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為人很有幾分小聰明,待回家,他爹孃見他臉上有些小傷,自然要問的,秦鳳儀還不肯說是被大舅兄騙然後為著媳婦投湖時摔的,他道:「大舅兄一向為人嚴肅,他又很寶貝阿鏡,我還擔心大舅兄不願意呢。沒想到,我一去,大舅兄與我說了幾句話,就同意了。我們那時在湖邊說話,我一高興,蹦了兩蹦,沒站穩,就跌下去了。」
這事兒,還真像兒子能辦出來的。秦太太直絮叨:「這眼瞅要成親的人了,怎的還這般不穩重?還是在你大舅兄面前,萬一人家不高興,怎麼辦?」
「我也是一時高興,他哪裡就為這麼點小事不高興呢。」秦鳳儀想到親事定了,心下就美滋滋地道,「爹,明天咱們過去的事,我也與大舅兄說了。」
秦老爺一看兒子這模樣,也知道事情順利得很,笑道:「成,我知道了。」
秦鳳儀心情大好,雖然沒能陪爹孃吃晚飯,卻是很體貼地陪爹孃吃了夜宵,然後,回房後高興得半宿沒睡著覺,第二天起床,倆大黑眼圈。秦太太心疼地道:「我的兒,這是怎麼了,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秦鳳儀打個哈欠,閉著眼睛樂:「高興得後半夜才睡著。」
秦太太與丈夫商量:「看阿鳳這困的,要不,一會兒你自己過去成不?原本這事就是雙方長輩商量的。」
不待秦老爺說話,秦鳳儀睜開一雙掛著倆大黑眼圈的桃花眼,道:「這怎麼行?我有好些話要與阿鏡說呢。洗把臉就精神了!」讓丫鬟打盆冷水來,好在如今正是夏天,用冷水洗臉也無礙。秦鳳儀洗過臉,秦太太還命丫鬟去廚下拿倆煮熟的熱雞蛋來,給兒子在眼圈下滾了滾,滾得黑眼圈不是太明顯。待父子二人用過飯,方讓父子二人拎著禮物往李家去了。
秦太太一直送到門口,望著父子二人遠去,方折身回房。
連丫鬟桃花都說:「太太只管放心吧,咱們大爺這樣的人品,也就李姑娘那樣的氣派,才配得上。」
梨花捧上香茶,笑道:「是啊,說來咱們大爺的眼光,那也是不一般。」
二人是秦太太身邊的大丫鬟,秦家待下人一向和氣,二人亦不知當初小秀兒的事出來後,秦太太有將她們給兒子做通房的打算,故而,這時都為主子高興,尤其秦鳳儀近些時候很知上進,對家裡丫鬟、侍女不過偶爾說笑,並不似前番「淫魔」樣,且他又生得好,他自重了,侍女們反而更高看他,言語間既添了關心也添了敬重。
秦太太笑:「這孩子,一生下來,我就請城南的李瞎子幫著算的,李瞎子的卦,那在咱們揚州城是一等一的準。一聽這孩子下生的時辰,再一摸他的手,立刻就說,這是一等一的貴命!眼下,可不應了李瞎子那話!」
兩個侍女更是奉承不停,秦太太也是高興得很。
秦家父子這裡也十分順利,李釗並不是矯情反覆之人,昨日秦鳳儀情急之下都跳了湖,且今日秦老爺正式到訪,李釗更不會為難秦家。
不過,自家這裡的難處,李釗也與秦老爺說了。
秦老爺並非秦鳳儀這種,只要我們相愛便能在一起的天真人。秦老爺老於世故,便是李釗不說,秦老爺心下料想這親事怕也不是那樣容易。李姑娘願意,主要是兒子生得好,性子也討人喜歡。不是秦老爺自誇,就他這兒子,自小到大,不要說適齡女孩子,便是些中老年婦女,見著他兒子,也鮮有不喜歡的。只是,能真正生出情意,決定下嫁的,李鏡是第一個。
秦老爺見過李鏡一次,就李鏡的面相、舉止、談吐,就不像沒主意的人。便是與李家的親事,當初也是妻子十分熱心,秦老爺自也盼著兒子能娶個好媳婦,故而,就任由兒子發展了。不承想,真的是不承想,這親事,李家姑娘竟然真的樂意!
如今,李家公子也點頭了。
秦老爺更是決定,不論有多大的難處,定要為兒子爭取這樁親事!
不提李家的出身、李家的門第,就是兒子先時聽得人家姑娘有親事的假訊息,就能傷心得去廟裡出家,秦老爺就是為了兒子,也得把這親事辦成啊!
「只是,李大公子,你這臉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傷了?」儘管紅腫是消了,但也瞧出唇角上還有些青紫。這事,秦鳳儀就很機靈了,他知道大舅兄最愛面子,秦鳳儀道:「唉,這事我都忘了,爹,昨天我不是掉湖裡了嗎?大哥下去撈我,我那會兒嚇壞了,不小心撞到了大哥。當時也沒看出大哥傷得這麼厲害啊。」
李釗給了秦妹夫個滿意的眼神,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秦老爺一聽這話,立刻表示了對李釗的感謝。李釗謙遜了一番,而後,倆人說起兩家的親事,秦鳳儀開始心猿意馬。親事上的事,讓他爹跟大舅兄商量去好了,他有好些話沒跟阿鏡說呢,他想跟阿鏡妹妹說話。
秦鳳儀一會兒就四下掃一圈,倘有不曉得這是李家的姑爺,還以為家裡來了個賊呢。李釗實在見不得秦鳳儀這坐不住的樣,說他:「你這賊頭賊腦地看什麼呢?」
「賊頭賊腦」這話一齣,秦老爺先羞愧了,說來,他兒子也只比李公子小三歲,人家李公子,已是舉人功名,進士在望,自家兒子,還是個跳脫的孩子呢,坐都坐不住。
秦鳳儀就沒啥羞愧的,他老老實實地說:「我有事想跟阿鏡說,大哥,你跟我爹商量這些事吧,我瞧瞧阿鏡去。」說著他便起身要自己去找媳婦商量事。
李釗臉一板:「便是現下民風開放,咱們於禮法上也不能不講究,既是在議親,你們便不好成天在一處。說來,先時結拜了兄妹,這以後人家問起來,如何又要議親,可如何說呢?」
「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情之所至罷了。」
秦老爺也說兒子:「阿鳳,你坐下,好生聽著我與你李大哥說話。這成親,就是大人了,得擔起一家子的責任來,人也得穩重才是。」
好吧,大舅兄和老爹都這樣說,秦鳳儀只好憋著不去見媳婦了。他認真聽他爹與大舅兄說話,倒也有個乖乖樣。
中午,李釗設宴招待秦氏父子。秦鳳儀見席間一道焦炸丸子,給他爹夾了一個:「爹你嚐嚐,這焦炸的小丸子,可好吃了。有一回我餓壞了,一口氣吃了半盤子。」又給大舅兄佈菜,笑道,「說來,有許多南方人,乍吃京城菜就吃不慣,我就吃得很慣。大哥,可見這是老天預示著,我能做京城女婿。」
李釗笑道:「還有這個預示?」
「有,有。」秦鳳儀給大舅兄執壺斟酒,「我小時候,就盼著有個哥哥,這不,現在就有了。大哥,我敬你一杯。」
秦老爺回家都與妻子誇兒子:「別說,咱們阿鳳,當真機靈。」
秦太太令廚下端來酸梅湯,又讓丫鬟往兒子院裡送一碗,這才笑道:「看來,今兒個順順利利的。」
「還算順利。」秦老爺道,「那李大公子,可不是個尋常人物,說起事情來頭頭是道。李大公子也委婉地把他的難處與我說了,唉,人家別的都不圖,就圖咱們阿鳳真心。只是,他兄妹二人遠來揚州,家裡還不曉得這事,李大公子得先打發人送回書信,才好說定親的事。」
「這是正理。」秦太太道,「禮出大家,李家畢竟是侯府,這上頭,定是極講究的。」「是啊。」秦老爺道,「難得他不過比阿鳳大個兩三歲,為人穩重,遠勝阿鳳。」「阿鳳不是還小嗎?」
「咱阿鳳,也有咱阿鳳的好處。」秦老爺笑,「這孩子,有時候吧,就覺著他莽撞,可要緊的時候,他又特別有眼力。今天中午,李公子設宴,咱阿鳳在家都是嬌慣的,不想這在外頭,特別殷勤。我看,李公子也挺喜歡他。」
秦太太臉上的笑就沒斷:「這到岳家,當著大舅兄的面兒,可不就得這樣殷勤有眼力才招人喜歡。」
「是啊。」秦老爺喝了半盞酸酸甜甜的酸梅湯,笑道,「咱家就他一個,打小這麼寶貝過來,先時我還擔心給寵壞了。不想,這孩子當真機靈,在外頭又另是一個模樣。這在外擺譜誰不會啊,難得的就是能放低身段。你想,他這樣年輕氣盛的年紀,先時還與人在古玩鋪子打架呢。這樣的道理,我以為過幾年他才能明白。不承想,他如今就這樣懂事會交際了。」
秦太太聽著丈夫這話,笑道:「要是咱兒子在外頭不好,能交下這許多朋友?再者,咱們私下說話,李姑娘可是侯府出身,那姑娘,一看就穩重,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結果,一眼就相中了咱們阿鳳。不是我自誇,咱阿鳳的好處,斷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說到兒子,秦太太又道:「我想著,趁著天暖,得尋思著先收拾屋子了。」
秦老爺道:「這事叫阿鳳問一問李姑娘,以後是他們倆住,必要合他們的心意方好。」「很是。」秦太太想著,兒子回來時瞧著酒也吃得不少,就說去瞧瞧兒子。秦老爺道:「他吃了酒就愛睡覺,今天早上也起得早了些,說不得已是睡下了。」
「我曉得,我過去瞧瞧,別讓阿鳳睡太久,睡多了,晚上會睡不著的。」秦太太這愛兒子的老孃,必要親眼瞧一瞧這出息得不得了的寶貝兒子才能放心。
結果,秦太太過去,竟撲了個空,一打聽,兒子回來吃了碗酸梅湯,就又往李家去了。秦太太好氣又好笑,心下想著,這虧得李家不在揚州,不然就兒子這上門頻率,不曉得的,還得以為她兒子入贅了呢。
其實,秦太太不曉得,李家也很苦惱。雖然這親事,李釗算是點頭了,但秦鳳儀這一天三趟地往他家跑是做什麼呀。
秦鳳儀不覺著自己一天三趟往李家去有啥不妥,親事都定了,媳婦就是他的人了,以往礙著結拜兄妹的名義,關心媳婦總不能盡情,如今這都是準未婚夫妻啦,就不再顧忌這些了。就是李鏡,也沒覺著如何不妥,秦鳳儀這張臉,她就是見天看,都不會厭。何況,秦鳳儀又這樣會討人歡心,李鏡遇到秦鳳儀以後的笑容,比她先前活了十五年的都多。
李釗見妹妹如此,心下徹底認了這樁親事。
李鏡與秦鳳儀這事算是口頭定下來了,秦鳳儀這回家沒三五日,他正琢磨著,什麼時候再去古玩店尋個茶壺送給方閣老,好請方閣老給他與李鏡的親事做個媒人。
結果,茶壺未買,就接到了平御史的帖子。
秦鳳儀真不樂意去,但巡鹽御史的帖子,他家幹鹽商一日,他就不能不去。秦鳳儀便去了,李鏡還叮囑他:「莫要露出不喜來。」秦鳳儀道:「我曉得,你放心吧。」
秦鳳儀哪裡會露出不喜來,他剛與李鏡定情,正逢人生大喜,臉上那喜色是掩都掩不住的。因為喜事加身,秦鳳儀愈發注意穿衣打扮,成天捯飭得閃閃發亮,出門那叫一個引人注目。就因他這張臉,連著李家兄妹也在揚州城有了些名聲。無他,秦鳳儀總往李家跑,現在大半個揚州城的人都曉得鳳凰公子與李家兄妹交好。不過,李釗和李鏡一向為人低調,大多數人只知他們姓李,不若對鳳凰公子瞭解深。
秦鳳儀到了平御史府,平珍見秦鳳儀神采飛揚更勝以往,笑道:「我總算放心了,先時有人說你往廟裡出家去了,我便說是胡言亂語,你這樣的人物,如何會出家。不過,聽你們府上說,你前些天身子不大舒服,現在可好些了?」
說來,前些天平珍尋秦鳳儀,秦鳳儀正在傷心,哪裡有心思過來給平珍畫。秦家就託詞秦鳳儀身子不適,婉拒了,倒是平珍為人溫和,知曉秦鳳儀身子不好,還打發人送了一回藥材。
想到此處,秦鳳儀想著:阿鏡都說平御史厚道,果然不錯,於是笑道:「勞大人記掛,前幾天因著一樁事,我萬念俱灰,險些真的出了家。如今一切圓滿,我就又回來了。」
平珍身為當世丹青大家,對於人的觀察,是極其細緻的。平珍便瞧出來,秦鳳儀今日喜色不同以往,那眼眸、那肌膚、那唇齒,彷彿就連頭髮絲都在透出歡喜的光澤,這種喜悅令秦鳳儀有一種驚世之美。平珍當下技癢,請秦鳳儀到了園子裡,他著人上了香茶鮮果,讓秦鳳儀只管享用,便作起畫來。
這一畫,就是一整天,直待天色將晚,平珍欲命人掌燈,他要繼續畫。秦鳳儀可是吃不消了,他早嚷嚷著要回家,只是平珍一再挽留,方留到這會兒。畫了一天,秦鳳儀神色黯然,美貌都減了三分,平珍便道:「好吧,阿鳳,你先回去,待明日早些來。」
秦鳳儀應了,揉揉肩,連忙告辭。
平珍又想著,人家秦鳳儀也是累了這一日,道:「阿鳳留下來吃飯吧。」
秦鳳儀道:「不用了,平大人,我回家吃是一樣的。這出來一天,我也記掛阿鏡和我爹孃。」
平珍畫了一整日,其實也累了,笑道:「好,那你就回吧,路上小心些。」
天色已晚,秦鳳儀出了平御史府,就打發小廝辰星迴家裡送信,他先去李家看了回媳婦。李鏡搖頭嘆道:「你這些天沒往御史府去,珍舅舅這畫癮是憋久了,累了吧?」又問秦鳳儀可用過晚飯。
秦鳳儀道:「平御史倒是留我吃飯,我心裡想著你,就沒吃。」
李鏡一笑,命丫鬟把廚下留的飯菜端上來。秦鳳儀一瞧,都是他喜歡的,心裡高興,知道媳婦也記掛著他,便道:「阿鏡,你晚上都吃得少,餓不餓?再吃點吧。」
「我不餓。」
秦鳳儀道:「我曉得你是怕長胖,你又不胖。再說,胖點我也不嫌。我是喜歡你這個人,你的心。」
李鏡的性子,在女孩中已是罕見的大方,但仍是架不住秦鳳儀這等不分場合的「直抒胸臆」。是的,秦鳳儀不是那等油嘴滑舌之人,他是個實誠人,但凡說話,一般都不經大腦,如何想就如何說的。正是如此,李鏡方忍不住窘道:「趕緊吃飯,怎的那許多不正經的話。」
秦鳳儀咧嘴一笑,拉著李鏡一道吃。
李鏡多是在一旁給他佈菜,問他些在御史府的事,秦鳳儀都如實說了,其實也沒別個事,就是給平珍畫,也沒見著小郡主。李鏡與秦鳳儀道:「珍舅舅是個厚道人,你與珍舅舅說說話還罷了。平寶兒那裡,莫要理她。」
「嗯!」秦鳳儀道,「我以前都沒瞧出她心眼兒這樣壞。」
「你才知道。」李鏡見秦鳳儀肯聽她勸,心下高興,連連給秦鳳儀佈菜,尤其秦鳳儀生得好,吃相更是一等一,把李鏡都看餓了,也跟著吃了不少。
秦鳳儀在李家用過晚飯,雖則十分想留下再跟媳婦說話,可天色已晚,李鏡還是催他回家去了,以免秦家父母記掛。
秦鳳儀回家無非就是把跟李鏡說的話,除了與李鏡說的「情話」,再與父母大致說一遍?之後便歡歡喜喜地休息去了。秦鳳儀頭一天過去沒遇著小郡主,結果,第二天去就見到了。秦鳳儀現下正不喜歡她,他又是個沒什麼心機的人,面色便淡淡的。好在,經過「夢境」之後,縱秦鳳儀性子沒什麼改變,為人倒是沉穩不少,他起身行個禮,小郡主笑道:「咱們又不是外人,秦公子何必見外。」
秦鳳儀假笑道:「郡主千金貴人,如何敢不敬?」
平珍只管在一旁作畫,小郡主與秦鳳儀在一處說話,那日秦鳳儀自御史府失魂落魄地走了,自家小叔再著人去請,就聽說了秦鳳儀身子不好,彼時小郡主便確定,非但李鏡對這姓秦的有好感,便是這姓秦的,怕也不清白。不過,此事也很好理解。秦家不過鹽商門第,但凡知道李鏡的出身,哪有不順竿爬的。不過,後來聽說秦鳳儀往廟裡出家去了,小郡主倒覺著,這秦鳳儀待李鏡也有幾分真心嘛。
卻未想,未過幾日,秦鳳儀便從廟裡回來了。如今看到,氣色神韻之美,更勝以往。小郡主心知這裡面必有緣故,便又不著痕跡地說起她哥與李鏡的親事來,秦鳳儀雖然沉穩了些,到底性子難改,當下便道:「聽說平公子與阿鏡並無親事,更無婚約。」小郡主輕搖團扇,帶起一陣香風:「阿鏡姐姐及笄禮後,回京城便要定親的。」
秦鳳儀按捺不住:「據我知可不是這麼一回事,小郡主,你家自然顯貴,可這親事,也得講究個兩相情願,是不是?」
小郡主一笑:「有誰不情願嗎?」
先時說了,秦鳳儀身上有一些李釗挺喜歡的東西,譬如,面對權貴,一點不怯。這種特質,民間還有個解釋,叫二愣子。如今,秦鳳儀身上的二愣子勁便發作了,道:「阿鏡,她便不情願,她並不願意嫁給令兄。」
不要說小郡主,便是小郡主身邊的侍女都嚇得掉了茶盤,咚的一聲,平珍看過來。秦鳳儀道:「平大人是長輩,您是阿鏡的舅舅,這事,我昨天就想說,又不曉得如何開口。舅舅,我就一併跟您說了吧。」秦鳳儀過去,請平珍坐了。
小郡主心下極是不悅,「舅舅」倆字,這姓秦的是叫誰呢,可真會攀高枝。平珍命小廝把畫具收了,坐在石桌旁,問:「什麼事?」
秦鳳儀便說了與李鏡之事,然後道:「這事說來,怕是你們不信,卻是千真萬確。他從自己夢到李鏡開始,說到與李鏡相遇,倆人互生情愫。秦鳳儀道:「不瞞舅舅,那日就是聽你和小郡主說阿鏡與令府公子有婚約之事,我陡聞此事,痛徹心腸,後來去了廟裡,也是真想出家的。之後,我方曉得,阿鏡與平公子並無親事,我們互相中意久矣。」
平珍都聽愣了:「可是,我家阿嵐與阿鏡的事,兩家都是默許的啊。」
秦鳳儀道:「這親事,以後是兩個人過日子的事,必得二人皆有情意方好。倘是一人不願,縱是做了夫妻,又有何意趣?何況,倘你們兩家果真有意,你們又是親戚,當早些定下親事才是。倘我與阿鏡無緣,如何又能在揚州相見?」
「你放肆!」小郡主一拍桌子,「你竟敢在我和舅舅面前敗壞阿鏡姐的名聲!」當下便要喚侍衛來把秦鳳儀打出去。
秦鳳儀道:「阿鏡是你表姐,我以後就是你表姐夫。平大人更是你親叔叔,我們雖沒有郡主銜,現下大家是商量事,你也不必耍郡主的威風。」先時他見小郡主,很有些「夢中」柔情,但經小郡主說平嵐與李鏡的親事,害秦鳳儀大為傷心,秦鳳儀早不喜歡她了,故而也不客氣了。
小郡主氣得臉色都變了,平珍倒沒啥,他一向痴于丹青,道:「昨日見你喜色大勝,不同以往,想來便是因與阿鏡定情之事吧?」
秦鳳儀點點頭。
平珍道:「你這事,十分難辦。我家阿嵐也十分中意阿鏡,你也中意她,這就得看阿鏡中意誰了。要是阿鏡中意我家阿嵐,你這事不可再提。倘是阿鏡中意你,也是阿嵐與她無緣。」
秦鳳儀大喜,起身給平珍連作三個揖,平珍擺擺手,心下又是感慨又是好笑,問秦鳳儀:「你當真夢到過阿鏡?」
「是,還沒見時,就夢到過。我初時與她在瓊宇樓相見,把我嚇得險跌到樓底下去。」平珍哈哈大笑:「你們這也有趣。」
秦鳳儀眉開眼笑道:「全賴舅舅成全。」「不是我成全你,要是阿鏡中意你,我也沒法子啊。」平珍道,「你可真有福氣,阿鏡那孩子,我看著她長大,她性情端凝,是個好孩子。」
秦鳳儀由衷道:「我定一輩子對她好,今生今世,永不負她。」平珍一笑:「這便好。」
秦鳳儀初與李鏡定情,正是熱情澎湃之時,當下便按捺不住滿心歡喜,與平珍說起與李鏡的情意來。平珍看他說到興起處,那種由心而發的歡喜,再有說到當初驟聞李鏡有婚約時的打擊與傷感,眼圈兒都紅了幾回。平珍初時覺著這事有些詫異,但聽秦鳳儀娓娓道來,便知人家倆人情根已深。
平珍身為丹青大家,較尋常禮教之人更多出一份豁達,平珍聽秦鳳儀細細說來,亦多了些感動。秦鳳儀十分會順竿爬,說到興盡時還道:「舅舅,我與阿鏡的事,還少一位媒人。我想著,請外人不如請舅舅。舅舅,你給我和阿鏡做媒人,如何?」
平珍一向少理俗事,行事更是隨心,一笑便應了:「行啊。」答應的速度之快,小郡主都沒來得及攔上一攔。
眼見小叔給這姓秦的糊弄了,小郡主越發氣惱!
秦鳳儀與平珍可以說得上盡歡而散,尤其平珍答應給秦鳳儀和李鏡做媒人後,他特別特別配合平珍畫畫,而且對著平珍直呼舅舅,把小郡主氣得七竅生煙,憤憤離去。秦鳳儀更是心下暗爽,一直讓平珍畫到傍晚光線昏暗時,方告辭而去。
秦鳳儀急著把平珍給做媒人的喜訊告訴他媳婦,直奔李家而去。待到了李家,簡直都來不及說別的,當頭一句就是:「阿鏡,我請平舅舅給咱們做媒人啦。」那眉眼間的歡喜,完全忘了先時說人家平珍是李釗和李鏡「後舅舅」之事。
之後,不待李鏡問,秦鳳儀就把今天的事都跟李鏡說了。李鏡哭笑不得道:「你就這麼說了?」
秦鳳儀點點頭,接過李鏡遞過的茶水,道:「我昨天就想說來著,今天你沒瞧見,小郡主又拐彎抹角地說你和平嵐的親事,我哪裡聽得這個,當下就說了。舅舅真是個好人,我請他做媒人,他一口就應了,還特別通情達理,說咱倆有緣分。」
李鏡道:「你這可真是歪打正著,要是萬一珍舅舅惱了,可如何是好?」「這不沒惱嗎?」秦鳳儀笑眯眯地道,「有飯沒?我餓了。」
李鏡晚飯都沒吃,就等著秦鳳儀呢。李鏡與秦鳳儀這裡吃著晚飯,平珍卻是在受著侄女埋怨,小郡主道:「小叔好生實誠,就叫這姓秦的騙了。」
「騙什麼?」平珍有些不明白。
小郡主急道:「小叔,阿鏡姐明明是大哥的。」
「你這叫什麼話,親事總得講究個你情我願,人家既不願意,何必強求?」平珍道,「再者,大嫂不是不喜歡阿鏡嗎?如今阿鏡心儀阿鳳,你娘定是高興的。」
小郡主微訝:「小叔怎麼知道我娘……」後半截話沒說出來。
平珍道:「我雖見大嫂的次數不多,可有時,只要有人提及阿鏡,大嫂就沒有一次不皺眉的。喜歡一個人什麼樣,你看阿鳳就曉得了,他說起阿鏡,整個人都在發光。大嫂明明不滿意阿鏡,阿鏡也不願意咱家的親事,何不成全他們?」
小郡主擰著帕子道:「自來只有咱家拒絕別人的,何時有別人家拒絕咱家的?」
平珍好笑道:「真是荒唐。咱家怎麼了?就因咱家是王府,別人就不能拒絕咱家了?你醒醒吧,天下人多矣。如阿鏡,她是個聰明孩子,她既中意阿鳳,也知秦家門第,可知她是真心中意阿鳳。寶兒,你跟阿鏡一樣聰明,你們並稱京城雙姝,可別人說起來,你是郡主之尊,生得更是比她好。可有一樣,你不如她,她是個至情之人,你卻過多權衡利弊。阿鳳一向直率,他這樣的人,至情至性,不足為奇。反是你與阿鏡這樣絕頂聰明之人,因太過聰明,則於得失多有算計。得失利益皆能動人,但卻不是最動人的。」
平珍反是說了小郡主幾句,便不再理會此事,尋了本畫卷看起來。
秦鳳儀回家也與父親說了這個喜訊,道:「這成親做媒,要有兩個媒人,方閣老是一位,今兒湊巧,我就請平家舅舅也做了媒人。爹、娘,你們說可好?」
豈止是好,秦家夫妻都認為,兒子這莫不是吃了「開竅丹」,咋突然之間這麼會辦事啦!
秦家夫妻細問了兒子一會兒,秦鳳儀大致說了說,尤其突出了平御史如何明理如何通達。秦鳳儀最後道:「以往舅舅叫我過去作畫,我總不樂意。以後我再不這樣了,只要是舅舅叫我,我必是去的,還要好生給他畫。」
秦太太笑道:「這就好這就好。」
秦鳳儀道:「明兒再給舅舅畫一日,我再去古玩鋪子尋個好壺,先討了方閣老開心,再說做媒的事。」
夫妻二人見兒子已有主意,心下極是欣慰。秦太太又說了要糊裱屋子之事,秦鳳儀道:「是啊,我怎麼忘了此事。明兒我問一問阿鏡,她素有主意,而且她眼光比我好,她想的一準兒比我好。」
秦太太滿眼是笑:「是這個理。」
秦鳳儀每天忙得跟個小陀螺似的,第二日一大早起床,顧不得在家吃早飯,就到李家去了,連帶吃早飯,還有與李鏡商量糊裱新房這事。
秦鳳儀道:「趕明兒你再到我家去一回,除了我現在住的院子,我還有幾個院子。你要相中別個院子,用來做咱們的新房也是一樣的。」
李鏡微微羞道:「你那院子就很好。」
秦鳳儀笑道:「我就知道你喜歡瓊花樹,以前咱們常在樹下喝茶。」這說的,自然是夢中之事。
秦鳳儀道:「要如何收拾屋子,你畫個樣式出來,我叫了工匠過來收拾。」李鏡道:「就照‘夢中’那般便可。」
秦鳳儀道:「我那夢做的,不大全,咱們屋子的樣子,只記得一點點。」李鏡笑道:「那我就想想。」「好生想,這是以後咱們的新房,可得認真想。」秦鳳儀強調。
李鏡唇角一翹:「成。」
秦鳳儀又與她說了明日去古玩鋪子買壺的事,道:「珍舅舅那裡,我也想買個東西做謝媒禮。方閣老,記得他喜歡茶具,咱們也挑一套。還有,阿悅哥喜歡什麼,你曉得不?」
李鏡道:「方悅偏愛硯臺。」
「那咱們一併尋一尋。」秦鳳儀笑,「先把阿悅哥拉攏過來,屆時再請他幫著說兩句話,我想著,咱們這是大喜事,閣老大人一定會應的。」
李鏡抿嘴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挺會辦事的。」秦鳳儀得意道:「你看不出來的還多著呢。」
二人說一會兒話,到了用早飯的時辰,就去廳裡用早飯了。李釗如今見著秦鳳儀也沒了脾氣,這麼厚臉皮的姑爺,怕也是揚州城獨一份了。
當天給平珍畫完,秦鳳儀就說了明天「請假」之事,他還把自己如何請方閣老做媒的計劃與平珍講了,問平珍:「珍舅舅,你覺著如何?」
平珍最喜人赤誠,見秦鳳儀如此心腸,笑道:「還成,投其所好。方閣老偏愛紫砂,你乾脆也別去買了,我這裡有套不錯的紫砂壺。我於這上頭沒什麼興趣,也是別人送我的,你拿去給方閣老吧,也能討他喜歡。」
秦鳳儀連連擺手:「這可不成,我得親自去挑,才顯得誠心。」再說,平珍肯幫著做媒人,他就十分感激了,如何能再要平珍的東西,佔平珍的便宜。
平珍一向放達,笑道:「你既喊我一聲舅舅,便不是外人,只管拿去。我這些東西多得很,我也用不到,白放著生灰塵。這些東西啊,都是有靈性的,到所好之人的手裡,也不白辜負了。」命人取了壺來,讓秦鳳儀拿走,自然也準了假期。
秦鳳儀先把壺拿給李鏡看了,這是一個小圓壺,造型輕巧精妙,可握於掌中,適於自斟自飲,望之有樸雅之光,便是秦鳳儀這不大懂壺的,也說:「瞧著就覺著好。」
李鏡特意請了她哥過來,一道品鑑,李釗都有些愛不釋手,道:「這壺好,先生猶愛小壺,小壺沏茶,香久不散。」
秦鳳儀建議:「要不,咱們泡壺茶嚐嚐?」
李氏兄妹頗為意動,不過,李鏡道:「這不大好吧?」
秦鳳儀笑得賊賊的:「沒事,不說出去,誰知道咱們用過呢。再說,這也是先試試這壺好是不好。」
如此,三人用此壺沏了回茶,秦鳳儀道:「沒嚐出什麼,感覺還是平常的茶味。」李鏡則道:「果然好壺,這茶香又香了一分。」
李釗微微頷首,連聲道:「不錯不錯。」
秦鳳儀讓丫鬟給他換大盞,他受不了用這等核桃大小的小盞吃茶,一點不解渴。李釗看他一副牛嚼牡丹的模樣,大為皺眉。
結果,秦鳳儀第二天去置辦給方悅和平珍的禮物,還特意為大舅兄買了個小紫砂壺,器形與平珍給他的這個有些像,也是上等的壺了,只是論起來,卻是較平珍給他的那個稍遜一些。這也很好理解,平珍是平郡王愛子,別人送他的東西,什麼不是上上等的。那樣的好壺,縱秦鳳儀不惜銀錢,一時也不是容易得的。故而,只得退而求其次,選了個稍遜些的給大舅兄。
秦鳳儀還道:「沒尋到比這個更好的,待什麼時候瞧見了,我一準兒給大哥弄來。」便是李釗,也被感動了,想著,秦鳳儀雖糙了些,這份心委實難得。李釗道:「起居用度,何須奢侈,適可最佳。」
李釗正感慨秦妹夫心實,他的家書也很快到了景川侯府,卻是引得一陣軒然大波。此時此刻,秦鳳儀一面與方悅套交情,想著請方閣老給自己和阿鏡妹妹做媒人,另一面還在悄悄準備阿鏡妹妹的生辰。殊不知,景川侯派的人馬已整裝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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