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菜頭原想著,跑秦家給秦大少送了回雞蛋,秦大少賞他了文房四寶,而且瞧著秦大少沒有真生氣的樣兒,關鍵還惦記著他家小秀兒呢!李菜頭深夜回家,李太太上前服侍,待李菜頭洗過臉,李太太方悄聲問:「如何了?」
李菜頭一臉喜色,悄聲道:「放心,我瞧著,少爺的心還在咱秀兒身上。」
李太太命小丫頭去廚下端來溫著的飯菜,親自給丈夫斟酒,李菜頭問:「秀兒還好吧?」
說到這個閨女,李太太就沒好氣:「那傻丫頭,還跟我慪氣呢!」「得勸她個明白呀。」李菜頭道,「嫁那窮秀才家去,哪有去秦家吃香的喝辣的好!
你瞧瞧,昨兒我不過送一籃子雞蛋,秦少爺就賞我一套文房四寶,那文房四寶我去書鋪子時找夥計問了,那一套,就得三兩銀子!她有福,叫秦少爺相中,以後有的是錦衣玉食的好日子!叫她放明白點,過這村可沒這店了!」
「這話我能沒勸過,奈何你那丫頭,實在不像有福的模樣。」李太太那叫一臉的晦氣,只恨閨女糊塗。
李菜頭喝一口小酒,道:「你好生勸她,待明兒我再唬她一唬,這叫黑白臉,這麼一軟一硬的,她也就應了。」
「就她!她軟硬不吃!你是不知道,我看,那丫頭就是個窮命!沒福!」李太太與丈夫商量,「你說,咱們要不要先把阮家的親事給退了?」
「不成不成,秦家那裡我雖託了攬月小哥,可到底還沒得著秦少爺的準話,要是現下就退了阮家的親事,豈不沒了退路?」李菜頭問,「家裡還有雞蛋沒?要不,明兒我再去給秦少爺送回雞蛋。」
「你等一等吧,咱要忒上趕著,秀兒進了門怕要被小瞧。」「什麼大瞧小瞧的,只要進了門,過一年半載再給秦家添個大胖小子,非但秀兒這一輩子有了著落,就是咱家,這宅子院子也能換一換啦。」李菜頭想到將來的好日子,便不由得喜笑顏開。
「我也這麼說,奈何那丫頭不識抬舉。」「行啦,一會兒我去瞧瞧她。」
李菜頭樂呵呵地吃了頓小酒,想著一會兒去瞧閨女,好生與閨女講一講道理。李菜頭與妻子道:「也不是全為了咱家,不說別個,就秦大少的相貌,不是我說,咱閨女當真是走大運,也就秦大少現在年輕,沒見過什麼世面,倆人又有這麼段緣分。不然,就憑秦大少的家財相貌,別說做二房,上趕著不要名分的不知有多少。」
李太太跟著打聽:「真有這麼俊?」「那是!就是他長得俊,你知道揚州城的人都怎麼稱呼他不?」「怎麼稱呼?」
「都叫他鳳凰。」李菜頭吧嗒吧嗒嘴,道,「這有學問的人誇一個人長得好,有個詞怎麼說的?嗯,人中龍鳳。對,就是這麼夸人的,可想而知秦大少有多俊了。我頭一回見,都不敢說話,瞧著不似真人。」
「哎喲,那可真是俊。」
「可不是嘛。也不知這丫頭的眼珠子怎麼長的,俊的有錢的瞧不上,怎麼就老阮家這一棵歪脖樹上吊死了呢。」
要說人家小秀兒,縱阮家是棵老歪脖樹,人小秀兒也沒白吊一回。當然,這並不是說小秀兒上吊了。
這會兒好好的呢。
是阮秀才,為著未婚妻,親自進城,找秦鳳儀來了。
倘不是為了小秀兒,阮秀才當真不會來找秦鳳儀,身為一個男人,要不是兩家差距忒大,就秦鳳儀乾的那事兒,阮秀才能跟他拼命!
秦鳳儀這二五眼倒是挺願意見阮秀才,他就是想瞧瞧,什麼樣的酸秀才能叫小秀兒死活不願意他這又俊又有錢的,而是要屈就這麼個又酸又窮的臭秀才。這打眼一瞧,秦鳳儀便心直口快地說了:「也不怎麼樣嘛。」高高瘦瘦的模樣,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完全與俊俏無干。
阮秀才那臉色就不大好看,秦鳳儀才不管呢,他反正一向不大看人臉色的,秦鳳儀道:「就為著你啊,小秀兒我是給座金山她都不肯依啊。來,跟我說說,你哪兒那麼好啊?」阮秀才能放下臉面,放下一些男人十分看重的東西,親自來找秦鳳儀,可見對小秀兒也十分真心。阮秀才道:「論貌,論財,我皆不能與秦少爺相比。要說哪兒好,應該是我運道好,遇著秀兒妹妹這樣堅貞如一的女孩子。」
倒是挺會說話。秦鳳儀心說。秦鳳儀問:「你來有什麼事?」
阮秀才認真中帶了絲懇求道:「秦少爺,還請您看在我和秀兒妹妹情比金堅的分上,就成全我們吧。」
秦鳳儀道:「我都叫人停了李菜頭家的菜了,怎麼,他還在逼小秀兒呢?」阮秀才面露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
「嘿,這老東西!」秦鳳儀瞧阮秀才一眼,道,「你可別以為我跟李菜頭是串通好的,我當初是覺著小秀兒不錯,可也只是覺著她天真可愛,拿她當個妹妹,你也知道,我家裡連個兄弟姊妹都沒有。誰曉得,這李菜頭就動了歪心。我跟你說吧,也就小秀兒有主見,要擱別個姑娘,縱自己不情願,爹孃這樣相逼,怕也沒法子只得點頭了。要我說,李家真是想錯了我,我家雖算不得什麼大戶,你打聽打聽去,我爹,身邊半個妾都沒有,我以後,也是要只娶一妻,再不納妾的。李菜頭這純粹胡思亂想,我根本不是那樣亂來的人!」當然,秦鳳儀也為先時的「金山論」描補一下,「我就是逗了逗小秀兒。」瞧阮秀才一眼,秦鳳儀道,「你也甭覺著,我這是拿話搪塞你,我現在就能起個誓,以後甭管娶什麼樣的媳婦,我這一生,必然一心一意,倘有二心,天打雷劈!」
古人十分重誓言,像秦鳳儀這等平地起誓的,當真稀罕。阮秀才一見人家張嘴就一天打雷劈的毒誓,連忙道:「切莫如此,切莫如此。」一臉羞愧,起身對著秦鳳儀深深一揖,「是我誤會了秦少爺,我給秦少爺賠禮了。」
秦鳳儀連忙扶起阮秀才,心下得意得緊,覺著自己名聲算是洗白一半了,面兒上卻裝出一臉誠懇,道:「可別這樣,以前小秀兒跟李菜頭給我家送菜,我那時候小,時常與她說話,她就跟我‘阮家哥哥長、阮家哥哥短’的,說了不少你們的事。我呀,拿她當妹妹一般,就盼著你們能順順利利、白頭到老才好。小秀兒也年歲不小了,你都能找到我這裡來說這事兒,你們這親事,也別拖著了,儘早尋個吉日把喜事辦了,不就結了。」
阮秀才道:「我何嘗不想早辦親事,原就是定了今年九月,往常我去看秀兒妹妹,他們見我總是歡歡喜喜。如今我去,卻諸多推辭,不讓我倆相見。我這才冒昧地打擾了秦少爺。」
秦鳳儀「夢醒」後,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小秀兒,因那「夢境」太過可怕,秦鳳儀必要了結這段因果的。秦鳳儀乾脆道:「一事不煩二主,你既來了,就別說打擾不打擾的。這也怪我,先時年少,愛跟姐姐妹妹的說話,我把這事替你們了了。」
阮秀才簡直千恩萬謝地告辭了。
阮秀才一走,秦鳳儀很是臭美了一會兒,原來做好事的感覺是這樣啊,尤其阮秀才千恩萬謝的模樣,叫秦大少受用得很。
秦大少喚了攬月進來,與攬月道:「你往李菜頭家去一趟,務必悄不聲地把事辦妥了。別大肆嚷嚷,這不是什麼好事,有關小秀兒名聲呢。就跟李家說,阮秀才身上有著功名,我這心已是淡了,趕緊叫他家跟阮家把喜事辦了。叫李家死了心,就說,我這就要說親了。」
攬月道:「成,今兒天晚了,少爺,明兒一早我就去。」「去的時候找你瓊花姐姐,備下兩件尺頭,就說是給小秀兒的添妝。」攬月點頭應了。
秦鳳儀交代攬月這一番,臭美兮兮地問攬月:「如何,爺這事做得如何?」「哎喲,真是大仁大義啊。」攬月拍馬屁道,「不是小的說,整個揚州城,少爺你這樣好心的,可是不多見!」豎著拇指,一臉諂媚樣。
「那是。」秦鳳儀做了件大好事,更是得意得尾巴都翹起來了,道,「你可得把這事給爺辦好,不然,人家不罵你,罵的是我。」
「爺你就放心吧,這麼點事我還辦不好,還配替爺跑腿?」
主僕倆臭貧幾句,秦鳳儀起身,帶著攬月下樓,準備回家。這剛一齣門,秦鳳儀就被人撞了一下子。秦鳳儀這性子,當下忘了自己要做好人的宗旨,張嘴就是一句:「長沒長眼!」
結果,一抬頭,秦鳳儀就愣住了。撞他的是個小廝,那小廝已是忙不迭地賠禮,秦鳳儀並沒有把這小廝看在眼裡,關鍵是,那小廝身後的人。
其實,那人也不過就是個眉目清秀的長相,要說俊俏,也是有的。再細看,耳垂上倆耳洞,胸脯微鼓,這一瞧,就知道是女扮男裝啊。哪怕女扮男裝,秦少爺也不是沒見過,只是,這人,這人……
秦鳳儀一聲怪叫,轉頭就往樓下奔去,因跑得急,還險跌下樓去來個狗吃屎!
他這是什麼命啊!剛對阮秀才發什麼「娶妻後絕不納小」的假毒誓,就遇著了「夢境」中的媳婦!而且,再一回憶,他「夢境」中的媳婦好像自隔壁包廂出來的,天呀,他說話嗓門兒一向不小,不會他說的話叫媳婦聽到了吧!
哎喲,這可叫人拿住短了!
秦家鳳凰是一路連滾帶爬地回了家裡,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了什麼要命的事呢。秦太太見兒子跑得滿頭大汗,還說呢:「這是怎麼了,什麼事,跑得這麼急?」
「娘,不得了啦!」秦鳳儀瞪圓了眼睛,急急地拉著母親的手道,「我見到我媳婦啦!」秦太太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撲哧就樂了,笑道:「我的兒,這是怎麼了?」
秦鳳儀完全是被「夢境」嚇著了,因為,在夢裡,他那樁親事,簡直是……
唉,簡直一言難盡。如今見他娘與侍女們皆是各種笑,秦鳳儀一下子就清醒了,是啊,現在又不是夢裡,他還沒娶媳婦呢。
秦太太見兒子跑得一腦袋汗,一面給他擦汗,一面道:「可是出門遇著閤眼緣的女孩子了?」
秦鳳儀嘆口氣:「娘,你不曉得,我前兒做了個夢。夢到成親了,你說多玄,今天我出門,就見著一位姑娘,生得如我夢中的媳婦一模一樣,把我嚇了一跳。」
桃花端來蜜水,秦太太道:「喝口水再說。」
秦鳳儀咕咚咕咚喝了半盞,秦太太問:「什麼樣標緻的女孩子,叫我兒這般魂牽夢縈。」「別提了。」秦鳳儀擺擺手,「可是把我嚇壞了,幸虧這不是夢裡。」
秦太太一笑,拉了兒子的手道:「我兒,你今年已經十六,也該開始議親了。」「不急不急。」今兒被這一嚇,秦鳳儀是半點兒成親的心都沒有了。
秦鳳儀倒不是覺著李氏,哦,就是李鏡,生得不尋常,秦鳳儀每天照鏡子看慣了自己那張美人臉,他看誰都覺著挺尋常,於是,李鏡和其他人也沒什麼差別。只是啊,哎喲,這個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厲害,夢裡管他管得特別嚴。
可奇怪的是,就這麼叫李鏡管著,他怎麼還是那種死法呢?
秦鳳儀翻來覆去想不通,也就沒有再想了。反正,他決定,即便是要娶妻,也不娶李鏡,忒厲害。
秦鳳儀晚上倒是得了他爹的表揚,他爹這回不是在他娘跟前誇他,而是把他叫到書房一通誇,誇他阮秀才那事辦得好。
秦鳳儀被他爹一表揚,立刻將因他媳婦所受的驚嚇拋到腦後去啦,他美滋滋地摸摸後腦勺,明明一臉得意,還硬是弄出個謙虛嘴臉,道:「爹,我當時就是一時糊塗,後來明白過來。小秀兒說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這阮秀才又一片真心,成全人也是一樁好事嘛。」
「這就是了,三國時諸葛孔明說過一句話,叫‘莫因善小而不為,莫因惡小而為之’。你這就很好。世間好姑娘多了,何必就盯著個村姑不放。何況,遇事得考慮長久。咱家可不是李家那沒見識的。這阮秀才啊,年不過二十,已是秀才功名。阿鳳,有句話,叫莫欺少年窮。誰知道他以後會如何呢?這讀書人,一旦得了造化,也不過是三五年的事。
你今天就做得很好。」秦老爺連說兩次「很好」,可見對兒子今日見阮秀才的事多麼滿意。秦鳳儀心下亦覺著自己這事兒辦得好,又受了老爹的誇獎,當即道:「以後比這還好的事還有呢,爹你就走著瞧吧。我知道現在有人在外說我壞話,我非把這名聲給扭過來不可。」
「好,有志氣!」眼瞅兒子當真是知道上進了,秦老爺就說到正事上了,道,「你娘同我說,你做夢都夢到娶媳婦了。你如今也大了,的確該正正經經地娶一房媳婦。成家立業,成家立業,都是先成家後立業嘛。」
秦鳳儀不待他爹多說,忙道:「爹!別說了!暫緩暫緩,我現在一點兒不想成家!」反正,憑父母如何說,秦鳳儀就是咬死了不談親事。
弄得秦老爺都與妻子道:「你弄錯了吧?看阿鳳這模樣,就差去廟裡做和尚了,沒有半點要成親的意思。」
「都說夢到媳婦了,能不想?」秦太太倒是不急,「這親事原也急不得,總得慢慢來。就咱們阿鳳的人品,我只怕揚州城裡沒有姑娘能配得上咱兒子。」
秦老爺不愧與秦太太是夫妻,對兒子非常有信心,感慨道:「是啊,憑咱家的家財,咱們阿鳳的人品、相貌,他十二三時就有人打聽有沒有定下親事,我就是覺著沒有可匹配的,故一直拖著。可這要給阿鳳議親吧,應了張家,便得罪了李家,又是一樁愁事。」
秦家夫妻為兒子的親事發了一會兒「愁」,秦老爺道:「對了,近來咱們揚州城可是有件大事,方閣老辭官還鄉,這就要回來了。聽知府大人說想設宴款待方閣老。」
「哪個方閣老?」
「就是方家巷子,他家太爺不是在朝為禮部尚書嘛。聽說快八十了,實在幹不動了,辭了官,思念家鄉事,要回鄉來住。」
「哦——原來是他家。」秦太太眼睛一亮,道,「我與他家南院大太太可熟了。」「你說的那位南院大太太不過是旁支,此次方閣老回鄉,我尋思著,他家嫡支也有回來服侍的子孫。知府大人已準備為閣老大人設宴洗塵,還給了我一張帖子,你給咱兒子做幾身鮮亮衣裳,到時我帶著兒子一道去。如今他年歲漸長,人也懂事,正該趁此帶他出去見見世面。」
「很是很是。」秦太太道,「如今天兒熱了,我正巧得了塊藕荷色的料子,說是江寧織造府那邊兒流出來的。那顏色,又輕又亮,正好是年輕人夏天穿的,給咱兒子裁身新袍子。」
秦太太突然一拍大腿,道:「不知道方閣老家裡有沒有適齡的孫女,憑咱兒子的人品,哪個姑娘見了能不喜歡?」
秦老爺微微一笑,拈鬚頷首:「你才明白過來呀。」
秦太太可真是剛剛明白了丈夫的用意,不由得笑道:「你這老鬼,有話還不直說,跟我打啞謎。」
「我的太太,趕緊,你也多打兩套首飾,屆時少不得要多多出門的。」夫妻倆做了一會兒白日夢,倒很是歡喜。
倒是秦鳳儀,自從上次在瓊宇樓見到夢裡的媳婦,那是再不肯去瓊宇樓了。好在,老天爺待他不薄,之後數天總算沒再見到那可怕的女人。
讓秦鳳儀高興的是,攬月那事辦得不錯,小秀兒與阮秀才的婚期已是定下了,因著阮秀才與小秀兒都急,倆人親事便定在了四月。攬月道:「虧得爺您好眼光,沒怎麼著那小秀兒。您不曉得,那丫頭真潑啊,我瞧著,就是我不去,李菜頭也招架不住她。在家裡,不是上吊就是跳井,放下狠話說,她不想活了,叫李菜頭雞飛蛋打,一個銅板也撈不著!你說把李菜頭愁的,眼瞅老了五歲。」
秦鳳儀哈哈大笑,笑一陣,神秘兮兮地同攬月道:「別說,小秀兒身上就是有這麼一股子悍勁兒,格外招人喜歡。」
「爺,也就您覺著招人喜歡,要小的說,就是個小胭脂虎啊!就阮秀才那文弱樣,招架得住這個?」攬月搖搖頭,很為他家少爺慶幸。
秦鳳儀問:「小秀兒有沒有說啥?」「說啥啊?」攬月不明白了。
「平日枉你也自誇聰明,這怎麼倒笨了?」秦鳳儀抖一抖二郎腿,道,「爺為她的事兒,特意著你跑趟腿兒,她就沒謝謝爺?」秦鳳儀難得做好事,做了好事得有精神回報呀,他就等著誇獎呢。
攬月一臉慘不忍睹,道:「哎喲,我的爺,那小胭脂虎,一見我去,拿著燒火棍就衝我來了,要不是小的機靈,還不得被她給揍一頓。待我把事兒說了,她方好些,只是也沒好話,說你雖良心發現,可事兒都是從你這起的,休想叫她領情!我是白跑一趟,爺你是白髮善心,人家半點不領情!」
倘換個人如此不識秦少爺好心,秦少爺必要惱的,這回偏生是小秀兒。只要一想到當初小秀兒從自家扭搭扭搭跑遠的背影,秦鳳儀竟是半點生不起氣來,相反,他心裡還癢了那麼一會兒,搔搔下巴,嘿嘿數聲,方與攬月道:「小秀兒就是這副性子,行啦,男人還與女人計較不成。」
心下覺著,自己當真是大好人,小秀兒這麼招人的丫頭,他為行善,竟把這丫頭給放了!這是多大的善行啊,秦鳳儀都覺著,待他弱冠時取字,就取倆字:大善。
秦鳳儀是個有點陽光就能燦爛的性子,因著小秀兒的事算是解決了,心情大好,就將李鏡帶來的壓力暫且拋到腦後去了。
李鏡則是有些鬱悶,完全不曉得秦鳳儀如此複雜的心理狀態,但秦鳳儀這一見她如同見了鬼一般,也叫李鏡頗是不解。還是說,因自己生得不甚貌美,嚇著這揚州城的鳳凰了?
原想著既湊巧遇到,就同秦鳳凰偶遇一下,結果,倒像是把鳳凰嚇著了。偶遇不成功,李鏡回家便不甚歡喜,其兄李釗聽聞妹妹不歡喜後特意過來相問:「怎麼了,不是說搶良家女孩子那事是個誤會嗎?」
李鏡已是梳洗過,換了女裝,坐在藤蘿架下同兄長道:「這事的確是誤會,也是巧了,原本我想著人打聽一二。結果,今兒在瓊宇樓喝茶,正好我就坐在秦公子隔壁的雅間,聽著了一些。我親耳聽秦公子與那個女孩子的未婚夫說,便是以後成親,也對妻子一心一意,絕不納小。你說,這樣的人,能是強搶民女的人嗎?」
「哎喲。」李釗都覺著詫異,倒了盞茶遞給妹妹,「別說,秦家雖門第尋常,我觀這秦鳳儀相貌出眾,再加上他聲名不大好,還以為他是個輕佻人,不想倒是看錯了他。」
說著,李釗道:「只可惜此人才學平平,聽說在學裡唸書時就很一般。」
李鏡道:「有才無德,也是枉然。何況,這世間,及得上秦公子相貌的能有幾人。」李釗忍笑,打趣妹妹:「我猜你就是那天看中人家美貌了。」
李鏡大大方方地道:「誰不喜歡長得好的?說來,還是大哥指給我看的呢。」說著,李鏡嘆口氣,「我就擔心他覺著我相貌平平。」
「你才學勝他百倍!」
李鏡道:「可惜這世上衡量女人和男人的標準不一樣,男人有才學便可做官,女人終要嫁人。還有那些混賬話,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我也不圖秦公子別的,只要人品端正,我便願意。」
李釗反是有些猶豫,道:「這秦鳳儀雖生得好,可秦家這門第,也太委屈你了。」李鏡哼道:「平家倒是門第好,可倘是嫁平嵐,我寧可出家做姑子!」
以李釗對妹妹的瞭解,李釗斷定,妹妹就是相中了這秦家鳳凰。原來女孩子見著相貌出眾的小哥,也能這般痴狂啊。
秦鳳儀覺著自己已是半個大善人啦,而且,因著他近來在同他爹做生意,雖然生意的事仍不大懂,可起碼沒出去惹事。有這麼個乖巧樣,秦鳳儀在府中、鋪子裡的名聲都好了不少。
秦鳳儀如今這般懂事,秦老爺欣慰的同時,也有意鍛鍊兒子一二。抽了個空,秦老爺便將方閣老回鄉的事說了:「咱家雖不是官宦之家,也是揚州城有些名望的,閣老大人回鄉,屆時若是方便,咱們也該去問安。這麼著,你去給閣老大人挑個禮物,不論價碼,只要覺著合適就成。」
秦鳳儀道:「就是閣老巷方家的那位閣老嗎?」
「對。」秦老爺欣慰,「比你娘還靈光呢,我說到方閣老,你娘還問是哪個。咱們揚州城,可有幾個閣老,無非就這一個罷了。」
秦鳳儀會知道,倒不是比他娘訊息靈通,主要是,他剛給夢中媳婦嚇個半死,咋能忘了這方家呢。這方家是揚州城一等一的大戶,他夢裡媳婦姓李,說來與姓方的沒啥關係。可他夢裡大舅子頗是了不得,竟跟這方閣老是師徒。哎喲,他不過一鹽商子弟,夢裡娶了個大戶人家的媳婦,初時是瞎美了一陣,可後來,真是被這婆娘從頭欺負到腳!種種悽慘,秦鳳儀簡直不願回憶,並十分慶幸是夢中之事啊。
秦鳳儀就不大願意去給方家送禮,道:「有什麼好送的啊,去歲方家南院的老三,還諷刺我聽不懂琵琶,說什麼對牛彈琴。呸!什麼東西!世上彈琵琶好的多了,就非得渺渺彈的是好的?我看瓊宇樓裡賣藝的老頭兒,那琵琶彈得就很不錯!」
秦鳳儀這一說就離題了。秦老爺聽兒子抱怨一通,道:「我早說不叫你去那等下流地界兒,什麼時候的事,啊?」
哎喲!秦鳳儀那個後悔,一瞧自己說漏嘴,他爹臉都黑了,連忙道:「就給方閣老送禮是吧,成,爹,我知道了。讀書人喜歡文雅物,什麼時候我去古玩店裡淘些個好東西。就這麼定了啊!」然後,撒腿跑了。這樣一來倒把秦老爺生生氣笑了,罵一句:「這臭小子。」也便罷了。
秦鳳儀因嘴巴不嚴,把聽渺渺彈琵琶的事說了出來,招致他爹不滿,秦鳳儀就想著,快些把他爹交代的事辦妥,也叫老頭子高興高興,就直接騎馬往古玩鋪子去了。
按理,夢裡他媳婦與方家走得很近,可秦鳳儀硬是想不起方閣老有啥喜好了。所以說,夢就是夢,一點兒不準。
秦鳳儀夢裡夢外頭一遭來古玩鋪子,就這些東西,秦鳳儀也瞧不出個好賴。關鍵,到底買什麼,他也沒拿定主意。因秦鳳儀在揚州府素有名聲,便是他不認得這古玩鋪的掌櫃,掌櫃也認得他,掌櫃知道秦家有錢,親自出來招呼:「秦少爺想看看字畫?」
秦鳳儀擺手:「看不懂。」
掌櫃一笑:「那,看看珠玉?」「俗。」
掌櫃一瞧,明白了,這位大少爺還沒想好買啥。對於這種沒想好買啥的客人,掌櫃就不在身邊囉唆了,因為,這種客人大多就是想隨便看看。他招呼新來的二人,笑眯眯地迎上前:「李公子,您定的那紫砂壺到了。」
「成,拿來叫我瞧瞧。」李釗照顧妹妹,雖著男裝,到底是女兒身,便道,「咱們樓上去說話吧。」這古玩鋪子,因做的是雅緻生意,故而,鋪子裡便有吃茶雅間。
李鏡用胳膊輕輕撞兄長一記,給兄長使了個眼色,李釗此時方瞧見正在鋪子裡閒逛的秦鳳儀。當真是閒逛,跟逛大街似的那種閒逛法。因妹妹相中了秦鳳凰的美貌,李釗雖然覺著,這秦家門第實在有些低了,不過,妹妹在跟前呢,也不能拂了妹妹的意。李釗便過去打招呼:「先時在瓊宇樓見公子策馬經過,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公子若不棄我們兄弟粗俗,請公子上樓吃杯茶可好?」
秦鳳儀正發愁給方家的禮呢,忽聽人說話,回頭一瞧,險些嚇暈。他夢裡的大舅子跟他夢裡的媳婦,正一臉笑意地望著他,跟他說話呢。
秦鳳儀臉都嚇白了,連忙道:「不,不,不,我不吃茶,告辭告辭!」說著連忙溜之大吉。李釗自認為也非面目可憎之人,還是頭一回遇著這麼懼他如鬼的。李釗看他妹臉都黑了,與這古玩鋪子掌櫃道:「聽說鳳凰公子素有名聲,我方起了結交之心,倒是把鳳凰公子嚇著了。」
掌櫃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道:「今兒秦公子不曉得是什麼緣故,聽說尋常可不是這樣。」他跟秦鳳凰也不大熟。
李釗一笑,看過紫砂壺,也沒在這鋪子裡吃茶,帶著紫砂壺與妹妹走了。
這倆人一走,秦鳳儀第二天倒是鬼鬼祟祟地來了,跟掌櫃打聽他們買的什麼。掌櫃道:「是定的一套紫砂壺,說是送給長輩的。」
秦鳳儀心下一喜,暗道自己聰明,這可不就打聽出方老頭兒的喜好了。李家能送壺,他也能送,不就是個壺嘛。秦鳳儀大搖大擺地問掌櫃:「那啥,有沒有煮茶的器物,要氣派些的。紫砂啥的就不用了。」紫砂值什麼錢啊!他送就送比紫砂更好的!
掌櫃心下有數,道:「有一套前朝官窯的茶具,成色還不錯,少爺看看?」「成!」
掌櫃取出一套雪青色茶壺茶盞來,那瓷光澤細緻,看得出縱不是最上等,也是中上品了。只是,秦鳳儀雖年紀不大,見的世面也沒多少,就是加上夢裡的那幾載光陰,他在眼界上皆是平平。不過,秦家豪富,好東西見得多了,秦鳳儀就不大瞧得上這套壺盞,撇嘴:「什麼東西啊,青白青白的,這瓷是不錯,可你看這色,怎麼跟人家守孝穿的衣裳的色差不多啊。」
掌櫃連忙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又與秦大少解釋,「這是前朝最有名的南越官窯的精品,我的大少爺,你瞧這顏色,多麼素雅,文人就喜歡這個色。」
「胡說,誰喜歡這種色?難看死了。拿幾套好看的出來!」秦鳳儀道,「這東西,不管哪個朝代的,我是送禮,你得弄個喜慶的給我。這叫什麼東西,素得要命!你看,這人家辦喜事,誰不是大紅大紫的穿啊,誰會弄身素服穿?虧你還做生意,這點道理都不明白?」然後,秦鳳儀還一副鄙視的小眼神,很懷疑這鋪子掌櫃的品位。
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了,不過掌櫃是生意人,笑道:「既然大少爺不喜歡素雅的,我這裡也有喜慶的。」命夥計尋出一套紅瓷茶具來。
秦鳳儀一瞧,臉色微緩,手中摺扇往這茶具上一拍,道:「這顏色是不錯,可這品相不如這套雪青瓷了。」
嘿!
掌櫃都覺著奇了,說這秦大少不懂吧,他還有些眼力。說他懂吧,說出的話能氣死人!掌櫃倒不怕秦大少挑剔,挑剔的都是買家。最後,秦大少挑累了,出門去獅子樓用了個午飯,回來接著挑,把一鋪的掌櫃夥計都累得頭暈,秦大少終於挑好了一套茶具。這茶具叫掌櫃說也很不錯,是套釉裡紅,尤其那茶壺頂上暈出一抹紅,秦大少與掌櫃道:「瞧見沒,這壺通體雪白,就頂上一點紅,遠看跟個壽桃似的,多吉利啊。你賣東西,得賣這些吉利的。」
掌櫃見大少爺滿意,笑道:「是,大少爺眼光就是好。」
秦鳳儀瞧見閤眼緣的,問了價錢,就直接讓小廝付賬了,很爽快。掌櫃的命夥計把這套茶具包起來,又請秦鳳儀到樓上吃茶。
秦鳳儀擺手:「我買東西就請我吃茶,一來時你怎麼不請,勢利眼。」
掌櫃哭笑不得:「您一來就忙著挑東西,我就是想請,您大少爺還得說我掃興呢,是不是?」
秦鳳儀正與掌櫃說話,外頭又進來主僕二人,進門便問:「李掌櫃,我要的東西到了嗎?」
秦鳳儀抬眼一瞧,就笑了:「哎喲,這不是方兄。」
那位叫「方兄」的也笑了,過去與秦鳳儀打招呼:「真巧,前些天聽說你病了,如今看來,可是大安了?」這等禍害,還真要貽害千年了不成!
「大安大安了。」秦鳳儀上下打量「方兄」一眼,刷地展開摺扇,擺出個耀武揚威的鳳凰樣,那嘴臉,甭提多討厭了,「怎麼,方兄這又是淘什麼好東西來了?」
「方兄」瞪秦鳳儀一眼:「跟你這頭蠢牛怕也說不明白。」當初就是這小子,聽渺渺姑娘的琵琶都能睡著!
「有什麼不明白的,不就是銀子嘛!」秦鳳儀將扇子往「方兄」肩上一拍,想到他娘先時教育他的話,於是,輕咳一聲,學著他孃的口吻道,「我說,阿灝啊——」「方兄」原名方灝。秦鳳儀拖著長長的尾音道,「那個渺渺,用過就算了,我看也不怎麼樣,你怎麼還忘不了情啦?爹孃掙錢不容易,你買件東西孝順爹孃也就罷了。爹孃擱一邊兒不聞不問,成天跑萬花樓晨昏定省,阿灝,這於禮不合啊——」當初就是這小子,他不過是聽個琵琶不小心睡著了,竟然被笑是蠢牛!
要說秦鳳儀與方灝的過節,那就多啦!「滾!」方灝平生最煩秦鳳儀,他這來取東西的,竟碰到這小子,還聒噪個沒完。秦鳳儀偏生不滾,他還伸著脖子等著看方灝買了點啥,他好從頭到腳批評一番。
不想,那李掌櫃又取出一套茶具。
方家是揚州的大戶,而且,與秦家這等鹽商暴發戶不同,人方家是正經書香門第,族裡還出過閣老呢。對,就是秦家準備送禮巴結的方閣老,就是這位方灝方兄的堂祖父。所以,方灝親自來取的東西,自然也差不了。這茶具也是個古物,頗為特別的是,這茶具原是碎了的,但被工匠極精巧地修補過。原就是一套雪色茶具,工匠卻將碎裂之處修補為一株蜿蜒梅枝,還用紅寶石鑲成朵朵梅花點綴,極其精緻。
便是依秦大少挑剔的審美,也得說這茶具不錯,他當即便道:「既素雅又嬌豔,不錯不錯。」
秦鳳儀這麼一誇,方灝當即臉色大好。掌櫃也樂了,道:「公子真是好眼力。」
秦鳳儀見方灝面露喜色,便轉了話音,道:「不過,樣子雖好,只是,阿灝,你堂堂方家少爺,如何買個破的?這給人送禮,弄套破瓷,這也不吉利不是。」
「哎喲,我的大少爺,這雖是修過的瓷器,可也得是看誰修的。這技藝是前朝大師趙東藝的手藝啊。大少爺,當初趙大師因焗補瓷器聞名天下,還有番邦小國,不遠千里過來求一件趙大師修補過的瓷器。不是焗補過的,人家還不要。故而,當時有一些瓷器是燒製後故意摔碎再行焗補,要的就是這份與眾不同。瞧瞧,這品相,全揚州城,要是您能找出第二件,這一件,我分文不取。」先急的竟不是方灝,而是李掌櫃,想著秦鳳凰這是抽哪門子風,這不是攪他生意嗎?
「這可真是廢話,誰家能摔個一樣的出來,我雙倍買了,正好湊一對,成雙成對,更是吉利。」秦鳳儀哼哼唧唧,「阿灝,你還真要這種破了拼湊起來的物什?你說,你這不是嘲笑人家渺渺小姐人非完璧嗎?」說來也是好笑,方灝對萬花樓渺渺姑娘一見傾心,結果,渺渺姑娘初夜,竟給漕運的羅家少爺花重金買下。要說方家,門第清貴,但在銀錢上,就不能與鹽漕這樣的大商家比了。
秦鳳儀這話,把方灝氣得臉都青了,當下就挽袖子與秦鳳儀打了一架。然後,倆人打了個鼻青臉腫,方灝茶具也沒買,氣呼呼地回家去了。秦鳳儀在街角看他走遠,略整儀容,再折回古玩鋪子,對黑著臉的掌櫃道:「剛那茶具,多少銀子,給我包起來。」
掌櫃正因秦鳳儀攪黃了他的生意來氣,一聽這話,心下稍緩,但還是道:「大少爺不嫌這是破的,這可怎麼送禮啊?不吉利啊!」
「我說你傻啊,有生意還不趕緊做,就你這樣兒的,一輩子發不了財。」「大少爺啊,你以後就嘴下積點德吧。」掌櫃搖搖頭,道,「這原是方少爺定的,還不曉得方少爺會不會回頭再買呢。這一時間,我還真不好賣給大少爺你。」「你有沒有點眼力,就這東西,這麼雅緻,你叫人把它送到萬花樓?虧你也自詡雅人,這事兒你要辦了,我就告訴你們趙老爺去。」這古玩鋪子是揚州大才子趙老爺的生意,這掌櫃是替趙老爺打理生意的。至於趙老爺與秦鳳儀的關係,趙老爺還親自作畫送給過秦鳳儀。掌櫃聽秦鳳儀這樣說,只得一嘆,想著這樣的雅物,縱進了百花樓不妥,但進了秦家這樣的暴發戶,也是明珠暗投呀!
秦鳳儀抱著這套茶具走出古玩鋪子還美滋滋地想呢:這樣的破爛玩意兒,他是不喜歡啦。什麼焗啊補啊的,雖然好看,到底是壞了再修的。不過,他雖不喜歡,記得他媳婦很喜歡這種,買一套倒可討他媳婦歡心。
然而,回到家秦鳳儀才想起來,他現在還沒媳婦呢。而且,他發誓絕不娶李鏡,哎喲,還買這瓷器作甚,真是白花了銀子!然後,秦鳳儀給臉上塗藥時才想起來:哎,他家這是要給方家閣老送禮,他今天又與方灝打了一架,不過,方灝也打他了,看把他打得都快毀容啦!
待第二日,方灝消了氣回頭再去古玩店買茶具時,得知茶具被秦鳳儀買走了,立知自己上了秦鳳儀的鬼當!那個恨啊,不要說與秦鳳儀打架了,倘秦鳳儀還在當場,他非掐死秦鳳儀不可!
雖然這茶具買了,媳婦暫時不打算娶了,但能叫方灝吃回癟,秦鳳儀心下還是很得意的。這人吧,一得意就愛嘚瑟,像秦鳳儀吧,他的具體表現就在於,做事的熱情分外高漲,特別願意幫著爹孃做事。把秦家夫婦喜歡得不得了,連秦老爺都說:「咱兒子,的確是長大了。」
秦太太道:「可不是嘛,不是我自誇,往揚州城瞧瞧,咱們阿鳳這樣懂事的孩子,能有幾個?」秦太太不僅在家裡誇,出門也誇,因自誇次數過多,弄得別人家太太都嫌她煩。秦太太卻是半點不嫌,眼瞅著兒子一日比一日出息懂事,秦太太歡喜得很,與丈夫道:「咱們阿鳳,越發出息,你該帶他多見世面。」
「我知道。」秦老爺道,「聽說,方閣老這幾天就回鄉了。哎喲,阿鳳臉上的傷可怎麼辦?」一想到兒子買個茶具都能跟人打一架,秦老爺嘆道,「還是不穩重。」
「男孩子,哪裡少得了打架。」秦太太道,「放心吧,用的是許大夫開的上好的藥膏,過個三五天就沒事了。」
秦鳳儀甭看長得漂亮,皮膚也好,但一點兒不嬌氣,基本上這種小傷,也就五六天的事。秦太太與丈夫打聽:「知府大人那宴準備設在哪兒啊?」
「瘦西湖的明月樓。」
「好地方。」秦太太道,「咱阿鳳的新衣裳已是做好了,那衣裳一穿,嘿,我同你說,這揚州城,也就咱阿鳳啦。」總之,秦太太看兒子,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秦鳳儀的傷呢,好得倒也挺快。家裡衣裳啥的,也都備好了,只是人家方閣老回鄉,根本沒去知府大人那裡吃酒。倒不是知府大人面子不夠,主要是方閣老一回鄉就病了。倒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回了家鄉,見著家鄉人,喝到家鄉水,吃到家鄉的老字號,晚上多吃了倆獅子頭,撐著了。
秦鳳儀聽聞此事,對方閣老很是理解,道:「要說咱們揚州的獅子頭,真是百吃不厭。」秦老爺哭笑不得,與兒子道:「趕緊,換身衣裳,跟我過去探病。」
秦鳳儀道:「這跟人家又不熟,去了也見不著人家閣老啊。」
「熟不熟,見不見,都無妨,可去不去,這就是大問題了。」秦老爺與兒子道,「別穿得太花哨,換身寶藍色的袍子,顯得穩重。」
秦鳳儀一點兒不喜歡寶藍色,道:「老氣橫秋的。」他換了身天藍的,透出少年的蓬勃朝氣,也很討喜。秦老爺微微頷首,不是他自誇,他這兒子,光看臉,特拿得出手。
秦鳳儀就騎馬同父親一道去方家送禮了,不去還好,這一去,可算是見識到方閣老的身份地位了。嘿,就方家待客的花廳裡的人都有些坐不下。
秦家甭看是揚州城的大戶,可說起來,論門第只是商戶。說坐不下,也不是誇張,花廳裡坐的都是士紳,按理,秦老爺身上也有個捐官,只是,因揚州城富庶,有錢人很多,商賈捐官的太多。故而,這捐的官兒,委實有些不夠檔次,排起來還在士紳之下。於是,秦家父子只得去這花廳的偏廳落座了。秦老爺在揚州城人面頗廣,與士紳老爺們打過招呼,就要帶著兒子去偏廳。揚州才子趙老爺道:「阿鳳就與我在這屋裡坐吧。」趙老爺就是給秦鳳儀作詩,叫秦鳳儀得了個鳳凰公子名聲的那個。
秦老爺倒是願意,不過,這屋裡不是身上帶著進士功名的舉人,就是家裡祖上有官兒的書香門第,秦鳳儀若留下,坐哪兒都得擠走一個。秦老爺笑道:「他一向跳脫,還是跟著我吧。趙老爺您哪日有空,我叫他過去給您請安。」
秦鳳儀聽他爹這諂媚話就不禁翻白眼,他跟趙胖子都平輩論交的,趙胖子家裡調理的歌舞伎,有什麼新曲子新舞蹈的,從來都是先請他過去瞧。他爹這是做什麼呀,以後他跟趙胖子怎麼論輩分呀。
趙老爺笑眯眯地道:「什麼請安不請安的,阿鳳有空,哪天都成。」兩人寒暄幾句,秦鳳儀就跟他爹去了偏廳。
偏廳也是滿當當的一屋子人,好在,這裡能讓秦家父子有個座兒了。在偏廳寒暄過一圈後,秦鳳儀瞧著這兩屋子人,想著今天是絕對見不著方閣老的。他悄悄問他爹:「爹,要不,咱們放下東西,先回吧。」
秦老爺給了他個白眼:「閉嘴!」來都來了,就是見不著方閣老,方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你攜禮來探病,定要有主事的過來相陪午飯的,秦老爺早就沒想見方閣老,他就是琢磨著,趁這機會,與閣老院裡主事的先打個照面,混個臉熟。
秦鳳儀只好乖乖陪坐,然而,他又是個坐不住的,坐了一時,就打算起來去外頭逛逛。秦老爺連忙問:「幹什麼去?」
秦鳳儀眼珠一轉:「茅房!」
秦老爺知道他這兒子是個屁股上長釘子的,擺擺手,悄聲道:「外頭站站就行了。」秦鳳儀便起身出去了。他是個悶不住的,如今跟著他爹在外應酬,其實也懂了些規矩,知道大戶人家規矩重,他也沒往外去,乾脆就在這花廳小院的門口與守門的小廝貧嘴閒話,秦鳳儀說得正熱鬧,就見遠處來了一行人,不過,人家不是朝這待客的花廳小院來的,人家是順著方家的青石路,直接往正院去的。隱隱的,秦鳳儀覺著那行人有些眼熟,不由得伸長脖子望去。
這一望,那一行人裡就有人回頭,這一回頭,秦鳳儀就瞧見了那人的臉:啊!他媳婦!秦鳳儀立刻雙手一捂臉,李鏡哭笑不得,這秦鳳凰不曉得怎麼回事,哪回見了他們兄妹都似見到什麼可怕的人一般。李鏡甭看相貌遠不及秦鳳儀這等俊美,論腦子,十個秦鳳儀都不及她。李鏡稍一琢磨便明白了,這秦家定是來方家探病的。
其實,這事並不稀罕,方閣老這樣的地位,回老家便病了,本地士紳自然會過來探望。可方閣老剛回鄉,再加上身子不好,此時怕是沒心思見本地士紳。要是旁人,李鏡如何肯理會,但秦鳳凰就不一樣了。李鏡吩咐身邊小廝一聲,那小廝便跑了過去,打個千道:「公子可是過來探病的?」
秦鳳儀眼睛往他媳婦那裡瞟一眼,點頭:「是。」「我們家姑娘說,公子若是不嫌棄,不妨與我們一道進去。您在這兒等,怕是見不著閣老大人。」
秦鳳儀心下一喜,又有些不好意思,抬頭又往李媳婦那裡瞧一眼,李鏡微微一笑。秦鳳儀性子活絡,想著,他又不是借別人的光,是借他媳婦的光。而且他爹明知道今天見不著人還苦等,不就是想往方家巴結嘛。再者,秦鳳儀「大夢」之後,長了不少良心,知道體貼父母不易了。秦鳳儀與那小廝道:「那你等等,我去叫我爹。」
小廝心說:我家姑娘就是請你,可沒請你爹。但架不住秦鳳儀腿快啊,他撒腿就去喊他爹了。秦鳳儀過去就把他爹拉了出來,秦老爺還小聲問:「哪個李家?」
「回去再說。」秦鳳儀拉著他爹就過去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與李家兄妹打招呼,「李大哥,李妹妹。」
李鏡唇角一勾:「哎喲,看來你認識我。」
秦鳳儀道:「那哪兒能不認得。」夢裡做了好幾年夫妻呢。
李鏡斜睨秦鳳儀一眼,笑道:「這位是秦叔叔吧。」介紹道,「這是我哥,李釗。這是方師兄,方悅。」
方悅都不大認得秦家父子,李鏡便給方悅介紹了秦家父子。方悅客氣地一拱手,道:「有勞秦先生、秦公子過來探望,祖父已是好多了。」然後請秦家父子一併入內。
秦鳳儀遞給李鏡一個感謝的眼神,李鏡挑挑眉,一副事後有話說的模樣。秦鳳儀想到他媳婦的難纏,不由得心下暗暗叫苦,想著,探完病立刻逃跑,再不能給他媳婦逮住。
殊不知,李釗在一旁看得是滿肚子氣,想著這秦家小子,你什麼意思啊,先時見了我跟我妹像見鬼一般,如今這才說話三句半,眉眼官司都打上啦。
嘿!
他妹這是啥眼光啊!這小子除了長得好,咋這麼輕佻啊!
秦鳳儀完全不知自己在大舅子那裡得了個「輕佻」的名號,因為,大舅子還在替他說好話呢。這不,大舅子就與方悅方公子說:「那日我與阿鏡在瓊宇樓吃茶,見秦公子打馬經過。以往我只知京城人物風流第一,不想世間還有秦公子這等品貌,此次南下,當真是見了世面。」
方悅笑道:「我乍一見秦公子,亦是驚為天人。」
秦鳳儀道:「哪裡,李大哥才是一等一的斯文俊秀。」給大舅哥拍馬屁。
嘿!李釗暗笑,說這小子輕佻吧,他也不是沒眼力。然後,秦鳳儀又把方悅方公子從頭到腳誇了一遍,什麼有學識啊,風度好啊……反正,只要好話他就說,還有他媳婦的馬屁,秦鳳儀也沒忘了。看他媳婦多照顧他啊,還沒嫁他呢,就知道幫他。秦鳳儀道:「還有我家阿鏡——」收到大舅兄殺人的眼神,秦鳳儀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麼了,他說他媳婦,怎麼了?
秦老爺輕咳一聲:「阿鳳,如何這般無禮,虧得李姑娘不嫌你。」
「哦,哦,明白了,是阿鏡妹妹,不,李妹妹。」秦鳳儀笑得跟朵花似的,對李鏡道,「叫你妹妹真不習慣。」
李鏡笑:「那你怎麼習慣怎麼叫唄。」
「不成不成,你看李大哥,跟要吃了我似的。」秦鳳儀想著他媳婦這剛來揚州,遂道,「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到揚州城好生逛逛。咱們揚州城,好地方好東西可多了。」
方悅望向好友李釗,眼神里滿滿的不可思議,不能相信等閒人不能入目的李鏡,竟然與秦鳳儀這般有說有笑。
李釗木著臉,心說:習慣就好習慣就好,誰叫這秦鳳凰生得好呢。
要不是李鏡在場,方悅非得問問李釗,李鏡是不是相中秦鳳儀了。
李鏡心下卻是對與秦鳳儀的進展很滿意,這秦公子一點兒都不怕她嘛,也不曉得先時是怎麼回事,這也不必急,待她以後問問就明白了。
秦鳳儀也沒只顧與李鏡說話,他也打聽了方閣老吃的什麼藥,請的哪家大夫,還給方家介紹了揚州城幾家有名的大夫,表示了探病的誠心。
方閣老其實沒什麼大礙,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方家這宅子,在方閣老回鄉前提前收拾過,景緻自然不差。他老人家正在院子亭中烹茶,見著孫子與李家兄妹過來,眉眼間透出歡喜。見到秦家父子時,方閣老不由得一愣,繼而讚歎:「這是誰家兒郎,好生俊俏的模樣。」
秦鳳儀一副二百五的歡喜樣,笑嘻嘻地一揖,自我介紹:「老大人,我姓秦,叫鳳儀,這是我爹。聽說您身子小有不適,我跟我爹過來給您請安問好,您老可好些沒?」
方閣老微微頷首,笑道:「坐,坐。」
秦老爺表明來意,送上禮物。方閣老笑道:「有勞秦老爺、秦公子想著,我初回鄉,昨兒就饞了獅子樓的獅子頭,一時貪嘴,吃了倆,這可不就塞著了。」
秦鳳儀笑:「獅子樓的獅子頭,當真是一絕,而且,這時候吃,裡頭放了河鮮芽筍,再一清燉,清香適口,我有一次餓極了,一頓吃了仨。」
方閣老望向秦鳳儀,捋須笑道:「那不叫多,我年輕時,有一回,一頓吃了四個。」「我現在年紀小,還能再長個,以後說不得能吃五個。」
方閣老哈哈大笑。
李釗白了眼秦鳳儀,心說:怎麼跟個棒槌似的,白瞎了這好模好樣。偏生,他那好妹妹還跟著說:「這揚州的獅子頭,的確不錯。我在京城也吃過,聽說也是揚州請去的大廚,可到這揚州城吃,偏生又是一番滋味。」
「那是!」秦鳳儀道,「京城的山水能跟揚州的山水一樣嗎?水土不一樣,做出的東西,味兒便不一樣。阿鏡,你吃過獅子樓的獅子頭不?」
「剛不是說過嘛,去過了。」
「那下回咱們去明月樓,我請你吃三頭宴。嘿,我跟你說,咱們揚州,最有名的就是三頭宴,扒豬頭、拆燴鰱魚頭、蟹粉獅子頭。哎喲,那叫一個香。」秦鳳儀說得來勁,忽然想到什麼,問,「你不會明月樓也去過了吧?」
李鏡含笑:「便是去過,再去一次也無妨。」
「那不成,我得帶你去一個,你沒去過,還最地道的地方。」秦鳳儀想了想,道,「那咱們去河上吃船菜,這春天,魚蝦最嫩,撈上來用水一煮,魚蝦都是甜的。船菜瞧著不起眼,實際上,比些大館子還地道。」」
李釗道:「看你倆,過來探病,倒說起吃的沒完,再把先生饞著了,如何是好?」方閣老笑眯眯地掃過李鏡,與李釗道:「這不必擔心,我年輕時,比你們更會玩兒。」
結果,明明大夫說了,這既是撐著了,得吃幾天素方好。就因為秦鳳儀在方閣老跟前說那些吃的喝的,老爺子當天一看,素湯素面的,就很不開心。
方悅私下與李釗抱怨:「那天秦鳳凰說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把我這剛回揚州城的都饞得不輕,何況老爺子。當天吃什麼都不香,還吵吵著要吃新撈的河蝦,說蝦是小葷,無礙的。」
李釗忍俊不禁,方悅悄聲道:「鏡妹妹是不是相中那位秦公子了?」「不許胡說。」李釗是不能承認的。
方悅顯然是把秦家的底細都打聽清楚了,道:「別說,那秦公子,真不愧有鳳凰公子的名號,生得的確是好。以往在京城,你與平嵐算是平分秋色,咱們不提出身才幹,單論相貌,我說這話你不許惱,那秦公子,當真不比你們遜色。」方悅說不比二人遜色,已是客氣,實際上,秦鳳儀那等相貌,比李釗還要好上兩分的。
李釗道:「我看先生也對鳳儀有些另眼相待的意思。」「可不是嘛,秦公子走後,祖父直誇他生得靈秀。」方悅道,「他這樣的相貌,還真是……
難怪鏡妹妹素來眼光極高的,也不能免俗了。」「唉,我說,你這總提阿鏡,是個什麼意思?」
方悅笑:「你少跟我含糊,我又不瞎。我與鏡妹妹也是自幼相識,她什麼樣的人,難道我不曉得?我先時就覺著,她連平嵐那樣的人都不放在眼裡,普天之下,焉有能入她目之人?我原以為我這輩子怕是見不到有此等人物了,不想在揚州城瞧見了。」
「你少提平嵐,我妹妹與他,一無婚約,二無媒聘。」李釗道,「你可將嘴把嚴實了,不許亂說。」
「我曉得,我曉得。」方悅也就是八卦一下,問,「鏡妹妹不在家嗎?」
李釗道:「剛羽衣坊的裁縫過來,她來揚州,帶的衣裳不多,我說乾脆多做幾件,也好穿,眼下天氣也越發熱了。」
方悅笑:「妹妹怕是要赴鳳凰之約了。」「秦公子是城中知名人物,你雖是揚州人,卻也是頭一遭回老家。倘他相邀,咱們有他這個嚮導一道逛逛揚州城,也沒什麼不好。」李釗說得坦蕩,雖然他妹妹相中秦鳳儀那張臉,他也不能讓妹妹單獨赴約,自然是有他相陪的。
方悅一想,也是這個理。李家乃京城豪門,眼瞅這秦鳳凰走了大運,便是李鏡無下嫁之意,只要秦鳳凰不傻,還不順勢攀上李家這高枝啊。秦鳳凰有這段機緣,方悅也不妨與他多來往。
李家就等著秦鳳儀的帖子了,秦鳳儀在家卻是頗多猶豫。說來,昨兒自方家回來,他爹當真是一臉欣慰與榮光啊。
欣慰是兒子出息了,懂事了,榮光是因為,那麼多送禮的,唯他見著閣老大人了。秦太太問起來,秦老爺茶都顧不得吃一口,先大讚兒子有出息,與妻子道:「要說咱家的門第,不要說閣老大人病了,便是閣老大人好好兒的,咱們去請安,也不一定能見得著。這回啊,真是多虧咱們阿鳳,我都不曉得他如何交到了那樣顯赫的朋友。原本我在偏廳等著,想著縱是見不到閣老大人,能送上一份禮,也是好的。不想,咱們阿鳳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叫我,我們就與李家公子、李家姑娘還有方家公子一道進去了,親自給閣老請的安,中午還是方公子陪著咱們吃的飯。哎喲,這可是想不到的造化。」
秦太太聽得一臉驚喜,還有些不能信:「當真見著閣老大人了?」
「那還能有假!」秦老爺接過丫鬟奉上的茶,問兒子,「那李公子、李姑娘是什麼人呀?」
秦鳳儀喝的是桂花蜜水,對大舅子與媳婦的來歷自然清楚,道:「李大哥是景川侯家的公子,阿鏡是景川侯的長女,他們是兄妹。」
秦老爺手一歪,一盞茶灑了大半盞,澆溼了衣裳。秦太太連忙問:「燙著沒?」
秦鳳儀已是眼疾手快地幫他爹把溼了的地方提起來。秦老爺道:「無妨,茶水並不燙。」放下茶盞問兒子,「你如何認識他們的?」
秦鳳儀怎好說「夢裡」認識的,秦鳳儀道:「在瓊宇樓見過,後來,又在古玩店見了一回,便認得了。」
秦老爺和秦太太互看了一眼,都不能信兒子有這般的運道。秦太太先回了神,問:「怎麼沒聽你說過?」
「這有什麼好說的,又不熟。」夢外這才剛認識不久呢。
秦老爺可不似秦鳳儀東想西想亂想一氣,秦老爺也不去換袍子了,道:「要是不熟,人家能見著你在外張望,就帶咱們一道去見閣老大人?這是什麼樣的人情?人家是看重你,才帶咱們一併過去的!這孩子,是不是傻呀!」這麼要緊的事,竟然不跟家裡說一聲。
秦鳳儀看他爹說個沒完,也不給他爹提著茶漬沾溼的地方了,鬆了手道:「娘,你看我爹這勢利眼的勁兒!你不知道,我爹跟趙胖子說話,都是‘趙老爺長,趙老爺短’,殷勤極了。爹,那趙胖子有啥啊,不就會寫個字畫個畫,就他畫的那畫,也不怎麼樣嘛。」
「你快給我閉嘴吧,人家趙才子畫得不好?人家是翰林院出來的!你畫得好,你也去翰林院給我畫一個。」秦老爺說兒子,「人家趙老爺的書畫,咱們江南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好好好,第一第一。」秦鳳儀道,「爹你不換衣裳,我得去換衣裳啦。」
「有事。」秦老爺喚住兒子,道,「人李家公子和李家姑娘這麼照顧咱們,你明兒就下帖子,請人家來家裡吃飯。」
「家裡有什麼好吃的,我跟阿鏡說好了,帶她去吃船菜。」
秦老爺又是嘆氣:「李姑娘的閨名,私下叫叫也便罷了,當著人家兄長的面兒,務必得尊敬著些。」又道,「人家是姑娘家,又是京城來的,務必找乾淨地界兒吃飯。」
「我曉得。」秦鳳儀看他爹沒別的吩咐,就回院裡換衣裳了。待換了家常衣裳,秦鳳儀盤算著到哪裡請他媳婦吃飯,這想著想著,秦鳳儀突然想起來,他不是不打算與媳婦重續夢中緣了嗎?
那麼,他是怎麼答應請他媳婦吃船菜的啊?先時他不過隨口那樣一說。
秦鳳儀回憶了一下,好像是在方家吃過飯,秦家父子告辭,他媳婦便與他大舅兄說:「讓先生好生養一養,阿悅哥這裡事情也多,咱們便一併回吧。」
然後,自方家告辭後,他媳婦就問了一句:「是船菜的蝦好,還是今天中午的蝦味兒好?」
他就拍著胸脯道:「明兒咱們去吃船菜,你便曉得了。」然後,他媳婦微微一笑:「好啊。」
似乎,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
秦鳳儀長聲一嘆:他就曉得,他媳婦這完全是對他一見鍾情啊!唉呀,真是太苦惱了,他媳婦好像喜歡上他了可咋辦呀。
秦鳳儀在家甜蜜、臭美,又為賦新詞強說愁了一會兒。當然,新詞沒賦出一個字,他就是對他媳婦的一片真心感到惆悵。
主院的秦老爺、秦太太可是就兒子的終身大事商議了一番,秦太太打發了丫鬟,再三跟丈夫確認:「那景川侯的大小姐,當真相中咱們阿鳳了?」
「這能有假?」秦老爺道,「咱們阿鳳,當初剛生下來時,叫了城南的吳瞎子過來給他算命。吳瞎子就說了,這孩子,一等一的富貴命,以後有大福的。果然,吳瞎子這卦是錯不了的。你想想,要不是阿鳳,景川侯家的公子和小姐,人家能理我?要說咱阿鳳的相貌,就是拿到京城去,那也是有一無二。」說著,秦老爺一嘆,「別的倒無妨,我就擔心咱們家的門第,與景川侯府還是有些差距的。」秦老爺這話說得委婉,什麼叫「有些差距」啊,就秦家這鹽商門第,到了景川侯跟前,根本不值一提。
秦太太思量片刻,倒是另有看法,問丈夫:「你瞧著,那李姑娘待咱阿鳳如何?」「沒的說!」秦老爺斬釘截鐵地道,「咱阿鳳你也曉得,有些孩子脾氣,說起話來也是隨心所欲、直來直去的。人家李姑娘,還幫他圓話。正因有李家姑娘、李家公子的另眼相待,方家對咱們也是客氣的。不然,哪能與方家公子一席用飯。」
秦太太笑道:「那你就別擔心了。我與你說,這孩子們的親事啊,全看有沒有緣分。你想想,前兒咱們才說,該給阿鳳議親了,這不,正巧就遇著景川侯家的姑娘。你說,要是無緣,那景川侯府遠在京城,如何能到揚州來?便是到了揚州來,他家那樣顯赫的門第,按理,交往的皆是方家這樣的大戶人家,如何就能與咱阿鳳相識?便是相識,倆人就能看對眼?可偏偏,就這麼有緣千里來相會了,就這麼看對眼了,你說說,這難道不是天上的緣分?說不得,咱阿鳳就有這命!」
說著,秦太太喜滋滋道:「原本,我想著,方家要有合適的姑娘,原也配得咱阿鳳。不想,有更好的。」
繼而,秦太太又信心滿滿地道:「單論咱阿鳳的人品相貌,什麼樣的閨秀配不得,你也別想太多,原我就想給阿鳳說大戶人家小姐。倘是要聘商賈之家的姑娘,咱阿鳳能耽擱到這會兒!」
秦老爺一笑:「別說,什麼人什麼命,咱阿鳳,沒準兒就是命好。」「什麼叫‘沒準兒’,定是如此!」
秦家夫妻斷定兒子命格不凡,定能娶得貴女進門。
眼前就有這樣的好人選,秦太太斷不能讓兒子錯過這等良緣,對於兒子的終身大事,秦太太那叫一個關心。當下請了羽衣坊的裁縫,給兒子置辦新衣。秦太太也是女人,頗明白姑娘家的心事,這姑娘家啊,就沒有不愛俏郎君的。雖然兒子相貌極為出眾,但這可是最要緊的時候,秦太太是不惜銀錢的,定要叫鳳凰兒子在李姑娘跟前好生表現。
還有,給人家姑娘的帖子,也要用上好的雪浪箋,令兒子親筆書寫,方令家裡最懂事的管事送去。送帖子前還告誡了管事一番送帖子的規矩,大戶人家規矩重,倘管事沒規矩,豈不令人小瞧,屆時丟的是她兒子的臉面。
倒是秦太太不曉得,正因她叫秦鳳儀親自寫帖子的事,險令李釗在妹妹親事上重做考量。
秦家管事是個機靈人,妥妥當當地把帖子送了去。
李釗接了帖子,便打發秦家管事下去了,也沒忘了賞個跑腿紅包。只是,李釗把這帖子翻來覆去地瞧了幾遭,當真是越看越不滿意,捏著帖子就尋妹妹去了。
李鏡正坐在花園裡看書,見兄長過來,起身相迎,李釗擺擺手:「坐。」
李鏡見她哥手裡捏著張帖子,不禁一笑,朝她哥伸出手去。李釗把帖子交給妹妹,皺眉:「你瞧瞧這字,這當真是念過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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