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生好命

秦鳳儀不是什麼聰明人,但李鏡前十五年見的聰明人加起來,都不如秦鳳儀能打動人心。秦鳳儀就是這樣的人,他當然有許多壞毛病,但同時,也是至真至純至情之人。

秦鳳儀又跑去打了水,把小鏡子沖洗乾淨,擦乾,再妥帖地放到懷裡,這才拉著李鏡的手下山去了。至於攬月,留下收拾行李吧。

其實,秦鳳儀還想讓李鏡嚐嚐棲靈寺的素齋,李鏡卻是被秦鳳儀出家弄得有心理陰影了,再不願在寺裡多待,說想吃獅子樓的菜。一提獅子樓,秦鳳儀開始吞口水,道:「我這好些天不去,獅子樓的獅子頭肯定想我了。」

李鏡笑:「去了也叫你吃素。」

「阿鏡阿鏡,別這樣嘛。」秦鳳儀說著,笑眯眯地扶李鏡上車,還隔著車窗道,「跟你在一起,就是吃一輩子素,我也願意。」

李鏡輕斥一聲,落下車簾,秦鳳儀此方瀟灑萬分地飛身上馬,甭看他不懂啥武功,但生來愛臭美,就為了上馬好看,上馬的姿勢是家裡請了馬術師傅特意學的,故而那一番風姿,便是隔著薄紗車簾,也著實引得李鏡注目。秦鳳儀朗聲一笑,吩咐車伕趕車,他隨在一旁。

倆人一回城,便直奔獅子樓。

因秦鳳儀是城中名人,他要出家的事,已在城中傳開了。這會兒獅子樓的夥計見鳳凰公子這麼滿面喜色地來了,微訝之下連忙上前招待。秦鳳儀先接了李鏡下車,入得樓內,那一番指手畫腳的暴發嘴臉,簡直絕了:「最好的包廂,給爺預備出來!有什麼好茶好菜,你瞧著上!」吩咐攬月,「爺今兒高興,賞!」把夥計喜得不得了,揣著賞銀連忙鞍前馬後地服侍秦鳳儀等人。

李鏡對於秦鳳儀這副嘴臉也是無奈,給他個眼色。秦鳳儀嘻嘻笑著,與李鏡進了包廂,便讓小二下去準備茶水了。李鏡道:「攬月先回家一趟,別叫你家裡惦記。」

攬月笑道:「姑娘放心,辰星已是回去知會老爺和太太了。」李鏡便不再多言。

秦鳳儀叫攬月叫幾樣好菜,然後說道:「這幾天我在廟裡混混沌沌的,吃的什麼,我也不大知道,想來都是些蘿蔔青菜,也叫你們跟我吃了好幾天的素。我吃素倒沒什麼,看你,臉都吃成青菜綠了,下去叫幾個好菜補一補,都算爺的。」

攬月笑應,連忙下去,不在這裡礙大爺的眼了。

李鏡卻是留了近身侍女,秦鳳儀並不在意,就開始嘀嘀咕咕與李鏡說起獅子樓的好菜來,越說越是饞得慌。

李鏡說:「我看,就是不去勸你,過些天你自己明白了,想起這獅子樓的菜也能把你饞回來。」

秦鳳儀道:「你不是那樣心狠的人,哪裡捨得我受苦呢。」

李鏡一笑,覺著秦鳳儀有時笨到不行,可有時,說起這些無賴話,又似是無師自通。秦鳳儀雖然饞獅子樓的好菜,但心裡還記掛一事,與李鏡商量:「阿鏡,咱們既要成親,我就該三媒六聘地置辦起來,這事可要怎麼做?」

李鏡自有主張:「這個你不要急,我自有法子。」

秦鳳儀有些憂心:「我要早知娶你,以前就該好生念幾本書,倘有個功名,估計岳父還能多看我幾眼。如今我也沒功名,岳父沒見過我,亦不知我真心。倘以門第之見,我怕岳父會不樂意。」

「他樂不樂意有什麼要緊,你又不是倒插門,更不用看他的臉色過日子。只管放心,我自會叫他點頭的。」

秦鳳儀自是信任他媳婦的本事,但依舊道:「要有什麼難處,你可別自己扛,只管與我說。」

一時,菜品上了滿桌,李鏡吩咐夥計:「下頭的菜不要上了,這就夠了。」夥計連聲應了,秦鳳儀給他媳婦佈菜,李鏡笑:「你也吃。」

秦鳳儀好些天沒吃肉,饞慘了,好在,他吃相好,儘管有些急,仍不減鳳凰公子的風姿。李鏡跑了趟棲靈寺,這眼瞅就過晌了,自然也餓了,乾脆命侍女坐下一併用些。那侍女自幼隨李鏡一道長大,見姑娘這樣吩咐,一笑應了,坐在姑娘身旁,既服侍了姑娘,自己也能吃些。

如此,一餐飯後,二人感情更深。

秦鳳儀原想這就隨李鏡去李家商議成親的事,李鏡道:「你娘擔心你都找到我家來了,我方曉得你去廟裡的事。咱倆的事,原也急不得。這樣,你先回家,明兒再過來是一樣的。」

秦鳳儀點頭:「那我先送你回去,我再回家。」

李鏡能相中秦鳳儀,秦鳳儀自然也不只是臉好一個優點,縱他性子紈絝了些,但行事周全,尤其待女孩子,極是妥帖。這樣,先送李鏡回家後,秦鳳儀方眉飛色舞地回了家。

秦家正因秦鳳儀去廟裡的事,好些天不見喜色。

今見去廟裡的少爺神采飛揚地回來了,門房老遠就跑出來給大少爺牽馬執鐙請安問好,秦鳳儀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嘻嘻道:「好幾天不在家,越發有眼色了。」沒理由找個理由誇了回門房,命攬月一人賞二兩銀子,門房喜不自勝地謝了賞。

秦鳳儀一路直奔父母的院裡,秦太太已得了辰星報的信,眼下正心焦地等著兒子回家。縱是早聽辰星說了,大爺已是好了,與李姑娘去獅子樓吃飯云云,今真正見著精神抖擻、神采奕奕的兒子才算放心,笑著就迎上前,抱住兒子的雙臂,上下打量著,眼中流露出心疼來:「我的兒,可算是回來了。」

「娘!我好著呢!辰星沒回來跟你說嗎?我都好啦!眼下還有樁大喜事要與娘說!」秦鳳儀眉開眼笑,這樣的大喜事,簡直是想憋都憋不住啊!

秦太太喜得落淚:「什麼喜事,趕緊與為娘說來。」

秦鳳儀孝順地給他娘擦眼淚,扶他娘坐下,打發丫鬟們:「你們先下去。」

丫鬟們一笑都退下了,秦鳳儀方與他娘說:「娘,阿鏡說要嫁給我,跟我成親。是不是大喜事?」

哪怕這是秦家一直盼著的事,此刻聽來,秦太太竟有幾分不敢信,連聲問:「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秦鳳儀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我們都說好了。」

秦太太拉著兒子的手,顧不得聽兒子說這些天在廟裡的事,先與兒子說這親事,秦太太道:「我的兒,這親事,得三媒六聘,過了婚書才算數。就你倆私下說的,這叫私定終身,不算數的。」

秦鳳儀笑嘻嘻道:「我知道啊,我已是同阿鏡商量三媒六聘的事。不過,她家離得遠,咱們跟岳父大人也不熟,此事一時還急不得,得慢慢來。我想著,明兒先過去,同大哥商量好,再說到京城提親的事。」

對於秦太太,前番還擔心兒子一時想不開要出家,只要兒子從廟裡回來,她就謝天謝地了。不想,陡然間竟有兒子要娶景川侯府大小姐的天大喜事砸頭上,秦太太一時都不能信。秦太太歡喜得沒了主意,都笑得跟朵花似的,道:「好好,我兒果然有福。這事,唉,這事得先把你爹叫回來,咱們一家子商議出個章程才是。」

秦鳳儀自廟裡出來,就格外懂事,道:「我爹現在又沒在家,他肯定忙,待晚上回來再說吧。」

「再忙也沒你的終身大事要緊。」秦太太一迭聲地把桃花喚了進來,讓她去二門傳話,把老爺叫回來商量事。

秦老爺還以為兒子出事了,急忙騎馬回家,見到妻兒都在家,皆是眉開眼笑、喜氣盈腮的模樣。秦老爺先是放下心來,再看兒子,在廟裡這幾天,果然瘦了,但神采更勝從前,秦老爺心下大暢,笑道:「這麼急著喊我回來,也沒說什麼事,叫我著了回急。什麼事這樣歡喜?」

丫鬟奉了茶,秦太太便打發丫鬟下去,先讓丈夫喝口茶潤潤喉,秦太太在旁說了兒子與李姑娘的親事。秦老爺一拍大腿:「好啊!」又問兒子,「先時是不是因著李姑娘你才那樣傷心的,還去了廟裡?」

秦鳳儀道:「爹,你不曉得,原我也沒想與阿鏡成親,我們都結拜兄妹了。突然之間,小郡主與我說,她哥與阿鏡有親事。我當時如同被雷劈中,整個人都傻了,不知因何,心下難過極了。」「啥?」這回仿被雷劈的不是秦鳳儀而是秦家夫婦了,李姑娘與平家有親事在身?秦鳳儀連忙與父母解釋了這事:「並沒有親事,是小郡主亂說的。阿鏡說了,寧可出家做姑子也絕不會嫁那樣的紈絝子弟。那樣的人,又如何配得上阿鏡的人品。」秦鳳儀有些不好意思,「我曉得,阿鏡中意的人是我。我先時以為自己能忍下對她的情,不想,這人生了情,竟是半點忍不了,一想到她嫁給別人,我便難過得不成。」

然後,秦鳳儀還跟他娘說了半截夢中事,道:「娘,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我跑回家說,我見著一位姑娘,先時我曾做過一個夢,就夢到過這位姑娘,在夢裡是我媳婦。」

「記得,不就是三月的事嗎?跑了一腦袋的汗。」

「我夢到的就是阿鏡啊。」秦鳳儀認真道,「我以前,從未見過她,突然就做了那樣的一個夢,你說多稀奇!更稀奇的是,這夢沒幾天,我就在茶樓遇到了她。她那會兒與大哥剛到揚州,我們就遇到了,你說,是不是緣分?」

「我的兒,竟有這樣的事!」「是啊,先時怕嚇著你們,我就沒說。」

要說先時秦家夫妻還有些擔心這樁親事,此刻有兒子的夢境加以佐證,他們是認定了:自家兒子天生就有這樣的好命!

兒子非但從廟裡回來了,還帶回了這樣的好訊息,秦家夫妻一掃先時的擔心,那是滿面紅光、意氣風發地幫著兒子籌劃親事。

秦老爺是一家之主,對自家兒子,秦老爺是這樣安排的,他說:「我先去活動活動,給咱阿鳳買個功名,這說出去也體面。」

秦太太對於丈夫的安排極力贊同,道:「買個大官兒,能買多大買多大。有了官職,再加上咱阿鳳的人品相貌,揚州城也是有一無二的!」又說,「明天你與阿鳳一併去李家,先同李大公子商議一下這親事要怎麼辦。我這裡把聘禮得預備出來,人家李姑娘這樣的人品,這樣的眼光,咱們就阿鳳一個兒子,可不能委屈了兒媳婦。」

「這事你來辦,不惜銀錢,好看為上。」

秦太太點頭,心下又有一樁難事,與丈夫道:「這提親,得有媒人。景川侯府這樣的門第,媒人可是得請個體面的。」

秦老爺一時犯難了:「我與知府大人倒是說得上話,只是,知府大人四品官身,比起侯府,還是有些低了。」

秦太太問:「巡撫大人那裡,說得上話嗎?」「修橋鋪路捐銀子時說得上,這事我試試看吧。」

秦鳳儀道:「爹,不用,我有個特別好的人選,比巡撫大人官兒大還合適。」「誰啊?不會是平家人吧?你可別去碰這釘子。雖則平李兩家並無婚約,可平家人敢這樣說,可見先時也有苗頭。」

「怎麼會是他家人。」秦鳳儀道,「方閣老啊。我見過方閣老好幾次,覺著老爺子挺和氣的。他還是李大哥的先生,而且,閣老這官兒不是比巡撫總督還大嗎?要是能請方閣老出面,豈不好?」

「方閣老身份自是沒的說,只是,咱家先時是藉著李家才能在閣老跟前露個臉,這事,方閣老能願意?」秦老爺道。

秦鳳儀笑:「爹,我試試吧。」

秦老爺想到兒子在交際上確有一手,便叮囑一句:「倘人家不願意,你莫要強求,千萬不要得罪人。」就讓兒子去辦了。

秦鳳儀拍胸脯打包票:「爹你就放心吧。這是我跟阿鏡的終身大事,我豈會辦砸?」秦鳳儀哪裡在家站得住腳,待事商量得差不離,他便道:「爹孃,你們要沒事,我去看看阿鏡,有幾句話,先時忘了與她說。」

秦太太好笑:「這剛回家,就這樣站不住腳。」

秦老爺笑:「去就去吧,只是晚上可得回家吃飯,咱們一家子,多少天沒在一處吃飯了。」

「嗯,我曉得。」把這喜事跟爹孃一說,秦鳳儀就又往李家去了。殊不知,此時因著他與李鏡之事,李釗正在氣頭上。

李釗認為妹妹一準是瘋了!魔怔了!被秦鳳儀下蠱了!這秦鳳儀也忒有手段,往廟裡住幾天,他妹妹就傻了,竟然要嫁給這短命鬼!

是的,李釗在氣頭上,也顧不得什麼身份,直接就管秦鳳儀叫短命鬼了!

李鏡早有心理準備,她哥氣得要瘋,她依舊心平氣和:「哥,你別說這樣的話。阿鳳那不過就是個夢,準與不準還兩說,許多事與他夢裡是不一樣的。」「世上又不止他一個男人,何必要冒這樣的風險!」「世上是不止他一個男人,可我就相中了他!」「你是瞎啊,還是傻啊!」「我不瞎也不傻,我別的都不圖,我就圖阿鳳的人品。還有,我喜歡他!」

這要不是自己妹妹,李釗難聽的話就要說出口了。李鏡將手一擺,氣勢萬千:「我從小到大,沒求過你什麼事,就求你這一件,你便應了吧。」

「不成!」李釗道,「這是你一輩子的大事,豈能如此草率?你焉知這自始至終不是秦家人設的套?」

「阿鳳那性子,他要能設出這麼個套,能叫平家與咱家都入他的套,這樣厲害的人,那我更得嫁他了!」

李釗倒也不認為秦鳳儀有這種智商,但他還是擺手:「不成,這事不成!這樣的人,如何配得上你?」

「平嵐配得上我,京城多少侯門顯貴的公子也配得上我,但我一個都看不上,我就看中他了。」

李釗真是不解,怒道:「你到底圖他什麼?」「圖他能讓我高興!」李鏡道,「哥,雖則咱家不算大富大貴,你我少時失母,總歸憾事。但說來,我們侯門嫡出,也算顯赫,我現在到了成親的年紀,什麼是配得上我的人?門第、才學,這些我都有,我不必再找這樣的人,我想找的就是叫我開心,讓我快活的人。」

「你以後就要與這些成天說金道銀的商賈打交道,你會快活?」「我敢嫁,自然都想好了。」「但他真有不測,你以後如何過日子?」「我敢嫁,就不會讓他有不測之事。」

「真是藝高人膽大啊!」李釗氣得頭暈,李鏡忙扶他坐下,李釗甩開她,「不用你好心,你乾脆氣死我算了!」

兄妹倆正吵架呢,聽到下人回稟,秦公子來了。

李釗現在最聽不得一個「秦」字,聽得秦鳳儀竟然來了,簡直火冒三丈,怒道:「給我打出去!」

李鏡一把攔住她哥,與侍女道:「先請秦公子到花廳裡用茶,一會兒我就過去。」李釗虛指李鏡:「不許你出去,我去見見那個混賬!」

李釗大步出去,他沒在花廳見秦鳳儀,他在園中荷花湖畔見的秦鳳儀。此時,湖內花葉亭亭,園內幽香浮動。秦鳳儀一臉喜色,比那湖中白荷更勝三分美意。結果,竟遭到大舅兄一臉霜寒,秦鳳儀識時務地把喜色略收了收,仍是翹著唇角,過去打招呼:「大哥。」

李釗臉拉得老長,問:「你來做什麼?」「我來見見阿鏡。」

「你見她作甚?」

秦鳳儀聽大舅兄這腔調不對啊,偏生他那夢不全,夢裡也沒夢到自己怎麼與媳婦成的親。不過,要娶媳婦,自然得先過大舅兄這一關。秦鳳儀十分好性子,仍是笑吟吟地:「大哥,我就是與阿鏡說說話。」

「我妹妹,侯府千金,才貌雙全!你拿什麼來與她說話?」

秦鳳儀眨眨那雙明媚的桃花眼,滿眼無辜:「大哥,你可不是這樣的人啊?」竟不知大舅兄是個勢利眼!

李釗到底人品端重,太難聽的話也說不出。不過,他素來多智,心下一動,便嘆道:「還說什麼見,已是見不到了。」

秦鳳儀不解:「為啥?我剛送阿鏡回來的。」

李釗雙唇一抖,那眼淚就滾滾而下,哽咽得說不出話。秦鳳儀坐不住了,到李釗跟前,問:「大哥,阿鏡怎麼了?」

李釗搖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秦鳳儀更急了,再三追問:「大哥,阿鏡到底怎麼了?你是要急死我啊!」

李釗淚如雨下,直急得秦鳳儀跳腳,眼瞅秦鳳儀要急眼,李釗方道:「她一回來就說要與你成親,我不過說她幾句,哪曉得她就想不通,跳了這荷花湖啊。」李釗一面手指小湖,一面不著痕跡地觀察秦鳳儀。秦鳳儀面色瞬間慘白,幾乎支撐不住,李釗生怕這傻子嚇壞,喚他一聲:「阿鳳?」

這一聲算是把秦鳳儀喚得回了魂,秦鳳儀一回魂,大吼一聲,對著李釗就撲了過去。

秦鳳儀根本不會武功,李釗卻是文武雙修,結果,秦鳳儀暴怒之下,李釗竟有些招架不住,臉上狠狠捱了幾拳,這才踹開秦鳳儀。

秦鳳儀至情至性之人,想著媳婦都是因為要與自己成親才被李釗逼得跳了湖,他傷心至極,想著,再不能辜負他媳婦的,然後,再未多想,號啕一聲,縱身一跳撲通就跳荷花湖裡去了。

李釗從地上爬起,一看秦鳳儀跳了湖,連忙喚人來撈。李鏡原就不放心她哥,擔心她哥正在氣頭上給秦鳳儀難堪,她哥前腳走,她後腳就追出來了,結果,正見秦鳳儀跳湖。

李鏡跑過去,一把又將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李釗推個趔趄,怒道:「阿鳳哥有個好歹,我跟你沒完!」

真是非常人行非常事。

便是李釗,其實也只是心下一動想試一試秦鳳儀,倘真是個精明人,定能察覺出李釗話中不實之處。倘真死了親妹妹,李釗如何還能坐著與他說話,偏生秦鳳儀一向實在,他正在與李鏡即將成親的興頭上,驟聞此噩耗,當下沒多想,便信了。

這一信,可不就嚇出個好歹。

好在,李家這荷花湖並不深,秦鳳儀一腦袋扎進去,撞翻荷花荷葉數枝,然後,臉就撞湖底的泥裡去了。待李家下人將秦鳳儀自湖底拔上來,秦鳳儀見著李鏡,拉著李鏡的手就不放了,還道:「阿鏡,果然你未走遠。」黃泉路上,終於趕上他媳婦了。

李鏡哭笑不得,李釗把秦鳳儀那握著他妹手的手掰開,與他道:「少裝瘋賣傻。」咦?

見了大舅兄,秦鳳儀眨巴眨巴眼,四下一瞅,也便明白自己想左了,見媳婦好端端的,也明白大舅兄是糊弄了他。要往時,秦鳳儀定不能這樣算了。可眼下,他不是想娶媳婦嗎?秦鳳儀哼一聲:「大哥你可真是的,竟然拿阿鏡來糊弄我,把我嚇一跳。」

「先去洗洗吧,出來咱們再說話。」一股子湖底臭泥味兒!

李釗都覺著,他妹,出身才幹,縱使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閨秀,憑什麼就要遠嫁揚州,嫁給這麼個鹽商子弟?從此以後,父親兄弟遠隔千里,憑什麼呀?在京城,隨便尋一門親事,都比秦家強。如今看來,不止他妹妹一頭熱絡,秦鳳儀雖然才幹平平,好在心還是誠的。李釗一嘆,心下已是應了。

秦鳳儀在李家洗了個澡,收拾乾淨出來,李家兄妹顯然都談好了。李釗還說秦鳳儀:「我不過隨口一說,你就當真了。」

雖然不敢得罪大舅兄,秦鳳儀也是氣哼哼地表示不滿:「你做親哥哥的,哪裡能這麼說阿鏡?要別人說,我一準兒不信,你說的,我能不信?」

李釗到底心虛,輕咳一聲:「此事便罷了。你也想一想,我就這一個妹妹,倘不是看你真心,我憑什麼把妹妹許配於你。」

秦鳳儀頗有些順竿爬的機靈,他連忙起身,對著李釗三鞠躬:「大哥,謝謝你,從今以後,你就是我親大哥!」

李釗面色和緩,笑道:「行了,坐吧。」

秦鳳儀對李鏡眨眨眼,忍不住笑起來,他本就生得好,這真心一笑,更是喜動顏色,色若春曉。李釗愈發覺著,妹妹就是個好色的啊。

李鏡看他臉上有些小傷,又讓丫鬟取藥來,給秦鳳儀上藥,秦鳳儀道:「沒事,這是不小心撞荷葉稈上了,過兩天就好了。」

「還是小心著些。」李鏡如何捨得秦鳳儀這張臉有半點瑕疵,親自給他塗了藥膏,大家方一起商量親事。

李釗與秦鳳儀道:「這事,我得先寫信回去,與家裡商量。待商量妥當了,你再遣媒人去提親。」

秦鳳儀點頭:「大哥,我爹明天說過來,商量一下這事。」

李釗剛要說不必你爹來了,只是,既要做親家,便不好這樣說話了。李釗道:「你家老爺子過來也好,你是個丟三落四的,我與你家老爺子倒能說得明白。」

秦鳳儀撇下嘴,李釗道:「怎麼,你還不服?」

「這說的,做妹夫的,給我八個膽子,我敢不服大舅兄說的話。服!我服得要命!」秦鳳儀道。

李鏡笑:「好生與大哥說話。」

「大哥,我知道你捨不得阿鏡,可她早晚也得嫁人呀。」秦鳳儀嘆道,「我原本不懂大哥的心,可一想到,以後我有了閨女,怕是比大哥還要捨不得。」

「你媳婦都沒有呢,還閨女?還嫌我說你,聽聽,你說的這叫什麼話!」

「我就是大概比較一下的意思。」秦鳳儀認真道,「我知道大哥跟阿鏡出身好,岳父是侯爵,我家是比不上的。要說與京城那些顯赫人家的公子比,我可能才幹不如人家,可有一點,我肯定比他們強,我必然一心一意待阿鏡,此生除她,再無他人。以後,我也要上進,不能叫人瞧不起阿鏡,說阿鏡嫁得不好,嫁錯了人。大哥,你放心吧,我現在怎麼待阿鏡,以後這輩子都這樣待她。我要有半點不好,管叫天打雷劈。」

秦鳳儀這人吧,有時覺著天真淺白,有時又覺著頗懂些道理,頗會說話。李釗面轉溫和,語氣還是嚴厲的,道:「反正你要對我妹妹不好,那你就等著吧。」

「大哥放心,你的話,我都記下了。我的話,大哥也只管記下。待百八十年後,一準兒叫大哥欣慰今天的好眼光,把阿鏡許給了我。」

「倒是挺會說大話。」「這都是實話。」

其實,李釗能看得上秦鳳儀,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秦鳳儀為人坦誠,不怯,並不因彼此間門第差距就自卑什麼的。倘是那樣的人,妹妹再如何心儀,李釗也是不能同意的。像秦鳳儀,便是心眼兒少些,才學差些,但為人處事坦蕩直接,李釗出身侯府,見的人也不少,起碼秦鳳儀這性子,便是李釗相處起來,都覺著舒服。

李釗留秦鳳儀在家吃了晚飯,秦鳳儀倒是沒忘打發小廝回家知會一聲,讓爹孃不要等他了。

秦太太、秦老爺沒等回兒子,等回了傳話的小廝,秦太太笑得無奈:「這還沒娶媳婦呢,就忘了爹孃。」

秦老爺笑道:「爹孃又不能陪兒女一輩子,他們和睦便好。有我陪你,還不夠?」秦太太笑嗔:「真個老不正經。」

夫妻二人言語打趣一二,知道兒子是為娶媳婦的事在努力奮鬥,而且,人家肯留他吃飯,這說明對兒子滿意啊,便也不再等兒子,夫妻倆歡歡喜喜地用過晚飯,然後就商量起兒子娶親的事來。

能娶到景川侯府的大小姐,便叫秦家傾家蕩產也是願意的。

秦鳳儀在李家吃過晚飯,繼續與李釗商量娶親之事,不同於李鏡那種,什麼都不必秦鳳儀操心自己來的性子,李釗讓李鏡歇著去,他與秦鳳儀說一說妹妹嫁給他的難度。李釗道:「京城想嫁給平嵐的貴女,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不是他中意阿鏡,這親事,我家也夠不到的。我爹盼這親事,盼好幾年了,就盼著阿鏡結這門好親,好為家族助力。」秦鳳儀道:「總得以阿鏡的喜好為先吧,要是嫁個不好的,阿鏡不喜歡的,再有權勢,阿鏡這一輩子也不快活。」

李釗心說:你倆真不愧能看對眼啊,都是「快活論」的主張。

李釗道:「我要不是看阿鏡的心思,哪裡會在這裡與你們籌劃,你說說,光我爹這關,就難過得很。」

秦鳳儀想了想,異想天開道:「大哥,要不,我親自去京城跟岳父提親,就憑我這相貌,岳父難道會不同意?」

「還你這相貌,你不就有張臉嗎?我爹一怒,不打你個爛羊頭。」

原來岳父大人這樣兇啊!秦鳳儀縮縮脖子,眼珠一轉,又有個主意,他道:「大哥,你與阿鏡,你家現下不是後孃當家嗎?那後孃,能有幾個好的?要是親孃,知道阿鏡心儀我,肯定能替咱們說話。這既是後孃,我倒有個主意。」秦鳳儀壞笑幾聲,拉了椅子到大舅兄跟前,低聲道,「時人皆眼皮子淺,譬如我這樣的好人,就因門第低,除了阿鏡眼光獨到,誰能看到我的好處?這在京城也一樣,雖則平嵐不過如此,可他出身好啊,你都說中意他的女人多得很。你們後孃壞心眼兒不?要是壞心眼兒,一準不樂意看到阿鏡嫁到郡王府去,畢竟,這在時人眼裡是再好不過的姻緣。要是叫她知道阿鏡對我這個鹽商子弟動了心,她還不恨不能借此機會壞了先時你家與平家的事?再說,你家與平家先前也沒定親,根本沒有婚約。你瞧著,能不能在你們後孃那裡使使勁?」

李釗當真沒料到,這秦鳳儀竟還有幾分腦子,但是糾正道:「別成天‘後孃後孃’的,你以後見了也得叫岳母。」

「我曉得,她還是姓平的。姓平的,心眼兒都不好。」害他傷心一場。「莫要一概論人。」李釗教導他道。

秦鳳儀急著親事,顧不得爭辯姓平的是好是壞,問李釗:「大哥,這法子成是不成?」「我家的事,你並不清楚,我來安排吧。你找個好媒人才是。」「我都想好了,就請方閣老做媒人。大哥你看成不?」

李釗一樂,真正讚了秦鳳儀一句:「你倒有幾分靈光。」

「那是,近朱者赤,我總跟大哥在一處,能學到大哥百中有一的機靈,就顯得靈光了。」秦鳳儀非但有幾分靈光,他還很會拍馬屁。

李釗笑:「我家人多,情況也比較複雜,並非你想的那樣。我家的事,還是我來辦,你把媒人請好,其他的都預備好就成了。」又問秦鳳儀,「能不能請得動方閣老?」

秦鳳儀一向自信心爆棚,拍著胸脯:「大哥你只管放心,包我身上!」

李釗與秦鳳儀商量了不少事,待天色將晚,方讓秦鳳儀走了。李鏡出來相送,悄悄與秦鳳儀道:「你來的時候,我正跟我哥拌嘴,他氣頭上沒多想,就是隨口試一試你,沒想到過了頭,你別放心上。」

提到李釗騙他跳湖之事,秦鳳儀非但不惱,還眉飛色舞道:「放心吧,大哥這主意多好啊,我都想好了,待以後咱們閨女尋女婿,我也這樣幹!」秦鳳儀嘿嘿怪笑幾聲,摸摸下巴,「以前我都沒覺著大哥這樣聰明。」

實在太聰明了!

這主意,委實不錯!

秦鳳儀自覺學了一招,拍拍李鏡的手,讓李鏡放心,自己手舞足蹈,樂顛樂顛地回家了。

秦鳳儀雖然投了一回湖,但他認為很值。為了媳婦,這都是應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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