見,我終於鼓起勇氣上前。
總之,這首詩很長,秦鳳儀直到吃午飯時,才只作到「第四十次與你相見」,據他說,就是每天寫,也還得十幾天才能寫完。
秦鳳儀這深情,不要說李老夫人,便是李家的丫鬟、婆子,都給感動得不得了。
秦鳳儀火速搬到了景川侯府,說他急吧,他行事還透出些個講究來。搬家搬得急,待收拾好了,秦鳳儀就帶著兩個侍女,過來給李老夫人磕了頭,畢竟,以後倆丫鬟或是到內宅來,不好不叫她們認一認人,過來行個禮。李老夫人見兩個侍女皆十分貌美,笑道:「真是兩個水靈丫頭。」
秦鳳儀笑道:「瓊花姐姐是我院裡的大丫鬟,自小就服侍我的。桃花姐姐是我娘身邊的大丫鬟,這次來京城,我娘不放心,就把桃花姐姐也派給了我。她們倆可細心了,我這一路,多虧她們照顧。」
「是兩個忠心的丫頭。」命一人賞了一吊錢,讓她們繼續好生服侍秦鳳儀。
秦鳳儀道:「我新搬過來,倘以後往內宅送個東西什麼的,就是她們倆出入了。她們也沒見過什麼世面,還得祖母屋裡的哪個姐姐帶她們到各處磕個頭行個禮才好。」
李老夫人命自己的大丫鬟綺秀帶著瓊花、桃花去了,看向秦鳳儀的眼神透出些滿意來,這孩子,雖然是個直性子,其實該懂的規矩都懂。
如此,秦鳳儀正式搬到景川侯府住下,他白天去李老夫人那裡說話,順便一早一晚見一見媳婦,晚上他就跟大舅兄交流一下阿鏡妹妹的情形。秦鳳儀出門尋點什麼好東西,都是託大舅兄給媳婦帶去。再有,就是半宿半宿地給阿鏡妹妹寫詩寫信,第二天再交給阿鏡妹妹。至於阿鏡妹妹的回信,當然是託大舅兄給他。
近來,秦鳳儀有些不滿,問大舅兄:「媳婦,不,阿鏡妹妹是不是不喜歡我啊?是不是變心了?」
「這是哪裡的話。」
秦鳳儀拿出證據:「你看,我給阿鏡妹妹寫信,從來是說不完的話,一寫寫老厚。可你看阿鏡妹妹給我的回信,就這樣薄薄的兩頁紙。」
李釗道:「我正要說呢,你寫什麼啊,每天都寫那老長。你院裡一天用的紙,頂我半個月。」
「當然是寫我對阿鏡妹妹的牽掛與思念了。」
李釗要來一閱,秦鳳儀一向坦蕩,遞給李釗兩封信:「這是中午時寫的,還沒寫完,晚上我還要接著寫。」
李釗開啟一瞧,發現先時說秦鳳儀無甚才幹,其實是不對的,這傢伙在寫這些噁心兮兮的話上很有天分。李釗只看了一封,就堅決不肯再看第二封了。李釗還指點他:「你這都寫的什麼呀,原本倆字能解決的事,你能寫上三篇,難怪用紙這麼費。」
「大哥,咱家堂堂侯府,還怕我用幾頁紙寫信啊?」
「不是說這個。」李釗道,「我是說,你完全可簡略些嘛。你看你這信,光寫你如何想阿鏡,就寫了三篇。你完全就可以寫一句,思君甚,不就行了。」
「就這一句,哪裡能完全表述出我對阿鏡的思念心情!」不過,秦鳳儀一向活絡,他的問題總算有了答案,他感慨道,「原來阿鏡就是像你啊,一點不會寫信。難怪寫得那麼短,我還以為她不喜歡我了呢。」
李釗好笑:「那還能每天給你回信,別成天瞎擔心了。」
想通媳婦沒變心後,秦鳳儀唇角一綻,又很認真地與李釗道:「大哥,你還是光棍,你不明白的。」
李釗心說:就不該開導這小子!
秦鳳儀搬到景川侯府後,也沒有忘記自己交到的新朋友,尤其曾經替自己傳書信被截的酈遠。因出了那事,酈遠都不好意思到侯府來了,秦鳳儀便請酈遠過來吃飯。用過午飯後,倆人陪著李老夫人說話。景川侯夫人不喜秦鳳儀,但對酈遠那叫一個熱絡親切,一口一個「阿遠這個,阿遠那個」的,秦鳳儀在一旁,時不時就要翻個大白眼。
秦鳳儀眼珠一轉,就想了個主意,笑道:「祖母,咱們正好四個人,不如摸紙牌吧。」秦鳳儀各項紙牌遊戲都十分精通。
李老夫人笑道:「行啊。」這是貴婦人時常的消遣。
然後,支開牌桌,秦鳳儀打發瓊花回去拿銀子,然後,整整一個下午,景川侯夫人一回都沒贏。最後一算,秦鳳儀、李老夫人、酈遠三家都贏得差不多,那麼,出血的是誰,可想而知。便是玩兒得不大,景川侯夫人一下午也輸了二百兩。當然,這點小數目,並不在景川侯夫人眼裡,只是,這一下午光輸了,尤其是輸給了那可惡的鹽商小子好幾次,更可惡的是,每次她輸了那可惡的鹽商小子便會笑嘻嘻地說一句「看,大太太您總是讓著我」,要不就是「哎喲,大太太您又讓著我啦」,再或者「唉,又贏了」,總之,種種行為,十分可惡,尤其那鹽商小子贏了錢,還借花獻佛道:「今兒個贏了這些個彩頭,阿遠哥也難得過來,午飯是祖母請的,晚飯我來請。同興樓的烹蝦段最好,就叫他們那裡的一等君子席,這席好吃,還不油膩,最適合晚上吃了,讓他們帶著材料來現做,最是新鮮。如何?」
這個時候,誰會掃興。酈遠還道:「我父親那裡藏有好酒,我前兒偷了一罈擱我床底下了,晚上就喝這個酒。」命小廝回家取好酒。
秦鳳儀出錢叫席面,這事就託給了李老夫人屋裡的大丫鬟錦秀。錦秀笑道:「便是同興樓的一等君子席,也用不了這麼些銀子,有二十兩足夠的。」
秦鳳儀瀟灑地一搖手裡的烏骨泥金扇,笑道:「今兒服侍茶水的姐姐妹妹們也辛苦了,剩下的你們只管分了玩去。」
大家都笑道:「原就是我們分內事,卻得秦公子的賞,該是我們謝公子才是。」酈遠也一併把贏的錢散了,他國公府出身,更不差這些銀子。
晚上待景川侯回府,李釗也自舅家回來,酈遠親自給景川侯見了禮,景川侯並沒有說什麼,更未提前事。酈遠總算放下心來,酈遠來者是客,晚上自然沒有食不言的規矩了,大家說說笑笑,十分歡樂。
用過晚飯,酈遠便告辭了。
李欽已是知曉今天秦鳳儀贏了銀子叫的同興樓的席面,而這銀子還是贏他孃的。李欽原就不喜秦鳳儀,面兒上卻是不露聲色,笑道:「可惜今天我不在家,摸紙牌我不成,秦公子會下棋不?」
「秦公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秦鳳儀一看就知這小子沒憋好話,不過,繼續道,「但是,秦公子不與你下,秦公子只與內弟下。或者,阿鳳哥也可以跟你下?」
李欽最瞧不上秦鳳儀這鹽商子弟,他道:「待你勝了,我再叫你哥不遲。」秦鳳儀問:「是象棋還是圍棋?」
李欽自認雖不是高手,也比秦鳳儀這繡花枕頭強些的,道:「我偏好圍棋,要是秦公子喜歡象棋,也是一樣的。」
「光玩棋哪裡有興致,不若關撲。」關撲,就是賭一把的意思。此風,江南尤盛。李欽道:「我雖不如秦公子有錢,也有些私房。」
「那好吧。」
秦鳳儀命瓊花取二十兩銀子來,道:「你看,有岳父在一邊,我又是做姐夫的,咱們別玩兒太大,就玩兒二十兩的吧。」
李欽也命人取了二十兩過來。
秦鳳儀還動員李老夫人,道:「祖母,你要不要押我,你押我,咱們贏便是雙份兒。要是二弟贏了,他也能贏把大的。」
李老夫人興致頗高,笑:「成,那我就押阿鳳你,押十兩吧。」「祖母你今兒剛贏了好幾十兩,才押我十兩,多押點。」「不成不成,就十兩。」「大哥,你要不要押我?」又開始動員李釗。
李釗笑:「不敢與祖母比肩,那我押八兩。」
待秦鳳儀動員岳父、岳母時,這倆人也是一人十兩,不過,押的卻是李欽。秦鳳儀道:「你們就等著輸錢吧!」看一旁乖乖的李鋒,「三弟,你不押?」
李鋒:「嗯,我一會兒再押。」「先說好,要是你中途下注,賠率可要減一半的。」
「那我也一會兒再押。」李鋒是個堅持的孩子。
秦鳳儀對錦秀道:「錦秀姐姐,勞你跑一趟,去問問阿鏡和二妹三妹,她們押不押?」錦秀見主子們沒反對,一笑去了。結果,把三位姑娘都招來了。李鏡自然押秦鳳儀的,秦鳳儀與她道:「押注大的,今兒該咱們發財。」
李鏡瞧了一眼桌面上,道:「我跟祖母一樣就是了。」
秦鳳儀不滿地嘟下嘴,覺著媳婦押得太少了。然後,看向倆青蔥稚嫩的小姨子:「二妹三妹,你們可得把眼睛擦亮些。」
李三姑娘道:「秦哥哥,我二哥的圍棋下得可好了。家裡也就父親比他下得好。」「那你們知不知道秦哥哥在揚州城的名號,人稱‘圍棋小霸王’就是我!」
李二姑娘、李三姑娘都給他逗笑了。李三姑娘笑:「好吧,那我押秦哥哥吧。」不過,她沒有多押,就押了五兩銀子。
李二姑娘的性子與李鋒有些像,很是謹慎,都是打算中途下注的那種。
侍女們取來棋枰,李欽已是在榻桌的一旁正襟危坐,倒不是他有意這樣坐,只是自小被教育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與李欽不同的就是秦鳳儀,他倒也沒有如何懶散,只是,手邊放了個四方的錦靠,他一手拄著這錦靠,自然流露出幾分風流意味。
倆人先猜子,李欽執黑。
秦鳳儀下棋,與他牛皮糖一樣的為人十分不同。
他坐姿隨意,唇角逸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完美地表達了對對手的蔑視,執棋時,那一隻潔白如羊脂美玉的修長左手,每每自棋罐中拈出一枚玉石棋子後,必然啪的一聲落在棋枰上,姿勢之完美,落子之凌厲,不知道的,還得以為他是棋聖降世呢。
總之,棋下得如何另說,但秦鳳儀之種種表現行為,簡直是噁心死人。
事實上,秦鳳儀的棋風十分凌厲,他佈局靈活,棋感也不錯。但他這樣凌厲的棋風偏偏遇到李欽這種細緻型的選手,李三姑娘說她二哥棋下得好,並非妄言。秦鳳儀講究的是快,李欽甭看是想為母親爭回一口氣,卻也很耐得住性子,他行棋堅實,計算縝密,生生拖住了秦鳳儀的節奏,秦鳳儀更是一度陷入苦戰。但秦鳳儀自稱揚州圍棋小霸王,這雖有些吹牛,也是有一定實力的,尤其中盤劫爭,表現出非同尋常的優秀判斷力,縱李欽拼盡最後一滴血,仍是小輸秦鳳儀一目。
要知道李欽執黑,論理,該貼秦鳳儀六目半的,如果算上那六目半,便是輸了七目半。李欽倒也沒有輸了不認,將銀子往秦鳳儀面前一推,道:「算上貼目,我輸七目半。」
話說,李欽與人下棋,也不是沒輸過。只是,沒哪個贏了的如秦鳳儀這般討厭,秦鳳儀哈哈哈大笑三聲,一副嘚瑟的模樣,吊著兩隻眼睛問李欽:「服了吧?」他天生好模樣,做出這二流子的樣子,卻也不覺討厭。
李欽乃侯府貴公子,自有其傲氣:「不過一局而已。」「管你服不服,先叫哥!」
李欽小聲喊了一聲,秦鳳儀掏掏耳朵:「沒聽到。」李欽氣道:「那是你聾。」
「哈哈哈,我聾我聾,來來來,祖母、阿鏡、大哥、三妹妹,我們分銀子!」今天贏的全是他討厭的傢伙(他岳父、後岳母、討厭的二小舅子)的銀子,秦鳳儀甭提多爽了。然後,分銀子時,竟見押自己這邊的還有兩份,一份是三小舅子李鋒的五兩,另一份是二小姨子的五兩。秦鳳儀目瞪口呆:「你們什麼時候押的我啊?」
李鋒笑:「阿鳳哥你跟二哥苦戰的時候。」
「什麼苦戰,我明明很輕鬆就贏了阿欽!」秦鳳儀道,「你倆中途押的,賠率減半啊。」倆人都沒意見。
押秦鳳儀的自然都有所獲,秦鳳儀把自己贏來的那份交媳婦收著,道:「阿鏡,你收著咱們的銀子。」
秦鳳儀完全表現出了什麼叫小人得志,他與李欽道:「二弟,什麼時候想再玩兒,你就跟我說一聲。」想到今天還贏了魔王岳父的銀子,秦鳳儀又是一陣笑。小人一得志,就容易忘乎所以,秦鳳儀昏頭之下,竟然去拍了拍景川侯的肩,之後,一隻手搭景川侯肩上,嘚瑟兮兮地抖著一條腿,拉長了調子道:「岳父,你到時還要押二弟啊。」
景川侯問:「贏了我的錢,這麼高興?」
秦鳳儀大笑,猛然見景川侯正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秦鳳儀平生所有的機靈都在這一刻爆發,他舉起另一隻手,啪地落在景川侯的另一個肩頭,然後,一臉正色:「我給岳父揉揉肩!」
李釗實在忍不住,撲哧就笑了出來。
結果鬨堂大笑。
遊戲是非常能促進人與人之間感情的。
像自從與李欽賭了一場棋後,秦鳳儀與三小舅子李鋒,還有兩個小姨子的關係,也明顯近了一層,連這府裡各處主子那裡的大大小小的丫鬟都覺著秦公子這人非但生個神仙模樣,性子也十分有趣。
而且,秦鳳儀也找到了與岳父景川侯拉近感情的方法。
景川侯十分喜歡圍棋,以往覺著秦鳳儀這小子一無是處,突然發現,咦,這小子棋竟下得不錯。偶爾閒了,便喚了秦鳳儀過來下棋。
秦鳳儀下棋有個好處,他鮮少讓棋,除非是有目的,與李老夫人玩兒牌時讓著老夫人些,畢竟老太太上了年紀,哄老太太高興罷了。但秦鳳儀不喜歡的人,譬如後丈母孃景川侯夫人,秦鳳儀就不讓,他對於遊戲玩耍一類的事十分精通,牌玩兒得也好,令景川侯夫人輸了二百兩銀子的事,秦鳳儀心下暗爽好幾日。
與岳父下棋,秦鳳儀當然知道應該討好岳父,倒不是他不想讓,只是,他岳父棋力比李欽強得多,他不讓還贏不了呢,誰還會去讓棋啊!
並且,秦鳳儀心下十分懷疑,岳父是不是記著他贏李欽的事,故而,總把他殺得片甲不留。秦鳳儀要是個圓滑的人,輸就輸唄,輸給自己岳父,就當討長輩高興了。秦鳳儀偏生不是這樣,他是個愣頭青,也沒那些世家公子的風度,輸成這樣,秦鳳儀自己就先氣個半死!
尤其,不同於秦鳳儀贏了李欽時的小人得志,秦鳳儀認為自己只是哈哈大笑了三五回而已,根本不過分嘛。但看他岳父那是什麼嘴臉,每次贏了他,就是一副叫人看不懂的神色,然後「呵呵,不好意思,又贏了」,之後是「竟然又贏了」。
再然後,連話都不說了,就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
秦鳳儀氣得跟頭鬥牛似的,與李釗道:「早晚有一天,我非贏得他哭爹喊娘!」李釗心說:這是人說的話嗎?
這是人李釗的親爹,李釗道:「我看,你快哭爹喊娘了。」
秦鳳儀哼道:「別得意,我正研究呢。等我研究出法子,就能贏他!」
李釗道:「你就甭想了,我爹的棋藝,他看過的棋譜,都比你自小到大讀的書多。」
「什麼棋譜?」秦鳳儀連忙打聽。
「哦,我爹喜歡珍藏各種棋譜,他有許多珍藏,我與你說,就在京城,他的棋力,也是數一數二的。」
秦鳳儀心思活絡,立馬問:「大哥,那這棋譜,我能看不?」「那都是父親的寶貝。」
「看看還不成啊,我又不是要拿走。」秦鳳儀道,「我這圍棋,都是跟街上關撲棋局學來的,說正經的,我就是書看得少,我要是書看得多,能叫岳父贏了?」
「你去問問父親,應該能行,你又不是外人。」
秦鳳儀果然去問了,景川侯倒沒說不成,不過是要收費的,而且,那費用貴得,秦鳳儀看一個時辰就要收一百兩銀子,而且,不能借出書齋。秦鳳儀直道:「岳父,你虧得沒行商,你要是做生意,我們連吃飯的地界都沒有了。」
「痛快點,就說看不看吧。」「看!」秦鳳儀撂下狠話,「我非贏你不可!」
反正秦鳳儀有的是銀子,這銀子,他就花了!每天看一個時辰!岳父棋譜就收藏了整整一書架,秦鳳儀還費了不少工夫才找出幾本不錯的棋譜來研究。秦鳳儀這種直性子的人,有點小白痴屬性,但有一樣好處,愣子幹啥都專心。為了贏岳父,他給阿鏡妹妹寫信的時間都減少了,不過,現在他們也不用寫信了,因為,李家已不禁著他與阿鏡妹妹相見了。只是,每次見面也只是在李老夫人的屋裡。
秦鳳儀專心研究棋譜,研究之後就拉著李鏡對弈,李鏡倒也喜歡下棋,只是,她可沒有秦鳳儀這成天下棋的癮。不過,秦鳳儀發現,李老夫人竟也是圍棋中高手。李鏡不下時,他就拉著李老夫人下,有時也自己打棋譜。
李老夫人與長孫女在靜室說話,笑道:「看不出,阿鳳的好勝心這樣強。」
李鏡道:「江南關撲風氣極盛,什麼都能關撲,阿鳳哥說他小時候常在路邊看人關撲棋局。這下棋的路數,就是在路邊關撲時學來的。我有的時候都下不過他。」話到最後,李鏡不自覺地露出幾分笑意。
李老夫人道:「在路邊關撲,就能有這等棋力,可是不錯。」李鏡笑:「是啊。」
李老夫人問:「秦家沒人唸書嗎?」
李鏡道:「秦老爺是白手起家,自己打下的家業,想來當年艱難,怕是想念書也沒銀子。到阿鳳哥這裡,他家就他一個,秦老爺、秦太太寵得很,他說什麼是什麼的。」
李老夫人笑道:「看得出來。」秦鳳儀的性子,必是家裡有長輩沒限制地寵愛孩子,才會嬌養出來的。
李老夫人問:「聽阿鳳說,平珍和方閣老給你們做媒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李鏡有些不好意思,李老夫人道:「就咱們祖孫說些個私房話,又沒外人。」
李鏡道:「我知祖母必是想著,這是我或者大哥的面子。這事兒,說起來還真與我和大哥關係不大,都是阿鳳哥自己去辦的。揚州城裡,要說德高望重,自然以方閣老為首。阿鳳哥原是想請方閣老做媒,並沒打算找珍舅舅。他那人,一向存不住事,他時常去珍舅舅那裡,就把我們的事同珍舅舅說了。他說是順嘴一提,珍舅舅便應了。如此,媒人便又多了一個。」
李老夫人微微頷首,道:「除了出身,別個我瞧著,阿鳳是個不錯的孩子。他年紀小,就是有些未定性,不過,倒也知道規矩。待你,亦是十分真心。」
李鏡道:「哪裡就有十全十美的人呢?人這一輩子,不過幾十年,何不順心暢意地過。」「阿鏡啊,你性子能幹,故而,為人便強勢。你生在侯府,見識過權勢富貴,故而,眼下並不將這些放在心上。女人呀,弱也不成,被人欺負,可太強了,難免有些坎坷。」李老夫人緩聲道,「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句話,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在家時,看的是你父親的權勢地位。待出嫁了,就得看丈夫的前程。待丈夫過世,就要看兒子了。你得知道,咱們女人,不是直接擁有權力的人。我們的權力,是自男人那裡獲得。你也見過來咱們家奉承巴結的那些太太,能到咱們跟前,還多是官宦人家的婦人。她們過來奉承,或是為了丈夫,或是為了兒子。她們各家的地位,猶在鹽商之上。」
「你以後出嫁,做了人家的媳婦,就是一府主母,就得為家族出頭露面地做女眷間的來往。那時候,你來往的,皆是商賈婦人。縱是見到那些七八品小官家的太太,都要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必要時,還要討好她們。」李老夫人道,「這樣的日子,你想過嗎?」
李鏡點頭:「想過。」「想好了嗎?」「很早我就想好了。」
祖孫倆這次的談話,李鏡誰都沒有說,李老夫人也沒有與第三人說。
李老夫人與兒子道:「這樁親事,阿鳳十分心誠,阿鏡也是鐵了心的。阿鎮啊,阿鏡是你的長女,眼下就是她的及笄禮,你的意思呢?」
景川侯道:「母親放心,我心中有數。」
李老夫人微微頷首,饒是以李老夫人的閱歷猶道:「你說,這秦家也是,就這麼一個兒子,不教導著兒子上進,硬把個好端端的孩子給耽誤了。」
李老夫人道:「要不,咱們給阿鳳捐個官,哪怕職位低些,弄個實缺,以後也有個升遷。」景川侯帶著幾分煞氣的長眉微挑:「我還給他捐官?」
李老夫人勸兒子:「只當為了阿鏡。」「母親放心,我心中有數。」景川侯第二次說這話,李老夫人便未再多言此事。
秦鳳儀完全不曉得李家大人物們就他與他媳婦的未來有過這樣的對話,他現在一門心思就在贏景川侯上面。只要景川侯一回家,用過晚飯後,景川侯如果回的是主院,秦鳳儀就不過去了。如果去的是書齋,秦鳳儀便會尋個給岳父端茶送水的理由,過去找景川侯下棋。
秦鳳儀雖自詡揚州圍棋界的小霸王,他還用一個時辰一百兩銀子的高價過來景川侯的書齋研究了許多難得的棋譜,但圍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秦鳳儀拼盡全力,依舊是連輸三盤。
不過,他這次輸完之後雖然喪氣,算了目數後道:「頭一天咱們下棋,三盤,我第一盤輸你八目,第二盤輸了五目,第三盤輸了十目。」說完後,秦鳳儀喜滋滋道,「岳父,連著五天,我輸你,最多不過三目,最少的一次,只輸了半目。」
景川侯漫不經心道:「看你這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贏的是你呢。」
秦鳳儀自信滿滿,握著拳頭表示:「等著吧!這一天馬上就要到來了!」景川侯看他那拳頭一眼,以眼神示意:「過來,給我揉揉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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