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兄妹的梗

這次出行,並不似前番李釗和秦鳳儀騎馬,李鏡坐車。這次出行,李鏡也是扮了男裝,騎馬同行。

原本,是李鏡在中間,結果,因著秦鳳儀、李鏡倆人總是有說有笑,李釗便把秦鳳儀叫到自己那邊去了。弄得秦鳳儀老大不滿,道:「大哥你忒小氣,我跟阿鏡說說話怎麼了?再說,你也別總說我的不是,你就偏著阿鏡,她有不是,你怎麼就不說了?」

李釗聽這姓秦的一口一個「阿鏡」地喊他妹妹的閨名,就一肚子火大。李釗沉了臉問:「哦?她哪裡有不是了?」

李鏡臉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唇角彎彎。秦鳳儀道:「大哥,你聽聽阿鏡都怎麼叫我的,竟然叫我阿鳳。我倆才兩天沒見,她就叫我阿鳳了。這怎麼能行啊,我比她年長,都說了要叫阿鳳哥的!大哥你不是素來有規矩,怎麼不說她,只說我?」

李釗道:「看你這樣,有個做哥的穩重勁兒嗎?」「做哥看穩重啊?那是看誰生得早,我比阿鏡生得早,她當然得叫我哥了。」說著,秦鳳儀突然腦子一亮,想出個絕好的主意,與李鏡道,「阿鏡,你看,現在咱們見一面多難呀,跟天上的牛郎織女似的。而且,我過來找你,大哥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不叫咱倆見面。他還總說我不是,別看他板著臉一本正經很有理的樣子,其實我心裡都明白,他就是不想我來找你。我也不想總來,可不曉得為啥,有時特想你,就想過來瞧瞧你。」李鏡好話聽了千萬,唯秦鳳儀這話,叫她心裡又酸又暖。李釗都未來得及攔上一攔,李鏡已道:「以後你想我就來我家,咱們一道說說話。」「好是好,只是有個王母娘娘的大哥在咱倆中間,哪有這麼容易的。」秦鳳儀臉上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與李鏡說出了自己主意,「阿鏡,我想了個絕好的主意,咱倆結拜吧?」

「結拜?」「是啊,做了兄妹,就能天天見面了,大哥也不擔心了。」

饒是李鏡聰慧過人,也給秦鳳儀這主意驚著了,她可是從沒想過跟秦鳳儀做兄妹的,她又不是缺哥哥。不想,李釗卻極力贊同:「這是個好主意。」

秦鳳儀笑:「是吧?以後阿鏡做我妹妹,我比現在還要疼她。」李釗道:「既是做兄妹,你就要有個兄長的穩重樣。」

「是是,我一定向大哥你學習。」見李釗應了,秦鳳儀就當李鏡也應了,轉頭與李鏡道,「阿鏡,咱們中午就去獅子樓吃飯,那裡的大菜,你肯定都吃過。新近來了個廚子,做得一手好吃的黃魚面。」

李鏡笑笑:「成,那可得嚐嚐。」

既是要做兄妹了,李釗也就不死拉著秦鳳儀到自己身邊來了。而且,做了兄妹,秦鳳儀自認也放下心中一樁難事,這樣就可以跟媳婦天天見面,也避免了媳婦嫁他做寡婦的風險。於是,放下心中難事的秦鳳儀,更加眉飛色舞地與李鏡有說有笑起來。

這一回,有異姓兄妹的梗在前,李釗便不說什麼了。想著,他二人縱無「夢裡」的夫妻緣分,在夢外做兄妹,亦是好的。

李鏡是個極有品位之人,而且,說幫著秦鳳儀挑禮物,也是相當賣力,三人足足走了一天,方把禮物挑好。而且李鏡並不只選古玩,有些今物,並不比那些二流古玩差。至於書畫,一件未購。李鏡道:「平珍的丹青固然是好,可他如今也不過二十出頭,有年齡所限,也不過一流水準,遠遠未到大師之境。古畫他見得多了,你這裡沒有那等古代名家的丹青,倘是尋幾張二三流的,反不入他目。你與那位趙翰林不是相熟嗎?請趙翰林畫幅好的丹青,屆時裱了送去。趙翰林的美人圖也是極不錯的,如此,可算今人名家丹青切磋。」

「成,就聽阿鏡你的,你的話,一準兒沒錯。」秦鳳儀道,「阿鏡,今天你也累了,你好生歇兩天,我與趙胖,不,趙翰林先說好,屆時去他那裡選畫,你與我一同去,你眼光比我好。」

「好啊。」李鏡一口應下,笑道,「到時,我與我哥一道去。」

「這是自然。」秦鳳儀道,「還有咱們結為異姓兄妹的事,雖不用大辦,也要請幾位朋友做個見證方好。屆時咱們就在明月樓擺酒,如何?」

李鏡淡淡一笑:「好,聽你的。」

秦鳳儀出門一整日,非但把給平御史送禮的事辦好了,還要與李家兄妹結拜。頭一件事,秦家夫婦都無比熨帖,後一件,秦太太就說了:「哎喲,我的兒,我不是說讓你與李姑娘好生相處,你怎麼弄了個兄妹啊?」

秦鳳儀道:「我都說娘你不要瞎想了,你就是不聽。我與阿鏡,本就是兄妹之情。再說,結拜成兄妹有什麼不好的。要擱別人,阿鏡能瞧得上?」不是他吹,他媳婦眼光高得很。而且,兄妹怎麼啦,做了兄妹,他就可以隨便哪天去看他媳婦,也不用總被大舅兄三擋四阻地為難啦!一想到結拜這主意,秦鳳儀就覺著自己靈光得不得了。

「我不是說結拜兄妹不好,算了,兄妹就兄妹吧。緣分未到,也是李姑娘無福。」秦鳳儀心說,在他娘眼裡,怕是沒有比他更好的了。他媳婦的好處,他娘哪裡知道呢?

唉,說來,婦道人家,有幾人有他媳婦的眼光。

既是要做兄妹,秦鳳儀就想大大方方地送他媳婦一些東西,而且,他媳婦的生辰也近了呢。

雖然做不成夫妻,可看他媳婦為他的事多上心啊。秦鳳儀只要一想到這裡,心裡就暖暖的。

秦太太也想到了備禮的事,與秦鳳儀道:「既是要結拜做兄妹,可得給人家李姑娘備份厚禮。」

「這個我來準備,娘你就別操心了。」「我如何能不操心,屆時擺酒還是咱家來張羅的好。」

「我說了,擺酒擺在明月樓,再請趙胖子,唉,可惜阿朋哥去跑漕運了,不然,也請阿朋哥了。」秦鳳儀道,「這事本也不欲大張羅,就請趙胖子和阿泰哥吧。」秦太太笑:「我兒越發會辦事了。」

「那是!」

秦鳳儀要與李鏡結拜為異姓兄妹,這事自然與秦家夫妻的初衷有所不同,不過,這是景川侯府的公子小姐,能結拜為兄妹,也是極大的體面,秦家夫妻雖不欲將此事到處顯擺,心下亦覺榮光。想著這景川侯府的公子小姐果然有眼光,看人並不侷限於門第身份。

真正吃驚的是方家,李家兄妹的好友方悅就驚得不得了。因為,李秦三人結拜之事,是請了方悅和方澄兄妹的。方澄都與她哥打聽:「哥,這位秦家公子是誰啊?」

方悅道:「說來你都不能信,是咱們揚州鹽商商會會長秦會長家的公子。」

方澄極是驚異,一方是鹽商子弟,一方是景川侯府的嫡長子、嫡長女,身份差距何止千萬裡。方澄道:「這位秦公子當真是有手段。」

方悅笑得意味深長:「手段不一定高明,這位秦公子在揚州城有個名聲,你肯定還不知道。」

「什麼名聲?」「人都叫他鳳凰公子。」「哎喲,什麼樣的人,就敢自稱鳳凰?」

方悅道:「先時咱們在京城,京城中若論斯文俊秀,當屬李釗。若論英挺俊俏,當屬平嵐。不過,若單論相貌,他二人皆不及這位鳳凰公子。」

「世間有這樣好看的人?」

「你去了就知道了。」方悅道,「你去開開眼吧。只是別一見那鳳凰公子,也想著與鳳凰公子結拜個兄妹才是。」

「三哥你這叫什麼話。」方澄嗔一句,打趣她哥,「那哥你可得打扮一二,別真叫人家秦公子比到泥裡去。」

「泥裡不大可能,不過比到土裡倒是有可能的。」

兄妹二人說笑打趣,見祖父溜達著過來了,二人連忙出亭迎接,方閣老笑道:「你們說笑你們的,什麼事這麼高興,我在外頭都聽到你們的笑聲了。」

方澄扶祖父坐了,笑道:「是李家大哥和阿鏡姐姐,要與秦公子結拜的事。祖父你認識秦公子不?我哥說,城裡人都叫他鳳凰公子。」

方閣老笑眯眯地道:「如何不認得?上回我不舒坦,秦公子還來探病。嗯,是個齊整孩子。」

方悅笑:「阿釗和阿鏡妹妹請我們後兒去明月樓一併吃飯,也算做個見證。」「那就去吧。」方閣老道,「阿釗、阿鏡都是有分寸的人,這個秦公子,既得他們另眼相待,可見必有其過人之處。你們年紀都差不多,咱們剛回老家,你們多認識幾個朋友,也沒有壞處。」

二人皆笑著應了。

待得去明月樓赴宴,方澄才算開了眼界。那樣大紅底繡金槿花的袍子,這樣的豔色,竟然壓不住秦鳳儀那耀眼飛揚的相貌。不要說方澄這樣初次見秦鳳儀的,便是明月樓樓下那些吃酒的,多有認得秦鳳儀這張臉的,皆是看呆了。

秦鳳儀一面與認識的人打著招呼,一面照顧著李鏡先上樓,他緊隨其後。秦鳳儀一行人到的時候,人便齊了。方澄是頭一回見秦鳳儀,方澄與李鏡是閨中密友,也是舉止大方的大家閨秀,此時見著秦鳳儀,卻不禁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扭捏。

秦鳳儀待女孩子尤其有禮,抱拳一躬:「方家妹妹好。」方澄連忙還禮:「秦哥哥有禮了。」

彼此見過禮,秦鳳儀道:「阿鏡,你與方家妹妹坐一處,你們是女孩子,在一處好說話。」李鏡道:「你不說我們也要坐一處的。」「那你照顧著方家妹妹些。」口氣之熟稔,自較常人更為親近。

李鏡一笑:「我曉得。」

人既齊全,秦鳳儀請的趙家父子做個見證,李家請的方家兄妹,如此,秦李三人便結為了異姓兄妹,李釗年紀最長,自然為兄長,李鏡小秦鳳儀一歲,與秦鳳儀以後便以兄妹相稱了。

名分既定,秦鳳儀再到李家走動,也自在許多。便是李釗,先時的種種擔憂亦是煙消雲散。

李鏡與秦鳳儀到趙家選畫時,李釗也沒攔著。

秦鳳儀與李鏡悄悄話:「早知結拜後大哥就好說話,我該早提結拜的事。」

李鏡笑:「也不曉得你怕我哥什麼?他那樣和氣的人,你還怕,怎麼膽子這樣小?」「哎喲,我不僅怕你哥,我還怕你呢。你們倆一說話,理都在你們這邊。你不曉得,大哥叨叨起來,能叨叨得你耳鳴。」

秦鳳儀說話有趣,逗得李鏡又是一陣笑。

待到趙家選畫,因秦鳳儀先時與趙才子說好的,趙才子也挺大方,拿出自己得意的畫作讓秦鳳儀與李鏡挑選。李鏡見裡頭竟然還有一幅《月下鳳凰圖》,畫的正是月色之下,一人乘舟遠去。那人身形極具意境,不必說,定是秦鳳儀了。

之後,李鏡選了一幅美人圖,另外這幅《月下鳳凰圖》,也一併挑了去。趙才子還與秦鳳儀道:「那你抽空讓我另畫一張啊。」

「知道了知道了,看你這小氣的,我說,咱們這麼熟了,縱不看著我,也該能畫個十張八張的,還單用照著我才能畫出來。」

趙才子道:「我就是瞧著你,也畫不出你萬分之一的神采啊。」「這倒是。」秦鳳儀道,「我總覺著,你把我畫得太醜了。」趙才子嘆:「是啊,縱丹青妙筆,也難描你這天人之姿。」

秦鳳儀深以為然。

二人挑過畫,因還要出去遊玩,便未在趙家多加打擾。待辭了趙才子,李鏡將那幅美人圖給了秦鳳儀,另外一幅《月下鳳凰圖》自己收了起來,還說秦鳳儀:「這些什麼花魁選美的,都不是什麼好去處,你並不是那樣的人,這樣的事,以後還是少去。」

秦鳳儀大概是「夢裡」被媳婦管習慣了,他點點頭:「我知道,就去了那一次,我先時沒去過,才去的。結果,人都很一般,還說是花魁,要花都那樣,花都要哭死了。還有那琴啊簫啊琵琶的,彈得也不好,叫人一聽就想睡覺。」

李鏡笑:「那就更要少去了。」「嗯。」

李鏡與秦鳳儀出去逛了一日,彼此皆心情舒暢。李釗見著妹妹拿回的《月下鳳凰圖》,不禁問:「你把秦鳳儀這畫拿回來作甚?」

李鏡展開來給大哥看,再次品鑑了一回:「大哥你不覺著這畫中還真有阿鳳哥的三分風姿嗎?趙翰林畫人物,當真是有一手。」

李釗微微皺眉,李鏡連忙道:「我想著,什麼時候請趙翰林幫咱們兄妹也畫一幅。」李釗面色大為緩和,李鏡忙將畫收了起來,不著痕跡地遞給丫鬟。李釗道:「收著偶爾一觀也便罷了,切不可掛到牆上去。」「我曉得,待咱倆的畫得了,我再掛牆上,天天看大哥。」李釗受用地點點頭,覺著妹妹還是有些品位的。

秦鳳儀把給平御史的禮物置辦好,可算是出了大力氣,早上吃飯時他就說了,不跟他爹去鋪子裡了,得要兩天假期,好生歇一歇。秦老爺看兒子這軟趴趴的樣,想著,虧得生個好模樣,不然當真沒法兒看。秦老爺給兒子夾個翡翠燒賣,道:「給我坐直了,就你這憊懶樣,要是咱鋪子裡的夥計,我早叫他回家去了。」

秦鳳儀懶洋洋地咬口燒賣,無甚胃口地放下,對他爹這話很是不滿:「我是夥計嗎?我不是你兒子嗎?你不心疼夥計,難道還不心疼心疼你兒子?」

家裡就這一根獨苗,自小寵到大,秦老爺當真不是嚴父,笑道:「行啦,心疼心疼,你就歇兩天吧。」

秦鳳儀見有了假期,立刻高興了,身子也坐正了,吃飯也香甜了,喝了兩碗粥,吃了半籠燒賣、倆三丁包子,還有不少菜,便歇著去了。秦家夫妻看得哭笑不得,秦老爺道:「有時覺著跟個大人似的,能幫上忙了,你瞧,現在又是個孩子樣兒了。」

秦太太滿眼寵愛,笑道:「到底年紀小,也不能太拘了他。這樣就挺好,忙上幾日,歇上幾日。這幾天為著給平御史備禮的事,阿鳳哪裡得著半點空閒了,你瞅瞅,我瞧著阿鳳都累瘦了。」又吩咐廚下熬些補湯給兒子喝,秦太太與丈夫道,「的確是累這些天了,就叫他歇一歇吧。」

秦老爺道:「虧得你這樣的實誠人,還燉什麼補湯,他又不在家吃飯。」「不在家吃在哪兒吃?」兒子這不是在家休養身體的嗎?

秦老爺道:「這剛結拜了兄妹,他能在家待著?」

不得不說,知子莫若父啊!秦鳳儀跟他爹要假期,還真不是為了在家歇著,這不,他跟他媳婦做了兄妹,他得更疼他媳婦些才好。說來他媳婦也命苦,家裡娘不是親孃,爹雖是親爹吧……

其實,秦鳳儀「夢裡」也沒見過老丈人,主要是,「夢裡」他與媳婦都是在揚州城過日子,根本也沒去京城拜見過老丈人。可有句話說得好,「有後娘便有後爹了」,他那老丈人,縱是沒見過,也覺著不是太靠譜。就看他媳婦的穿戴,雖然也不差,但離奢華還是有些差距的,而且,「夢裡」他媳婦的嫁妝就不大豐厚,也是真的。唉,想來岳家不大寬裕。秦家雖是經商的,卻也時常跟官宦門第打交道,知道有些官宦之家,也就是個面上光彩,內裡其實挺一般。說不得,他的岳家也是如此。

秦鳳儀這麼琢磨著,就去了銀樓,準備給媳婦定幾樣好首飾。

是的,秦鳳儀不要現成的那些大街貨,他給媳婦弄幾個獨一無二的。秦鳳儀甭看學問上不咋樣,但他自小就是個愛臭美的,眼光不錯,再加上頗知媳婦的喜好,不過,「夢裡」他可是沒有這樣為媳婦盡過心的。如今也做不成夫妻啦,秦鳳儀決定對媳婦再好一點。挑了些寶石,又瞧了瞧玉器,秦鳳儀不甚滿意。夥計笑道:「秦公子您的眼光,不一定看得上咱們這兒現成的擺件。我們這裡有好玉,要是您相中哪個,您畫了樣子,叫師傅按您的意思雕琢也是一樣的。」

秦鳳儀便又去瞧了玉料,結果,還真相中了一塊,那塊玉料原是塊羊脂玉,本身便是極好的玉材,不過,這羊脂玉上偏生了一抹粉紅,平添了幾分嫵媚。秦鳳儀笑:「這料子還成。」

「公子您真是好眼光。」

秦鳳儀道:「叫你們這兒最好的玉工師傅來。」

秦鳳儀把首飾玉料的事交代好,就已是中午了,他沒去館子裡吃飯,一個人在館子裡吃沒意思,也不想回家,現在他娘就一門心思地琢磨他的親事,一回去他娘就叨叨。秦鳳儀想了想,乾脆去找他媳婦一道吃飯了。

秦鳳儀趕得巧,李家兄妹正在用午飯,聽聞秦鳳儀來了,李鏡還以為有什麼事呢。不過,看秦鳳儀笑眯眯的樣,李鏡也跟著高興,問他:「什麼事,這麼歡喜?」

秦鳳儀笑:「好事,但現在不能告訴你。」他簡直不用人讓,便道,「阿鏡,我還沒吃午飯呢。」

李鏡忙讓人加椅子加碗筷,又令廚下加菜,秦鳳儀看桌上不過四五樣小菜,兩道湯品而已,的確不大豐盛,想著岳家日子怕當真不大寬裕,心下更心疼媳婦。秦鳳儀心疼媳婦菜錢,怕超支,忙道:「菜不用加了,這也夠吃了。」

李鏡道:「早上做什麼了,午飯都顧不得吃。」

秦鳳儀險些把給媳婦打首飾的話說出去,不過,最後關頭,他還是牢牢地管住了嘴,秦鳳儀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你少套我話,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待侍女擺上餐具,李釗道:「用飯吧。」

秦鳳儀極有風度地先給媳婦布了一筷子菜,自己這才吃了起來。李家兄妹畢竟是打京城來的,故而,這菜多是京城菜色,秦鳳儀也挺吃得慣,尤其一道焦炸丸子,秦鳳儀直拍大腿:「哎呀,我怎麼忘了這道菜。說來,我們揚州人都是吃獅子頭。你們京城人,就會吃這種焦炸的小丸子。這樣炸出來的小丸子,又酥又香。我怎麼忘了,等我回家,也叫廚下做,給我爹孃嚐嚐。」

李鏡笑:「你們揚州人,也會做這焦炸丸子?這可是有講究的,有些不會炸的,炸出來跟石頭一樣,既不焦也不酥,只剩一個硬了。」

「這倒是。」秦鳳儀跟媳婦半點兒不客氣,「阿鏡,要不,一會兒叫他們給我炸一盤,待我走時帶走,回家再過油炸一遍就能吃了。」

李鏡笑:「成。」

李釗道:「難得你也喜歡京城菜,在京時,有許多你們南方人到京城做官,總覺著我們吃得鹹。」

「你們吃得本來就鹹,我也是好些日子才習慣的。」說著,還朝李鏡眨眨眼。李鏡一笑,問:「難不成,我還逼你吃京城菜了?」

「哪裡用逼,每回看你吃得津津有味,我就想嚐嚐。開始覺著有點鹹,其實,吃慣了還好,尤其這焦炸丸子,特別好吃。」秦鳳儀先歌頌了回京城的焦炸小丸子,夾了一個放在嘴裡,搖搖頭,「這不是阿圓做的,阿圓炸得最好。」阿圓是媳婦身邊的丫鬟。

李鏡道:「阿圓沒同我一道來,在京城呢。待什麼時候,叫她炸了給你吃。」「嗯嗯。」秦鳳儀壞笑,「阿圓還那麼圓嗎?」

李鏡瞪他一眼:「阿圓那是福相。」

「福相福相,一臉的福相。」秦鳳儀嘿嘿樂了幾聲,他忙了一上午,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委實餓了,足足吃了兩碗飯才算飽。當初還假惺惺說不必加菜,結果,加的兩盤子菜都給他吃了。要是不加兩盤菜,估計得不夠吃。

李鏡還關心地問他:「可吃飽了?」「飽了飽了。」秦鳳儀把肚子給媳婦瞧,「看我,肚子都吃鼓了。」「怎麼累成這樣?」

「嘿嘿,我是不會告訴你的。」秦鳳儀這等無賴樣,招來李鏡免費送他一記大白眼,「不說就不說,看還不憋壞了你。」

「我就憋著,也不說。」

其實,依秦鳳儀的文化水準,他也說不出啥有水準的話,就是這些口水話,硬是把李鏡逗得不行。

李釗真是好奇死了,這飯都吃過了,姓秦的怎麼還不告辭走人。這秦鳳儀臉皮也忒厚了吧。

人家秦鳳儀半點不覺自己臉皮厚,這原就是他媳婦、他大舅兄,現在大家結拜了,就是他哥、他妹,這又不是外處。而且,秦鳳儀下午沒有計劃,便打算在李家消遣了。

這秦鳳儀死賴著不走,依李釗的教養,也做不出趕人的事,他就是喝了一盞又一盞茶,端茶好幾次,偏生秦鳳儀跟瞎似的,就瞧不出他「端茶送客」的意思。倒把一向伶俐的李鏡險笑出個好歹,李鏡忍笑,與秦鳳儀道:「阿鳳哥,咱們去我院裡說話吧。」

「好啊好啊。」

李釗將茶盞一放,與妹妹道:「你中午都要小憩片刻,阿鳳過來,與我說說話。」秦鳳儀最不愛與大舅兄說話,他連忙道:「大哥,我也有點困,我——」他險些說跟媳婦去歇了,虧得沒說,不然又得被大舅兄教訓,秦鳳儀道,「阿鏡,你安排個地方,我睡一會兒,待下午,你醒了,我有話與你說。」

李釗看這白痴還瞅他妹呢,一把拉過秦鳳儀,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正好,到我書房去歇吧。」

秦鳳儀做最後掙扎,可憐巴巴地看向大舅兄:「能不去嗎?」大舅兄火冒三丈:「不能!」

秦鳳儀內心很糾結:大舅兄這麼拉拉扯扯地拉著他往書房去,不會是對他圖謀不軌吧?

同時,秦鳳儀默默表示:要是大舅兄對他圖謀不軌,他可是死都不會從的!他是他媳婦的!

李釗覺著,這縱是結拜了兄妹,也不似很保險的樣子啊,秦鳳儀隔三岔五就過來他家,便是沒事也要來的。而且,說秦鳳儀笨吧,他還有點小聰明。像來他家,從不空手,但也不送重禮。如果是貴重東西,李釗還能以「東西太貴重」為由拒收,可秦鳳儀送的,什麼點心啊、衣料子啊、街上買的花籃外加一整籃的鮮花啊……總體來說,都是不值錢卻很討他妹喜歡的東西,尤其那整籃整籃的鮮花,他家一花園的花呢,買這些有什麼用?可偏偏,瞧他妹的樣子,竟喜歡得緊。

而且,秦鳳儀來他家還不算,還時常約他妹出門。李釗不放心,必要跟去,結果,人家倆人倒也沒什麼私密事,無非就是去瘦西湖散步啊、坐船啊,或者哪個飯莊裡出了新菜,倆人一道去品嚐。

說句心裡話,李釗活了十八年,從沒覺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但跟著人家倆人出遊,他竟硬生生覺著,自己是個多餘的!

雖然秦鳳儀對他很尊敬,他妹對他也很好,但李釗就是覺著,自己是個多餘的!便是李釗也不由得尋思,難不成,他妹真的跟秦鳳儀有這樣的緣分?

只是,便是有緣,李釗本身也認可秦鳳儀的人品,但這不成啊!這是他的親妹妹,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妹守寡啊!

每當李釗隱晦地同他妹談心時,他那一向冷靜又智慧的妹妹總是一句:「咱們與阿鳳哥都結拜了,大哥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雖是結拜,到底是異姓兄妹。」

李鏡便道:「我這輩子,說不得就來這揚州城一回,屆時回了京城,就再也見不到阿鳳哥了。」

看妹妹露出悵然之色,李釗心疼妹妹,又不忍再說了。

李釗道:「其實,我也不僅是為了你。你也知道,阿鳳是個實誠人,我看他對你極上心,他又是個有些糊塗的,他自以為是哥哥對妹妹,可以後,咱們一走,怕他要傷感的。」

李鏡默默無言。

這聰明人,就容易想太多。

秦鳳儀從來不會想這麼多,他素來隨心而行,想來見媳婦,就過來看媳婦。想送媳婦東西,就送媳婦東西。

故而,聰明人如李家兄妹,煩惱便多。像秦鳳儀這樣的,反是每天樂呵呵的。因為,他爹他娘也很支援他多找媳婦玩兒,他爹還說了:「李公子李姑娘來揚州城,怕也不能久留,你們既投緣,該多多來往。咱們揚州城好地方多,他們打京城來,到底不熟,你多帶他們遊玩才好。」也不要求兒子跟他去鋪子裡學做生意了。

秦鳳儀當真覺著:他爹可真好,特別理解他!

秦鳳儀一高興,當晚還特意從獅子樓買了好菜回家孝敬他爹。

秦鳳儀是個率真的性子,卻不知他爹他娘很有一番盤算。秦太太與丈夫說:「阿鳳對李姑娘這樣上心,我瞧著,這事有門。」

秦老爺道:「不都結拜兄妹了?」

「這就是咱們阿鳳聰明的地方。」秦太太一副對兒子特有把握的模樣,與丈夫分析道,「你想想,那李家高門大戶,縱李姑娘有意,能像現在這般,時常與咱阿鳳出遊相見嗎?這先結拜了兄妹,見面便容易,憑咱阿鳳的相貌,哪個女孩子不喜歡他?」

說完,秦太太又一臉欣慰地與丈夫道:「別說,咱阿鳳還真有幾分靈透。」反正只是結拜的兄妹,沒血緣關係,只要彼此情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秦太太不瞭解內情,將兒子腦補為智慧過人。

秦老爺被妻子一說,倒也覺著此事有門,道:「要當真能成,這親事委實不錯。」「那是!」秦太太道,「我雖沒見過那位李姑娘,可你看她幫著挑的那幾樣給平御史的東西,皆是既雅緻又講究的,也就是李姑娘這樣的出身,才有這樣的眼光。而且,人家是誠心幫著咱阿鳳。沒聽阿鳳說嗎?跑了一天呢,阿鳳一個男孩子都說累得腿痠,何況李姑娘這樣的大家閨秀。倘不是誠心幫忙,誰肯受這個累。這姑娘,多好啊。要是換了別個大戶人家的小姐,還不知如何嬌貴拿捏。」

頓一頓,秦太太喝口茶潤喉,繼續道:「你不曉得,前兒我去方家南院大奶奶那裡說話,就那姑娘,平日裡扭扭捏捏、裝模作樣,就不必提了。我只是一說咱阿鳳,也沒說要提親啊,那方大奶奶就好像怕咱家相中她閨女似的,忙與我說,定了她孃家的侄兒。哼,就那姑娘,尋常人矣,能與景川侯家的大小姐相比?人景川侯家的大小姐都對咱阿鳳另眼相待!那閨女,上趕著要聘給咱家,我都怕委屈了咱阿鳳。」合著秦太太是在方家碰了壁,肚子窩著火。再者,秦太太說的也是實情,景川侯府的門第,在這揚州城,不要說方家南院的大姑娘,便是方家嫡支的姑娘,也沒法比。

秦太太道:「明兒我就去棲靈寺給咱阿鳳燒炷紅鸞香,請菩薩保佑咱阿鳳的姻緣。」正是兒子姻緣關鍵時刻,秦老爺也迷信地表示:「多加香油錢。」

「我曉得!」

故而,這夫妻二人對於秦鳳儀隔三岔五尋李鏡之事,甭提多支援了。

秦鳳儀自己也願意與李鏡相處,覺著,現在媳婦不似夢裡那般兇悍,就是偶爾有些小蠻性子。哎喲,秦鳳儀天生愛這口!如此,他去得更勤了。

這一日,卻是銀樓的首飾打好了,秦鳳儀給媳婦送去。

讓秦鳳儀唯一不大喜歡的就是,每回去瞧媳婦,總得先過大舅兄這關。這次亦不例外。

秦鳳儀抱著個紅木匣子,笑嘻嘻地道:「大哥,阿鏡在嗎?」

李釗真想說不在,奈何他妹在家。因為這姓秦的總過來,他妹現在都少出門了,就好像等著姓秦的來約似的。

不過,李釗是要一併去妹妹院裡的。

去就去唄,秦鳳儀半點兒不怕大舅兄去,反正他與媳婦做啥,大舅兄都要在一旁守著的。久而久之,秦鳳儀都習慣啦。他現在都對大舅兄視若無睹了。

李鏡正在屋裡看書,見秦鳳儀來了,未語先笑,起身相迎。秦鳳儀一手託著匣子,擺手道:「坐著坐著。」把匣子放他媳婦手裡,然後,一臉獻寶的得意樣,「阿鏡,你生辰快到了,這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生辰禮。」

李鏡生辰在五月,其實李鏡不大喜歡自己這生辰,民間的說法,五月是惡月。但看秦鳳儀特意為她慶生,笑道:「什麼東西?」

「開啟來看。」秦鳳儀一臉期待。

李鏡開啟匣蓋,見是一套金嵌紅寶石的首飾,不由得有些呆。秦鳳儀雖時常送她東西,可這樣貴重,李鏡有些猶豫要不要收。秦鳳儀已是迫不及待地說起來:「那天我去銀樓,看他們擺的都是一些俗貨,想來阿鏡你也不喜歡。我想了好幾天想出的花樣子叫他們照著樣式來打的。」拿起一支芙蓉花釵給媳婦瞧,「現下市面上的芙蓉釵多是以黃金為瓣,太笨重。我叫他們以金為枝脈,直接嵌紅寶石的花瓣,這花瓣也是有講究的,既不能太緊湊,緊湊太過就成一團失了這花釵的靈秀,也不能太稀疏,稀疏則不成個樣子。中間花蕊用的是黃晶,正合你戴。你看,這步搖、鐲子、戒指、項鍊,都是我想出的樣式。世上僅此一套!還剩了些料,給你磨了些花扣。阿鏡,喜不喜歡?」

秦鳳儀一副就等著被誇獎的神色。李鏡笑道:「很喜歡。」眼中卻是忽然滾下淚來,她緊緊握住秦鳳儀的手,哽咽得難以抑制,以致渾身顫抖。秦鳳儀聽到李鏡哽咽地問他:「告訴我,你在夢裡,是如何早逝的?」

女人的情緒真是難懂。秦鳳儀心裡感慨。

他明明是提前給他媳婦送生辰禮的,好端端的,前一刻還在笑,突然就哭了起來,還問他那些不能說的事。真的,要是能說,他一準兒跟他媳婦說。這實在不能說,關係到他的臉面問題,他是打死都不能說的。

秦鳳儀簡直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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