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晴天霹靂

秦鳳儀這性子,李鏡給他做了個總結,送他八個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而且,為人十分臉大。

不是李鏡說話難聽,當然,李鏡自己相中秦鳳儀,就不會看低秦家門第。但現在還是講究門第的,就秦家,鹽商出身,不曉得秦鳳儀如何這般大臉竟然會覺著堂堂正正二品郡主心儀於他!

也就是沒成親,不然,李鏡非好生收拾秦鳳儀一番不可。就這樣,秦鳳儀耳朵險沒給李鏡擰下來,秦鳳儀好話說了半個時辰,方把李鏡哄好了。就這樣,最後,也沒能在李家吃晚飯,李鏡把他攆了出去,還送他一面鏡子,叫他有空好生照照自己!

秦鳳儀把小鏡子妥帖地揣懷裡,厚著臉皮笑嘻嘻地跟李鏡告別:「阿鏡,那我就先走啦。」

李鏡沒好氣:「走吧走吧。」

秦鳳儀揣著小鏡子,到獅子樓定了幾樣李鏡愛吃的小菜,叫人送到李家去,給李鏡賠禮。李鏡與她哥說秦鳳儀:「平日裡瞧著殷勤老實,其實也不是很老實。」

李釗好懸沒笑出聲來,打趣妹妹:「難得你火眼金睛,竟然看出來了?」

李鏡看是看出來了,不過,聰明人一般都自信,如李鏡,便自信能把秦鳳儀的性子裡不大正確的那部分給糾正過來。見秦鳳儀定的菜,李鏡道:「怎麼都是些大魚大肉的。」說大魚大肉,當真是誇大了。淮揚菜並不以大魚大肉見長,無非李鏡平日裡喜歡吃的獅子頭、大煮乾絲、八寶豆腐、清蒸石首魚等菜了。主要是,李鏡一向注意身材,女孩子,正是愛美的年紀,故而,晚上多吃素食。結果,秦鳳儀弄一桌子她愛吃的,她到底是吃還是不吃啊。

侍女道:「姑娘,還有給姑娘的一封簡訊。」

李鏡接了信,上面還是用漆封封好的,李鏡拆開,就九個字:多吃點,沒關係,我喜歡。李鏡縱是餘怒未消,唇角也不自覺揚了起來,而後,將信揣袖子裡,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餐飯。

寶郡主用過晚飯卻是反覆思量,一時懷疑又一時不能確信,瑩白的指尖拈著一枚水晶棋子,良久,喚了心腹侍女桂圓道:「桂圓,你覺著,阿鏡姐是不是對秦公子格外與眾不同?」

桂圓聞言道:「非但李姑娘待秦公子不同,便是秦公子待李姑娘,依奴婢說,似也格外周到。莫說是結拜的兄妹,就是親生的兄妹,奴婢也沒見過李公子這樣照顧李姑娘。李姑娘一向高傲,倘換了他人,便是想如此殷勤,怕也不能入李姑娘的眼吧。」給小郡主捧上一盞紅棗茶。

「這可真是稀奇了。」寶郡主將水晶棋子擲入棋罐內,似笑非笑,「我哥都不能使阿鏡姐展顏,這位秦公子,倒真有些本領。」

這話,桂圓便不好接了。

第二日,秦鳳儀早早去了李家,他是帶著早點過去的,與李鏡道:「省得你不給我飯吃。」

李鏡笑:「還記著呢。」「就昨兒晚的事,怎麼會忘?」秦鳳儀道,「我帶了金團、蝦餅、玉帶糕,昨天晚上特意交代廚下早些起來做,剛做好的,我帶了來。是我家廚子的手藝,一會兒你嚐嚐。」其實,小兒女的事,哪裡真會記仇。便是李鏡一向精明,但秦鳳儀也只有待她這般殷勤妥帖,尤其一大早見到秦鳳儀這張美人臉,頓覺心情明媚,再大的氣也沒了。李鏡對鏡簪好一枝新開的芍藥,笑:「好吧。」

秦鳳儀在李家吃過早飯,與李鏡商量著去太湖的事,遂道:「正好趕上你生辰,咱們在湖上給你慶生,如何?」

李鏡見秦鳳儀還記掛著她的生辰,自然愈發歡喜,二人正說著話,秦家下人過來,說是平御史府的帖子,請秦鳳儀過去說話。

秦鳳儀鬱悶地道:「一準兒是叫我過去畫畫的,煩死了。」李鏡能說什麼呢,別人家的事好駁,平家的再不好駁的。

李鏡道:「你也別不耐煩了,珍舅舅性子不錯。你要累了,就與他說一聲,歇一歇也是無妨的。或是同他說好,過幾天去一回,如何?」

秦鳳儀道:「幹嗎總是畫我,別人都是畫女人。女人才給人畫呢。」

李鏡沒想到他是為這個彆扭,不禁笑道:「誰說都是女人才給人畫,多少山水畫裡,有的是男子。」

「真的?」

「我騙你作甚。」李鏡拉他起身,給他整理下衣裳,道,「早去也是去,晚去也是去,這就去吧。」

秦鳳儀拉住李鏡的袖子,道:「阿鏡,你與我一道去吧。咱倆一道去,待平大人畫好了,再一道回。」

李鏡有些猶豫:「這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去嘛去嘛,一道去吧。」秦鳳儀十分厚臉皮地在比他小一歲的李鏡跟前撒嬌央求。女人或許有天生的母性,再者,李鏡慣常強勢,這簡直是直戳李鏡弱點,李鏡抿嘴一笑:「好吧。」

李鏡出門自要梳妝,秦鳳儀甭提多熱情,李鏡梳什麼樣的髮髻,簪什麼樣的首飾,配什麼樣的衣裳,他都幫著出謀劃策。待李鏡收拾好,二人便一同去了平御史府。

秦鳳儀去給平珍畫,李鏡與小郡主在花園喝茶,小郡主原就心下生疑了,此時見二人竟一道過來,不禁笑道:「小叔著人尋阿鳳哥哥,倒是鏡姐姐也一併來了,你們在一處不成?」

「是啊。」李鏡落落大方地坐在敞軒內,「阿鳳哥早上過去,與我商量去太湖的事。珍舅舅的帖子送到秦家,秦家去我家找的人,我便一併來了。」

桂圓捧上茶點,小郡主道:「這是揚州城有名的珠蘭茶,姐姐嚐嚐。」

二人喝了回茶,小郡主方道:「前番我過來的時候,我哥也很記掛姐姐。」

李鏡聽小郡主談及平嵐,心下大是不悅,語氣淡淡的:「有勞嵐公子記掛了,我與兄長一道,一切都好。」

小郡主聽李鏡這語氣,並沒有半點熱絡,更替兄長不值,心下亦是不悅,面上微微一笑,不再多提兄長,反而說起揚州城的景緻來,又誇李鏡的花簪難得。小郡主笑道:「在京城倒沒見這個樣式,怪別緻的。」

李鏡望向小郡主,輕輕扶一扶髮間這支芙蓉花簪,直接道:「的確不是京城的樣式,是阿鳳哥送我的生辰禮。」

小郡主心下一沉,卻是面不更色,笑:「阿鳳哥哥非但生得好,看他平日間穿衣打扮,也知眼光不俗。這花簪,怕是他特意說了樣子,叫銀樓打製的。」

「是啊。」李鏡悠閒地品一口珠蘭茶,道,「真是好茶。」

要說先時小郡主只是懷疑,今日卻是確定了。小郡主與桂圓道:「你說,這事稀不稀奇?」

桂圓道:「不能吧?李姑娘堂堂侯府千金,咱們家大爺可是郡王府嫡長孫。不是奴婢這話不好聽,若不是咱們大爺實在相中了李姑娘,莫說侯府千金,便是公府千金,咱們大爺也配得上啊。」在桂圓這樣的下人看來,李鏡能嫁入郡王府,給平嵐做正妻,已是一等一的福分!這位秦公子自然是生得好,可除了生得好,秦家算什麼,一介鹽商而已。便是桂圓這樣出身郡王府的大丫鬟,倘是叫她嫁,她都不樂意鹽商門第。

小郡主冷笑:「真是不識好歹!」

李鏡與秦鳳儀回家時心情很是不錯,秦鳳儀都覺著,女孩子可真是,一時好一時歹的。昨兒還吃小郡主的醋呢,今兒個見了小郡主,又這樣開心了。

秦鳳儀心下未及多感慨,李鏡留他吃晚飯,忙喜不迭地應了,打發小廝攬月往家裡說一聲,便留在了李家用飯。

秦家夫婦知道兒子又留在李家用飯了,秦太太與丈夫道:「昨兒回來還說得罪了李姑娘,我還為阿鳳擔心來著。他這孩子,說話做事素來隨心,我就怕他哪裡不妥當,唐突了人家姑娘。不想,今兒又好了。」

秦老爺笑:「阿鳳這個年紀,李姑娘比他還小一歲,都年輕,哪裡就短了拌個嘴什麼的。」

「也是。」

因給李鏡留飯,秦鳳儀自己也挺美,說實在的,他如今也不大顧得上小郡主,今生與媳婦無緣,秦鳳儀就想趁媳婦還在揚州,多多對媳婦好才是。

結果,秦鳳儀再去平御史府,卻是聽得一樁晴天霹靂的大事。

喝茶時,小郡主親口說:「我過來揚州,我哥最不放心阿鏡姐,千叮萬囑要我把阿鏡姐照顧好。」

秦鳳儀初時沒在意,拿了塊綠豆卷咬一口,道:「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有李大哥呢。」小郡主臉上帶著一種秦鳳儀看不大懂的笑容:「這如何一樣?」「有什麼不一樣?」秦鳳儀仍是不明白,再咬一口綠豆卷。

平珍聽他們說話,隨口道:「不是說阿鏡過了及笄禮就定親的嗎?」小郡主笑:「是啊,待阿鏡姐回京城,就會把親事定下來吧?」

秦鳳儀都傻了,一口綠豆卷就卡在了喉嚨裡,接著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直待灌了兩盞茶,這口綠豆卷方嚥了下去,秦鳳儀卻是聲音都變了調:「阿鏡與你哥有婚約?」

「是啊。」

秦鳳儀當時就不能再與平家叔侄坐著喝茶了,平珍看他面色極差,以為他被綠豆卷噎壞了。秦鳳儀便順嘴尋了個不舒服的藉口,自御史府告辭而去。

從御史府出來,秦鳳儀就直往李家去,想去問個究竟。可到了李家門口,一時又不曉得進去要怎麼說。原本,他與媳婦就是夢中的緣分,而且,他有可能還會早死,說好不連累媳婦的。小郡主的哥哥,以後會做王爺的吧,那媳婦以後就是王妃了。

媳婦有這樣的大好前程,自己怎麼能拖媳婦的後腿呢?

秦鳳儀一面想做善事,覺著自己能看著李鏡這輩子榮華富貴加身也是好的,一面心裡又很是難過,卻又不知該怎麼講。他在李家門外呆呆地站了良久,摸摸自己懷裡揣著的小鏡子,終於調轉馬頭,一路哭著回家去了。

秦鳳儀以往回家都是高高興興地到父母的院裡去說話,這回,秦鳳儀正傷心,也沒去父母那裡,便徑自回了自己院。待秦太太得了信兒,過去看兒子時,秦鳳儀已哭得直打嗝。

好容易這止了嗝,秦太太問吧,秦鳳儀正傷心,更不願意說這事,裹成個被子卷,繼續哭。把秦太太心疼的,拍著兒子的背道:「我的兒,你要難受就哭出聲來,別這樣不吭聲,叫為孃的難受。」

秦太太這話剛說完,就聽秦鳳儀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秦鳳儀悲上心頭,張著大嘴哭了大半個時辰,嗓子都哭啞了,這才好些。秦太太也跟著哭了一陣,想她兒子自落地起,便是吃奶的時候,別的小孩都愛哭,就她家兒子,生下來便是笑多哭少。今兒這般傷心,想也知道兒子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鳳儀一直哭累了,瓊花早備好蜜水,秦太太親自喂兒子吃了一盞,然後,秦鳳儀潤了潤喉嚨,又哭了起來,一直哭了半日,這才好些了。

秦太太問起緣故,秦鳳儀抬袖子拭淚,哽咽道:「沒事,就是心裡難受。」

秦太太問不出來,瞧著兒子哭累睡了,令丫鬟好生服侍,這才回了自己院,叫了攬月過來問話。這事,攬月也不曉得啊,他隨秦鳳儀到御史府,也就是在下人群裡待著,又不能到秦鳳儀跟前服侍。攬月道:「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待大爺自御史府出來,便失魂落魄地往李家去。待到了李家,大爺也沒進去,站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就哭著回家了。」

秦太太打發了攬月,心下思量著,這事定與平李兩家相關。唉,要擱個尋常人家,秦太太現在就能過去問個緣故。偏生這兩家,哪家都不是惹得起的。秦太太心疼一會兒兒子,也沒什麼好法子,只得叫廚下燒幾樣好菜,待兒子醒了給兒子吃,想著再尋幾樣好玩意兒,讓兒子開心才是。

秦鳳儀一覺睡到下午,醒了也沒胃口,秦太太勸著,也不過喝了碗湯,便又懨懨地沒了精神。

待傍晚秦老爺回家,秦太太與丈夫說了兒子的事。秦老爺道:「這是怎麼說的?不是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嗎?」

「是啊。」秦太太嘆道,「咱們阿鳳,自小到大,什麼事都沒瞞過家裡,如今我問了好幾遍,他都不說,可見真是傷了心腸的事。」

秦老爺思量道:「從御史府出來,去了李家,卻未進門,就哭著回來了。這事,怕十之八九與李家相關。」

「是不是與李姑娘拌嘴了?」

「要是小事,阿鳳一向不與女孩子計較的。何況,這都沒進去,更談不上拌嘴。」秦老爺道,「定是一樁大事啊。」

「能是什麼大事?」秦太太追問。這個秦老爺哪裡猜得出來。

倒是秦鳳儀,自此便清心寡慾起來,以往待丫鬟們,總是有說有笑,現在成天沒個笑容,更沒了與丫鬟說笑的心。就是吃飯,以往哪頓不得兩碗飯,現在一碗都吃不完,把秦太太心疼得不得了,有心去李家打聽一二。

其實,李家也正奇怪呢,以往,秦鳳儀有空就過來,便是秦鳳儀哭回家的那一日,李鏡知道他去了平家畫畫,晚上還特意吩咐廚房添了幾道淮揚菜,就是準備著秦鳳儀晚上過來吃飯。結果,秦鳳儀沒來。

之後,連續三天,都沒見秦鳳儀的影子。李鏡就擔心,是不是出事了。

出事倒沒出事,就是秦鳳儀在家傷感,覺著無可寄託,就去了棲靈寺,這一去,頓覺佛法空靈,秦鳳儀直接就在寺裡住下了。這一下子,可是把秦家夫妻嚇著了。這可是秦家的一根獨苗啊!不要說一根獨苗,就是再多幾根,誰家捨得好好的孩子出家啊!

秦太太是真的坐不住了,當下就要去廟裡把兒子叫回來,秦老爺勸妻子:「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這麼去,怕也無用。阿鳳這性子,平日裡別看說什麼他都聽的,執拗起來,反是難勸。」

「那要怎麼著?」秦太太亦非笨人,她試探地與丈夫商議,「你說,我去李家打聽一二,可好?」

秦老爺委實擔心兒子剃光頭,知此事耽擱不得,同妻子道:「先送張帖子看看。」秦家夫妻商量一會兒,就打發人給李家送了帖子。李鏡正覺著秦鳳儀好幾天沒來,生怕有事,見著秦家的帖子,自然就讓秦太太過來了。

秦太太神色憔悴,禮數依舊很周到,給李家帶了禮物,待寒暄過後,秦太太卻是再等不及,說到兒子就溼了眼眶:「阿鳳他,往廟裡去了。」

李鏡不明所以:「去廟裡做什麼?他又不信佛。」「我看他那樣子,是要出家。」說著,秦太太淚如雨下。李鏡也驚得臉色都變了:「好端端的,如何要出家?」

秦太太哭得說不出話來,李鏡倒是沉得住氣,她十分了解秦鳳儀。秦鳳儀說來,很有些赤子之心,為人也坦蕩直接,喜則喜,怒則怒,並不是那等九曲十八彎的人。秦鳳儀說要出家,秦太太又傷心成這樣,看來定是真的。李鏡卻是不急,凡事自有緣故,秦太太上門,想來與自己有關。

待秦太太哭了一會兒,李鏡命丫鬟打來溫水,服侍著秦太太洗過臉。秦太太面露愧色:「一想到阿鳳,我這心就如刀割一般,失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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