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兄妹的梗

當然,逃之前沒忘了把帕子塞他媳婦手裡。

一路跑出李家,秦鳳儀繼而一口氣跑出半條街,小廝攬月這才牽著馬追上來。秦鳳儀嘆一聲,無精打采地騎馬回家去了。

李鏡卻是狠狠哭了一場,李釗勸妹妹許久,李鏡方收了淚,待侍女端來溫水,李鏡洗過臉,同她大哥道:「哥,我實在不甘心。一個人,好端端的,無病無災,怎會年紀輕輕突然死去?」

李釗嘆:「看秦鳳儀那樣,他是絕不會告訴咱們的。何況,既是夢中,說不得也不會是那個結局。」

「他要是無德無行之人,死也就死了,也無甚可惜。可你看他,哪裡像什麼大惡之人?我這心裡,要是看他真有個好歹,我沒幫過他,我怕是一輩子都不能安心。」

「他有什麼事,我來幫他,你不好再與他相見。阿鏡,他既有此隱憂,別的想頭,你且斷了。」李釗苦口婆心,「秦鳳儀的確是個好人,你趁著情未深,別再與他來往了。他有什麼難處,我絕不袖手旁觀。要是他身邊有什麼可疑的人,我也留心。成不成?」

「不成。」李鏡揉揉眼睛,「你是來跟著方先生唸書的,明年就得春闈,不能耽擱。哥你也不必擔心我,我心裡有數。若能幫他查出身邊隱患,也不枉他待我一場。我幫他,權當報償。」

李釗猶豫:「你真沒對他動心?」

「我就是太不甘心他是那樣的結局。他這個人,咱們來往這些天,看也看得明白,他沒什麼心機,對誰好,就是一心一意對誰好。我也不是他突然送我首飾就心動的人,去歲我生辰,平嵐送的那一匣珍珠,論珍貴遠勝這匣首飾。我就是太不忍心他落得早逝的下場。」倘是別個沒見過世面的女孩子,突然收到心儀男人的貴重珍寶,感動驚喜之下,以身相許亦不稀奇。但李鏡不是這樣的人,她是侯府千金。要說突然失態,並不因秦鳳儀的禮物在價值上如何貴重,而是這片心意,太難得了。

李鏡決定的事,那必是要做到底的。

秦鳳儀卻是經李鏡一哭,自此再不敢登李家的門。原本,「夢裡」時,他被媳婦各種收拾,簡直是受盡折磨,秦鳳儀是怕了這厲害婆娘。可沒想到,他媳婦這一哭更是厲害,秦鳳儀至今想起來都心裡悶悶的。好端端的,怎麼就突然哭了呢?還不如發頓脾氣叫人明白。

秦鳳儀想不通,卻是怕了他媳婦哭,雖則心裡惦記,卻是不敢再去,生怕他媳婦問他夢裡如何死的事。

簡直丟死人了。

秦鳳儀是誰都不會講的。

秦鳳儀悶悶的,秦太太看他這樣,以為他與李姑娘鬧什麼彆扭了,還打聽來著,秦鳳儀哪裡肯說。秦老爺看他在家沒精神,乾脆道:「平御史就要到了,這些天鋪子裡也忙,你既無事,就與我到鋪子裡去吧。」

秦鳳儀便繼續跟在他爹身邊打下手。

不過,他不去李家,卻是未料到,李鏡要登門拜訪啦!把秦鳳儀嚇得團團轉:「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秦太太好笑:「我的兒,這是好事啊!」人家姑娘主動登門啦!秦太太是不管兒子這慌頭慌腦的樣,連忙吩咐管事,明日請獅子樓的大廚來家掌勺,再安排明日採買貴重食材,必要好生招待李家兄妹。

秦太太與丈夫道:「你明日若無要緊事,也不要出去了,阿鳳到底年輕,你幫著他招待李公子,我明兒也不去方家南院赴方大奶奶的約了,我就在家,與李姑娘也好生說說話。」

秦老爺點頭:「這話是。」

結果,第二天秦鳳儀一大早就跑出門不見了,把秦太太氣得直捶胸口:「這不爭氣的小子。」人家姑娘都來了,你跑什麼呀!

秦老爺也是急得團團轉,一迭聲地令下人去找兒子,只要找到人,便是綁也要綁回來。

結果,夫妻倆都未料到,秦鳳儀是給李家綁了去。

秦鳳儀為啥怕媳婦啊,這絕對是有原因的。看吧,也不知他媳婦哪裡來的這些神機妙算,他天剛亮就起了,偷偷摸摸出門,結果,剛出家門,就被他媳婦派來的人逮住,一路「押送」到李家。

李鏡見著秦鳳儀便道:「我早料著你要偷跑!」揮手將下人打發了下去。「阿鏡你算無遺策!」秦鳳儀習慣性地拍馬屁,賠笑道,「有事好好說,你叫我一聲,我也過來了不是?」

「你要這麼聽話,我用得著叫人去堵你?」李鏡問秦鳳儀,「你跑什麼,我到你家去還能吃了你不成!」

「吃你隨便吃。」

李鏡給這無賴話氣紅了臉,問他:「還沒吃早飯吧?」

「這麼早,哪裡來得及。」秦鳳儀知道給媳婦逮住是再跑不了的,露出個可憐樣,道,「阿鏡,咱們一道用早飯吧。」

「就知道吃飯,你這偷跑出家,你家不定怎麼急呢!你就不擔心父母著急?」李鏡哼一聲,喚來丫鬟,令丫鬟叫小廝到秦家傳個話,道,「就說秦公子到咱們府上來了,讓秦老爺和秦太太不必記掛。」

秦鳳儀不由得心下感慨,他媳婦行事,夢裡夢外都是這般周全。

先令人去秦家送信,李鏡接著對秦鳳儀說:「你不想說的事,我以後不問了。你也不要成天提心吊膽的。」

秦鳳儀立刻露出彷彿卸了千斤重擔的輕鬆模樣:「成!」

「你先坐下,咱們說說話。」李鏡指指身邊的椅子,待秦鳳儀坐了,方道,「你不想說的,我不問。可有一樣,咱們雖有緣無分,但叫我看你遭那等下場,我不能坐視不理。你自己也留心,要是城中有什麼仇家,與我說,我縱幫不上什麼大忙,也能幫你想個主意。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也就放心了。」

先時他媳婦突然哭,他還覺著女人的情緒不能理解,如今被他媳婦感動得抽抽鼻子:「阿鏡,你對我真好。」

「才知道啊。」李鏡嗔道,「那你初時見我還跟見鬼似的,我多問一句,這些天就不見你上我家門了!」

「我不是不想來,我心裡可惦記你了,就怕你傷心。可我又怕來了你總問我。」「好了,不問你就是。」李鏡問秦鳳儀,「你在城中可有仇家?」不問就不問,不直接問,還不能拐著彎地打聽了?

「沒有啊。」秦鳳儀也不願意早死,他縱腦子不大好使,這事他翻來覆去想了幾百遍,與李鏡道,「以前我也就上學時欺負欺負同窗,出門頂多與朋友有個口角,那些不過小事。對了,前些天我與方灝打了一架,但方灝是個書呆子,他哪裡有殺人的本事。」

「為何打架?」

秦鳳儀不大想說,不過,此事倒也不是不能說,就照實說了:「就為那壺,就是我送你的那個焗過的破壺。你不是喜歡這種破爛嗎?我去古玩店,正好瞧見這壺,偏生給那小子預定了。你不曉得,他早就與我不對付,因他多念兩本書,成天以為自己多有文化,時常笑我學識不佳。我見著那壺,想著你定喜歡,要是個和氣的,我就請人家讓給我了。偏生是方灝,他要知道我也喜歡,如何肯讓?我就想個法子,氣得他跳腳,他一惱,竟然動手,結果,我倆打了一架,他氣得沒買壺就走了。我就把壺買下來了。就這麼點事,能為那壺就殺人?」

「不至於。」李鏡也搖頭,認為這麼點小事不值得殺人,不過,李鏡看向秦鳳儀,正色道,「趙東藝大師的手藝,那是破爛嗎?這是沒有眼光!原還以為你挺懂欣賞,原來都是裝的!」

「我沒眼光,你有眼光,還不成?」秦鳳儀見左右無人,他媳婦也不問他那丟人的事了,心下輕鬆,心情也大好。自袖子裡摸出個荷包,裡面倒出兩個寸大的小玉雕,放到李鏡跟前,道,「你屬虎,我屬牛。看,這個小玉虎是給你的。這個小玉牛,是我的。這倆,是一塊玉料上來的,瞧出來沒?」

李鏡見兩隻小玉雕皆玲瓏可愛,心下亦是喜歡,道:「挺好看。」本是羊脂玉料,卻是這小玉虎和那小玉牛脊上多了一絲胭脂紅,給這兩個小玉雕平添了一絲俏皮。

「你那天就想送我的吧?」

「是啊。」秦鳳儀把小玉虎放到李鏡手心裡,偷偷在人家掌心劃一記,道,「你看,非但合了你的屬相,而且,還有絲胭脂色,更合了你的性情。」

李鏡知秦鳳儀言下之意,笑眯眯地問秦鳳儀:「我什麼性情啊?」

「胭脂虎唄。」秦鳳儀偷笑,李鏡氣得一抬手,秦鳳儀握住她的手,「玩笑,玩笑。」李鏡抽回手:「老實點兒。」

「知道知道。」秦鳳儀道,「我就是一時忘了。」嗯,沒成親,不能隨便握媳婦的手。李鏡取走那隻小玉虎,道:「這個給我吧?」

秦鳳儀便收起小玉牛,貼身放好,悄悄與李鏡道:「阿鏡,你可不能喜歡上我啊。」飯還沒吃,李鏡就險些被秦鳳儀這話給噎著!

李鏡到底是李鏡。

要是擱別的女孩子,給男人這樣問,還不得羞到地縫裡去。偏生李鏡見左右無人,竟能反問:「那你喜不喜歡我?」

秦鳳儀老實地點頭:「能不喜歡嗎?」

李鏡白他一眼:「那你憑什麼不許我喜歡你?」

秦鳳儀道:「我也就喜歡你一個了,可你以後還得嫁人,你要是喜歡上我,以後可怎麼嫁人過日子呢?」

「你就那麼願意我嫁別人?」「是男人就沒樂意的。」秦鳳儀道,「可我不能耽誤你。」

李鏡有些心酸,看秦鳳儀一副坦白模樣,與他道:「現在先不說這個,我定要把害你的人查出來,看我不宰了他!」

秦鳳儀被李鏡這麼一鬧,連忙端茶給她吃,勸道:「息怒息怒,吃茶吃茶。」「吃什麼茶,吃飯去了!」

秦鳳儀常來李家,自然也熟悉李家的飯廳,與李鏡一道去飯廳時還說呢:「平常我來,大哥都在的,怎麼今天不在?」

「不是不在,大哥溫書呢,他明年春闈。」李鏡有些好奇,悄悄問秦鳳儀,「你說,大哥明年春闈能中不?」

這件事,秦鳳儀記得再清楚不過。秦鳳儀點頭,悄悄同李鏡道:「非但能中,還是傳,傳什麼來著?」

「傳臚?」

「對,對,對。就這個。」秦鳳儀道,「你可別告訴大哥,萬一不靈,豈不叫他空歡喜。」「我曉得。」李鏡臉上已是一派喜色,待到飯廳時,李釗見了妹妹這一臉喜色,還以為有什麼大喜事呢。李釗見秦鳳儀,點點頭,讓秦鳳儀坐了,道:「這正說去你家拜訪,你這麼早就過來了。」

秦鳳儀心說,莫不是大舅兄不知道他媳婦著人逮他的事。秦鳳儀便順著李釗的話道:「是,這好些天不過來,心裡也記掛著大哥和阿鏡。」

丫鬟捧上早點,大家便用早飯,李家素有食不言的規矩,秦鳳儀先給李鏡夾了個糯米餈,往大舅兄那一看,他想著,不好冷落大舅兄,忙給大舅兄夾根油條。李釗無奈地拿個三丁包子來吃,李鏡忍笑,給秦鳳儀個眼色,秦鳳儀就不再照顧大舅兄了,自己端來放灌湯包的瓷碟,取了秸稈,在灌湯包上戳個洞,先喝湯,後吃皮。

另一邊,秦家得了李家小廝送的信,方知道兒子是去了李家接人。

夫妻二人立刻轉怒為喜,打發了李家小廝,秦太太笑得甭提多舒心了,魚尾紋都飛揚起來,與丈夫道:「看咱們阿鳳,多會辦事。可不是嘛,人家姑娘頭一遭來,他上門去接,豈不顯得鄭重?」完全不曉得兒子是給李家人逮去的。

秦老爺也道:「是啊,就是一樣,這樣的事,如何不提前跟家裡說一聲。他既未騎馬,也未套車,哪裡像個接人的。實在唐突。」

「孩子們來往,總有孩子們自己的道理。」秦太太笑,「咱們在家等著就是。」「先用飯。為了尋那小子,這一大早上起來,我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

秦太太笑:「我何嘗不是。」

夫妻二人喝過茶水潤喉,也便傳早飯了。

待用過飯,秦鳳儀與李釗在書房吃茶,李鏡回房梳洗換衣。李釗難免說秦鳳儀兩句:「看你也不是個怕事的。你心裡都曉得是怎麼回事,其實叫我說也簡單,我問你一句,你那夢裡,可有今日之事?」

秦鳳儀搖頭,「夢裡」他媳婦也很中意他,但絕對沒著人去他家大門口逮他的事。「那不就得了,可見,如今的事與你夢中之事,仍是大有不同。你便不知是誰要害你,可想必你記得,當初是怎麼出的事。避開那天的事,想來不是難事。」李釗道,「或者,你現今與夢裡大有不同,也許,根本不會遇到夢中的事。」

秦鳳儀頗覺不可思議:「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心裡就是這樣想的啊!」李釗道:「正常人都會這樣想。」「大哥放心吧,我這回肯定好好兒的。」

縱李釗一直覺著秦鳳儀不大穩重,卻也佩服秦鳳儀的心理素質,這要是尋常人知道自己幾年後會死,哪裡還能如秦鳳儀這般能吃能喝的。

生死無小事,李釗與秦鳳儀說會兒話,主要是指點一下秦鳳儀留心身邊的人和事。畢竟秦鳳儀為人還不錯,起碼知道自己可能早逝沒瞞著,也不會耽誤自己妹妹。這樣的人,李釗也不願意他有個好歹。不然,妹妹這心裡怕是更放不下了。

二人說會兒話,李鏡打扮好後,一行人就往秦家去了。

秦家今日都是特意收拾過的,何況本就是豪富之家。只是秦家再有錢,平民房舍的規制也無法與侯府相比的。

譬如,秦家只是尋常的黑漆大門,侯府卻是面闊兩間的獸頭大門。李家兄妹都不是勢利之人,自然不會在意這個,倒是一進秦家大門,李家兄妹算是見識了回淮揚鹽商的豪富。秦家這也是五進大宅,正是初夏,院中景緻極佳,不論花柳植株,還是雕欄粉砌,皆極是講究。雖不是三步一景,五步一閣,但這一重重的院落,認真比較起來,雖不比侯府軒昂,但在富貴風流上,並不遜色。

可見鹽商之富,名不虛傳。

秦鳳儀給李家兄妹介紹著沿路的景緻,秦鳳儀道:「最好的景還在我院裡,阿鏡,呃,妹妹你不是喜歡看瓊花嗎?我院裡就有瓊花樹,你要早些來,還能見著我院中櫻桃樹開的花,這會兒花都落了,結了櫻桃,待櫻桃熟了,我請你吃櫻桃。」

「好。」

李家兄妹隨秦鳳儀到了秦家主院,秦家老爺、秦家太太都未出門,就等著李家兄妹上門呢。李家兄妹參觀過秦家宅院,待到了秦家主院,見到秦家夫妻,送上帶來的禮物。

秦太太笑道:「實在太客氣了,你們過來,我就高興。」

李釗、李鏡既與秦鳳儀結拜了異姓兄妹,便沒有擺侯府公子小姐的譜,給秦家夫妻過晚輩禮。秦老爺、秦太太滿臉帶笑,深覺兒子這回交到了好朋友。

秦太太笑道:「坐,都坐。早就聽阿鳳提過你們,阿鳳在家不住嘴地說李公子斯文,李姑娘心好。今日總算得見,比阿鳳說的更加好。」

李釗謙遜道:「阿鳳實在是過獎了。」

「哪裡過獎,大哥,你不曉得,我爹我娘就羨慕像你這樣會念書的人。」秦鳳儀道,「娘,我李大哥現在就是舉人了,明年就能中進士,你說多厲害。原本我覺著,趙胖,呃,趙才子家的阿泰哥就已經很厲害了。可看我李大哥,比阿泰哥還厲害。」

然後,秦鳳儀又誇李鏡:「還有阿鏡妹妹,別看阿鏡妹妹是女孩子,其實,她比我李大哥還聰明,只是她不能科舉罷了。但在女孩子裡,我也沒見過比阿鏡妹妹更好的了。」

李家兄妹饒是再謙遜,聽見好話也沒有不高興的,就是,秦鳳儀這話也忒直白了些。於是,李釗給秦鳳儀示範了個不直白的,李釗笑:「阿鳳這性子最好,直率。」

秦太太笑:「是啊,這孩子,就是有什麼說什麼的性子。待人最是真誠,只要認識阿鳳的,就沒有不喜歡他的。」

秦老爺畢竟在誇孩子上頭還是有理智的,補充一句:「阿鳳年紀小,我們家裡就他一個,隨性慣了。其實,心地再好不過,就是偶爾有些跳脫,還得李公子你多指導他。」

「李大哥見天指導我呢。」秦鳳儀笑嘻嘻地問他爹,「爹,你今天沒去鋪子裡啊?」秦老爺笑:「我這不是聽說你有朋友要來,鋪子裡也不忙,就沒去,咱們正好一處說說話。」

秦鳳儀與李釗、李鏡道:「我爹見聞可廣了,我家現在是富了,可我爹小時候,家裡窮得很。我爹全靠自己發的家,掙下我家的家業來。雖比不得那些做官的老爺,我爹也是行過萬里路,各地見識過的人。」

「你這孩子,哪有這樣誇自己爹的。」秦老爺哈哈笑道,「以前都是為了討生活,各地行商,後來攢了些家業,娶妻生子。有了阿鳳後,我就不往外地行商了,不然,家裡就他們娘倆,我也不放心,就做起了鹽業生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哪裡不值一提了,爹你多了不起啊,我就覺著你特別厲害。」秦老爺笑聲更響,欣慰道:「只要你懂事,爹就值了。」「爹,我現在還不算懂事?」

「算,算。」秦老爺笑得那叫一個開心,要不是有客在,得去摸摸兒子的大頭,以示欣慰。

於是,李家兄妹啥都沒說,先聽了秦家人一頓互誇。

秦家人真的是李家兄妹生來所見最愛自誇的人家了。

人家都是要別人來誇,秦家不同,秦家人能把自己誇樂。而且,人家不是假誇,人家是真誇,如秦家父母對秦鳳儀那濃濃的滿意之情,如秦鳳儀對自己爹孃那滿滿的孺慕之意。哪怕出身侯府的李家兄妹瞧著,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們出身自是比秦家高貴百倍,但論起家中父母子女之間的關係,是遠不及秦家的。也就李家兄妹都是心胸寬闊之人,不然,要換個小心眼兒的,縱不覺扎眼,也得說秦家這是一家子神經病呢。

秦家夫妻都是圓潤富態模樣,當然,能生出秦鳳儀這樣的美貌兒子,縱如今不顯當年俊俏,想來年輕時相貌都不差的。

何況,秦鳳儀這種一看就是挑著父母相貌精華而生的。家裡就這一個兒子,又生得這樣好看,不怪秦家父母對兒子自信。

總的來說,這家子人都不錯。

待丫鬟捧上茶點,李鏡見是清一色的雪底墨字的官窯瓷,當然,官窯瓷等閒不供民間用,不過,李鏡何等眼力,一眼就瞧出,這定是官窯私下燒的不留款的瓷器。一般,民間的富戶,多有用這些瓷器的。

秦鳳儀招呼李鏡吃點心:「這是四方齋的芙蓉糕和綠豆卷,現在吃最好了。」秦鳳儀看李鏡不大好意思,過去在她下首坐了,遞塊芙蓉糕給她,自己拿個綠豆卷吃,又道,「大哥,你也嚐嚐。夏天吃點心,最怕油膩,這兩樣,都是既不油膩,也不太甜的。」

李鏡掰了一半,嚐了嚐,贊這味兒好,生怕秦鳳儀又勸她吃,道:「我剛吃過飯,還不餓。」

秦鳳儀把綠豆卷吃完後,又將李鏡剩下的半塊芙蓉糕給吃了,還說:「我這總覺著餓怎麼回事?尤其近來,娘,我早上跟大哥和阿鏡妹妹一道吃早飯,我吃了兩個大灌湯包,半籠三丁包子,還喝了兩碗粥,吃了不少小菜。」

秦太太沒覺奇怪,道:「以往也是吃這些啊。」「可我看大哥就吃得大約我一半的樣子,我是不是吃太多了?」秦太太笑:「正長身子的時候,就是這樣。」

李鏡也笑:「你沒見我哥前幾年,比你還能吃呢。就是現在,他是早上沒胃口才吃得少,每天夜裡都要吃宵夜的。」

說一會兒吃的,秦老爺又問了李釗來揚州都遊玩了哪些地方,大家說會兒話。秦鳳儀就請李家兄妹到自己院裡說話去了,原本見過秦家的正院,已覺著處處講究,待到秦鳳儀的瓊花院,才曉得秦家夫妻有多寵孩子。秦家正院是明三暗五的結構,秦鳳儀的院子不可能比正院大,但他是倆院子打通的,倆院子擱一塊,便比正院更寬敞三分。

一進院門便有一株上百年的老櫻花樹遮去初夏炎熱,帶來絲絲陰涼,李釗都說:「這樹好。」

「那是,我小時候唸書,要經過一條巷子,有戶人家的櫻花樹,花枝從院牆逸出,好看極了。我就央了我爹,把這樹給我買回來了。」秦鳳儀給李家兄妹介紹著自己院門的樹,待到院中,那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的瓊花樹,更是叫人移不開眼,尤其現下,瓊花樹花期雖然只剩下尾巴,也頗有可賞之景。於是,三人也不進屋了,先賞瓊花,秦鳳儀臭顯擺地表示:「阿鏡,這瓊花好看吧?」

李鏡笑道:「要知你家有這樣好的瓊花樹,我與大哥早就來了。」

「淨說大話,要是咱倆不結拜,大哥哪裡肯?」秦鳳儀還賤兮兮地問李釗,「是不是,大哥?」

李釗臉一板:「是,怎麼了?」

秦鳳儀最怕大舅兄板著臉,跟學堂的夫子似的,秦鳳儀笑嘻嘻地道:「沒事沒事。」秦鳳儀見李鏡還跟「夢裡」似的,這般愛他的瓊花樹,便令丫鬟在樹下設了桌椅,還跟李鏡介紹自己院子:「咱們這院子,就是樹多,便是到了夏天,有這兩棵樹遮蔭,也是半點兒不熱的。」

李釗問:「這就是瓊花禪寺那棵瓊花樹吧?」「是啊。」秦鳳儀有些驚奇,問,「大哥你怎麼曉得的?」

「你這事兒,略一打聽,誰都曉得。」李釗雖生於侯府,卻並非仗勢之人,反是對秦鳳儀這種見誰家樹好必要弄到手的性子有些看不慣,道,「人家在山上長得好好的,偏你相中,就非弄回家不可。」

「我以前就是年紀小,做事有些唐突,我現在絕不會幹這樣的事了。」秦鳳儀道,「好在這兩棵樹在我這裡養得都不錯,我院裡每年都會制瓊花茶。這是今年新制的瓊花茶,大哥,你跟阿鏡妹妹嚐嚐。」見丫鬟將茶果擺好,秦鳳儀請李家兄妹坐了。

李釗也只是隨口說一句,接了茶,卻是吃著不錯。李鏡也說茶好,秦鳳儀道:「是我院裡的瓊花姐姐制的茶,她手特別巧。」

李鏡打趣:「光有瓊花姐姐,有沒有櫻花姐姐?」「自然是有的,不過,櫻花姐姐到了年歲,去歲嫁了我家田莊上的管事,現在做了管事媳婦,就不常到我院裡來了。」

見秦鳳儀答得坦蕩,李鏡又是一笑,深覺了阿鳳哥是正經人。

一時吃過茶,秦鳳儀又請李家兄妹去他屋裡坐。秦鳳儀的屋子,那叫一個富麗堂皇,傢俱清一色的花梨木,起居所用,絕不在公侯之下。可見秦氏夫妻對這個獨子多麼寵愛,要說唯一不堂皇的,就是秦鳳儀書桌上的一幅丹青了,見李鏡拿起來,秦鳳儀連忙跑過去奪,李鏡笑:「我都看到了,還藏什麼藏。畫得真醜。」而且,畫這麼醜,竟然還歪歪扭扭地寫上名字:阿鏡妹妹。

「醜怕什麼,主要是我這心意。」秦鳳儀跟大舅兄示好,「我還想給大哥畫一張呢。」李釗也瞧見了秦鳳儀的「丹青」,連連推辭:「不必不必。」

待中午用飯時,竟沒見秦老爺。秦鳳儀還說呢:「娘,我爹呢?」

秦太太道:「剛鋪子裡掌櫃打發人過來,說巡鹽御史平御史提前到了,你爹過去御史府問安去了。咱們先吃,今天是獅子樓大廚的手藝。」

秦鳳儀請李家兄妹坐了,還說:「不是說平御史的船還得有兩天才能到嗎?」「是啊。」秦太太道,「這事兒也怪。不過,有時候當官的性情也不一樣。咱們揚州的知府大人不也是如此嗎?提前來了半個月體察民情,大家都不曉得。」「平御史跟章知府又不一樣。」秦鳳儀孝順地說,「娘,叫廚下給我爹留飯,他這一去,還不知道能不能見著平御史,更別提吃飯了,怕是沒處吃去,得餓著肚子回來。」「知道,我叫廚下留了。「秦太太笑眯眯地看著兒子,兒子越發會體貼父母的辛苦了。秦鳳儀還很關心李家兄妹:「大哥,你們要不要帶上東西去看看平御史?」

李釗道:「這不急,明日去是一樣的。」

秦鳳儀想,反正不是親舅舅,倒也的確不用急。

大家一處吃飯,獅子樓大廚的手藝自不消說,何況就伺候這一席,更是拿出平生手藝來。不說別個,單是一道佛跳牆就香氣滿廳,秦鳳儀讚道:「這道菜,在獅子樓吃,都覺著不如請了大廚來家做得好。」

秦太太滿臉笑意:「這裡頭,料是一樣的,就差在一個火候上了。」

秦鳳儀點點頭,他很會照顧人,見李鏡頗是淑女樣,給李鏡佈菜的事就自己攬了,而且,自己媳婦的喜好,再沒有比他更清楚的,秦鳳儀夾的都是李鏡喜歡的。李鏡暗地裡給了秦鳳儀個滿意的眼神,於是,秦鳳儀更來勁啦!

李釗都覺著,在這殷勤上,秦鳳儀還真沒得說。難得的是,他殷勤得很自然,並非刻意,故而,很叫人喜歡。

在秦家用過飯,李家兄妹便告辭了。秦鳳儀頗是捨不得,他還有好些話沒跟媳婦說呢。可看大舅兄的樣子,這定是要走的。於是,秦鳳儀道:「我送送你們。」

然後,他很不客氣地連帶自己一併送到李家去了。

瞧著與妹妹有說有笑的秦鳳儀,便是一向嚴肅的李釗,也是無奈了。

李釗一回家就吩咐管事置辦幾樣禮物,再打發人往御史府遞帖子,說了明日過去請安的話。秦鳳儀道:「那明天我就不來了,咱們今兒好生說說話。」

「成。」

李釗懷疑秦鳳儀是今天請他們吃飯覺著虧了,於是,秦鳳儀一直留到晚上,吃過晚飯,方告辭而去。

及至回家,秦鳳儀又受了他娘一通誇。秦太太與丈夫道:「中午咱們阿鳳見你沒在家,特意交代廚下給你留飯。」

「這還不是應當的。」秦鳳儀道,「爹,今天見著平御史沒?」「沒。」秦老爺道,「說是舟車勞頓,改日再見。」「那禮呢?送去沒?」

「禮倒是都收了。」

秦鳳儀便放心了:「爹,明兒我跟你一道去鋪子裡吧。」

秦老爺自是樂得,秦太太想起什麼問兒子:「阿鳳啊,李公子和李姑娘也認得平御史嗎?」中午聽兒子提了一嘴,秦太太當時沒好問,如今兒子回來,自然要打聽的。

「如何不認得。」秦鳳儀將他們的關係說了說,秦鳳儀道,「要說親戚,也算是親戚,可到底不是親舅舅,也就有限了。」

秦太太點點頭。

秦老爺笑問兒子:「聽你娘說,你送人家,一送就送到了這會兒。」

秦鳳儀眉開眼笑:「這不是阿鏡明天要去御史府嗎?我就多留了一會兒,也跟阿鏡說說話。明兒我就不過去了。」

哦,怪不得兒子這麼懂事說要跟他去鋪子裡呢,原來人家姑娘明個不在家!秦老爺給這個兒子氣得都沒脾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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