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晴天霹靂

「秦太太愛子情深,情之所至,有何失儀之處。」李鏡縱擔心秦鳳儀,在秦太太面前卻是條理分明,先道,「到底什麼緣故,我與阿鳳哥也是結拜的兄妹,秦太太不如與我說一說。」

秦太太便將攬月的話與李鏡說了,秦太太十分不好意思:「我先時想著,不好來唐突姑娘,在家勸了阿鳳好幾日,他也不見好。我原想著慢慢勸他,誰曉得,他這樣想不開。」要去做和尚。一想到兒子要變光頭,秦太太便悲從中來,不禁又落下淚來。

李鏡皺眉尋思片刻,一時也是想不出這其間的關竅,便道:「我與阿鳳哥,素來沒有半點不好。」

秦太太的意思,是想李鏡能幫著往平家問問,看看能不能打聽出到底是何緣故,令她兒子這般傷心,這眼瞅著就要看破紅塵了。李鏡卻是根本不提平家,直接道:「此事想來與我有關,我去瞧一瞧阿鳳哥,興許能開解他。」

秦太太感激涕零。

李鏡沒讓秦太太一道去,是一個人去的。

這棲靈寺,也是揚州名寺。若往日來,依李鏡的性子,定要賞一賞棲靈塔的,此時卻是顧不上,先去尋了秦鳳儀。知她來,秦鳳儀卻是不見。李鏡什麼脾氣,你說不見我就不見的。李鏡一個眼神掃過去,攬月就不敢攔了。其實,攬月也生怕他家大爺出了家,他也要跟著出家,他巴不得有個人能勸他家大爺回了塵世才好。今李鏡既來,攬月簡直雙手雙腳歡迎,還悄悄回稟了些他家大爺近況。

李鏡掃攬月一眼,想這小廝倒也知進退,令侍女與攬月在外候著,李鏡自己進了香院。秦家豪富,秦鳳儀便是來寺中小住,也是給了大把佈施,故而,秦鳳儀住的還是個二重小院。佛門之地,清幽自不必提,這院中還有一株上百年的菩提樹。浮雲白日之下,菩提幽幽,冠蓋如亭。

李鏡到時,秦鳳儀正蹲在菩提下不知道做什麼。李鏡過去,俯身細看,好像是在埋什麼東西,手上有許多泥土不說,那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滾落,當真如斷線珠子一般,顆顆落在地上,染出一個個小泥點。

約莫是正在傷心,秦鳳儀竟未察覺李鏡的到來。

李鏡瞧著都有幾分傷感,問秦鳳儀:「你這是怎麼了?」

秦鳳儀見竟是李鏡來了,慌忙起身,一時腿麻了,一個踉蹌,險栽地上,虧得李鏡扶了他一把,秦鳳儀便一頭扎進李鏡懷中。李鏡氣笑,秦鳳儀以往慣愛佔些小便宜,不想,這一遭秦鳳儀連連退開,扭過頭不說話。

秦鳳儀如此舉止,根本不必再猜,李鏡就知與自己有關了,拿帕子給他擦擦眼淚,問他:「你這是怎麼了?好幾天不往我那裡去,還說都不說一聲就往廟裡來了。」

秦鳳儀抽搭一聲,嘴硬道:「沒事!」「還說沒事!」李鏡道,「你素來是個有什麼說什麼的人,如何磨嘰起來!說吧,平寶兒與你說什麼了?」「沒說什麼!」

「你到底說不說?!」李鏡一急,聲音便高了些。秦鳳儀聽她大聲,更是傷心,氣哼哼道:「果然是有新人就忘舊人!」這沒良心的女子!以前對他多好啊,眼下有好的了,就把他給忘了,待他還這麼兇!

李鏡看秦鳳儀那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又好氣又好笑:「什麼新人舊人,我哪裡有什麼新人?怎麼你就成舊人了?」

「你別不承認了。我又不會礙你好姻緣!」秦鳳儀本不是能存住事的性子,這些天,他滿腔心事無人能說,尤其他爹孃,問了幾天竟不再追問了,要是他爹孃肯再追問他幾天,他一準兒告訴他們。現在,沒人問,秦鳳儀無可傾訴,正憋得夠嗆,又遇著正主兒,見李鏡還不承認,秦鳳儀立刻把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平嵐!你都與他有親事了,還招惹我作甚!枉我一番真心——」這麼說著,秦鳳儀又想哭了,明明媳婦該是他的。

「你這都說的什麼,誰說我與平嵐有親事了?」「小郡主親口說的,平大人也承認了!」「胡說!」

咦?

李鏡斬釘截鐵的一聲「胡說」,秦鳳儀那眼淚刷就沒了,他瞪著一雙由桃花眼進化成的爛桃眼望著他媳婦:「真的?」

「不是真的,你做和尚去吧!」

要是他媳婦跟人沒有婚約,他還做什麼和尚啊!

他媳婦一向精明,竟然連這個都想不透。唉,原來精明人也有笨的時候啊。

秦鳳儀全然沒了做和尚的心,拉著李鏡不讓走,定要叫李鏡說清楚。李鏡拍開他的手:「髒死了。」

秦鳳儀馬上跑去把手洗乾淨,倆人到禪房說話。秦鳳儀自然要先問李鏡親事的事,李鏡一句話:「根本沒影的事。」

「要是沒影,平家人怎麼會亂說?」

李鏡嘆道:「我就因看不上平嵐,方與大哥到江南來的。」

一聽媳婦竟然不喜這姓平的,秦鳳儀更是來了精神,習慣性地往懷裡摸去,卻是什麼都沒摸著。秦鳳儀連聲道:「阿鏡你等一等啊。」

他起身跑出去,把臉也洗了一回,對著盆裡的水,用梳子整理了髮型,再把僧衣換成那身月白色袍子,而後,整個人便閃閃發亮地坐在了李鏡面前,還與李鏡解釋道:「廟中簡樸,無甚可打扮之物,待回了城再說吧。」待回城,他一準打扮得叫他媳婦移不開眼!

於是,李鏡就這麼目瞪口呆地見識了一回鳳凰開屏。

好吧,也就秦鳳儀這等相貌,他開屏,李鏡願意看。要換第二個人這樣臭美,李鏡立馬得起身走人。如此,李鏡非但沒走,還打趣道:「這就挺俊。」

「只是挺俊?」果然人靠衣裳馬靠鞍啊,這來了寺裡,不打扮,他媳婦都覺著他不俊了。

李鏡一笑:「非常俊。」

秦鳳儀此方放下心來,只要他媳婦愛他容顏就好。

倆人解了心結,自然重歸於好。

李鏡先時就想到秦鳳儀出家的事可能與自己相關,卻不想竟是誤聽自己有親事,秦鳳儀就傷心成這般。李鏡早就對秦鳳儀有意,見他如此深情,心下亦如飲了蜜一般,與秦鳳儀略說了與平嵐的事。李鏡道:「他自是中意我,我卻最厭這等好色之人。你不曉得,他年紀不過與我哥相仿,如今房裡就有七八個通房,京城時不時有風流名聲傳出。他這樣的人,不要說只是生在王府,便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嫁。」

秦鳳儀一聽說平嵐竟是這樣的爛人,更不是能讓李鏡嫁的,連聲道:「萬萬不能嫁這種人,雖則你我無緣,我也不能見你跳火坑。」

想到平嵐竟是這等品性,秦鳳儀連向他傳達錯誤訊息的小郡主也埋怨上了,道:「小郡主也真是的,就是想結親,也得看看人品配不配得上。這也忒一廂情願了。」

「我說你心直,你別不認。你只當她隨口說的,我與你說吧,她是故意在你跟前說的。」「為啥?」

李鏡道:「那天咱們一道去御史府,你與珍舅舅去畫畫,我與她在園子裡吃茶,她試探咱們的關係。那天我簪的是你送我的芙蓉釵,她既問,我便說了。她疑心咱們倆,這是拿平嵐的事試你呢。」

秦鳳儀便是再沒心眼兒,這會兒也瞧出小郡主的心思來,哼一聲:「她這心眼兒——你說,怎麼我夢裡就沒瞧出她心眼這麼壞來!」

「你瞎唄。」

於是,得了個「瞎子」評價的秦鳳儀,根本不必李鏡再勸,他也不打算出家了。

李鏡還說他:「你也是,聽別人三言兩語就當真,還跑到廟裡出家。你就不會找我問個清楚?」看秦鳳儀眼睛到現在都是腫的,李鏡又生氣又心疼。

秦鳳儀老老實實道:「你哪裡知道我的心,我乍一聽此事,如同晴空打了個雷,我當時,都不知如何到的你家。站在你家外頭,我也想進去問問,可一想平家是王府,我那時不知平嵐是這樣的人品,就怕我問了,反叫你為難。耽擱了你的將來,畢竟,你又不能嫁給我。」

李鏡嘆道:「那我嫁誰去?」

秦鳳儀一時想不出來:「反正不能嫁給平嵐那樣的爛人。」「是啊,那我嫁誰呢?」

秦鳳儀是個實心人,竟沒聽出李鏡話中之意,他還當真為李鏡考慮起來,想了想,道:「第一,人品要好。出身好不好的,倘是人品不好,那也過不得日子的。第二,出身也得配得上阿鏡你,你這樣的人品,倘尋個出身不好的,我就捨不得你下嫁。第三,相貌得好,你慣愛美色,要是沒有我這樣的相貌,你哪裡相得中呢。也不必太俊,比我俊就成。」

秦鳳儀這三個條件開出來,李鏡既氣他不解人心,又是好笑,道:「那我乾脆去庵裡做姑子算了。」

秦鳳儀突然又與李鏡心有靈犀起來,他道:「是啊,這世上,人品好出身好的倒是不難找,如大哥就是這樣的人。但要比我還俊的,我還真沒見過。」秦鳳儀問李鏡,「阿鏡,你在京城見過沒?」這話一齣口,秦鳳儀自己先搖頭,「定是沒有的,要是有比我更俊的,阿鏡你一早就移情別戀了。」

李鏡笑著給他一下:「胡說八道,我豈是見異思遷之人?」秦鳳儀臭美兮兮地道:「主要是你還沒見過比我更好的。」「我哥就比你好。」

便是與一向嚴肅的大舅兄相比,秦鳳儀也不甘示弱:「大哥才學是比我好,可他生得沒我好。而且,他那樣嚴肅,過日子一準沒我有趣味。」

「你忒有趣味,都跑這和尚廟裡來尋趣了。」

秦鳳儀想自己因著誤會這好幾天的傷心,也有些不好意思,一笑道:「我是一時沒想通,想著佛門之地清淨,就過來住幾天,哪裡就真出家了。」

「廟裡方丈有沒有勸你剃度?」見秦鳳儀好了,李鏡打趣地問他。

秦鳳儀正色道:「你不要亂說,了因方丈可是得道高僧,他豈會勸人出家。他還與我說,我紅塵未了,不能出家呢。要不,我早成小沙彌了。」

李鏡道:「要我說,你這人也有意思,口口聲聲說與我無緣,一聽得我有親事在身的假訊息,卻是問都不敢問一句,就跑到廟裡來。你既知與我無緣,我早晚都會有婚約,要是下回是真的,你還出家不成?」

秦鳳儀認真想了好久,嘆道:「是啊,是這個理,我正因是明白這個理,當初才沒去你家問你。可不曉得為何,一想到你以後要嫁給別人,我心裡就酸得難受。」說著,眼圈又紅了。

李鏡與他道:「我早把相中你的事與平寶兒透露了,想來她此時亦心下有數。我來揚州這些日子,想我這十幾年,從未中意一人如中意你這般。我看,你對我亦不算沒有情意。你願不願意咱倆再試一回?」

「試……試著成親?」秦鳳儀激動之下,都結巴了。

李鏡堅定如磐石:「對。只要你別再有什麼花花腸子。」

秦鳳儀立刻表白:「我哪裡會有別的花花腸子,我根本就沒有花花腸子!」然後,秦鳳儀大聲道,「我上回就跟大哥說了,我現在還是童男子呢!再說,就是夢裡,咱們成親後,我也沒別人!」

「你給我小聲點!」李鏡羞得滿面通紅,恨不能堵上秦鳳儀的大嘴巴。真是的,沒個把門兒的,什麼都往外說。不過,李鏡還是敏銳地聽出秦鳳儀話中漏洞,「這麼說,在夢裡,與我成親前,是有過別的人了?」

秦鳳儀小聲辯白道:「我那會兒不是還不認得你嗎?」李鏡哼一聲:「你以後都給我老實點。」

「我一準兒老實。」秦鳳儀發個大誓,「要是我不老實,就叫老天爺罰我再娶不上媳婦!」

「又胡說了。」李鏡心下雖稍有不舒服,也沒有太過計較,畢竟,秦鳳儀說,現在還是童男子啥的,真是羞死人了。而且,李鏡一向看重現實,只要現實裡,阿鳳哥保持身心純潔,便夠了。

倆人眼瞅著說好了,秦鳳儀都發下「不老實就娶不上媳婦」的毒誓了,結果,秦鳳儀又來了一句:「那萬一,我以後有個好歹,可怎麼著?」

這樣的時候,便是沒有花前月下,怎麼能說這樣掃興的話呢。李鏡氣他不解風情,狠狠瞪他一眼,沒好氣道:「那我立刻改嫁!」

秦鳳儀竟點了點頭,與李鏡道:「媳婦,就是改嫁,也要接著我先時說的那三條找人,知道不?」

李鏡對這烏鴉嘴忍無可忍,給他一下子:「別說這不吉利的話,我就不信,誰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你給害了!」

「嗯!」秦鳳儀道,「媳婦你放心,我以後啥都聽你的。」李鏡嗔道:「你叫什麼呢?」

秦鳳儀笑嘻嘻地道:「以前都這麼叫,好吧,你要不習慣,我就暫且憋著,先喊你名字吧。」看他媳婦對他多深情啊,縱知道他以後可能會有意外,都對他痴心不改。秦鳳儀大為感動,握著李鏡的手道,「我以後,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李鏡笑:「咱們和和順順,平平安安,就是好日子了。」

之後,秦鳳儀又感慨:「果然大師就是大師,你看,了因大師說我塵緣未了,可不就是這樣!」

李鏡好笑:「既是塵緣未了,你就趕緊收拾收拾,與我下山去吧。」又說他,「自己跑山上清淨了,也不想家裡父母如何擔心。」

秦鳳儀道:「我這幾日,滿心都是咱們之間的事,我就是看他們總擔心,才到山上來的。」

「你到山上來,他們就不擔心了?」李鏡一笑,起身道,「走吧。」

秦鳳儀悄悄握住她的手,李鏡面上微紅,卻並沒有掙開。待出門時,倆人方悄悄分開,只是彼此對視時眉眼間纏綿的情意,彷彿要放出光來。李鏡給秦鳳儀那滿是喜悅的眼神看得都紅了臉,輕聲道:「這就走吧。」

「嗯。」剛走兩步,秦鳳儀忽然道,「等一下。」然後,跑到菩提樹下,小鏟子都不用,就雙手開挖。好在他是新埋的,土質鬆軟,沒兩下就給秦鳳儀刨了出來,然後舉著那面尚掛著泥土的小鏡子,對李鏡晃了晃,笑靨如花:「你送我的小鏡子。」

夏風送來草木微香,李鏡站在陽光下,忽而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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