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沒念過書,哪裡會寫字?再者,看人先看人品。先帝時趙天時倒是寫一手好字,結果呢,叛了我朝降了北羅,字好有什麼用?人品不成!」李鏡展開帖子一瞧就笑了,上面就一行字:阿鏡,明天一道去吃船菜,可好?
倘換個別的只見了三面的人,還是個男人,敢寫這樣的帖子,李鏡不摔到他臉上去。偏生,秦鳳儀寫起來,李鏡便只想笑,與她哥道:「你看,秦公子多麼率真。」
李釗以扇遮面,李鏡說她哥:「你這是什麼怪樣。」「這小子忒輕佻!」李釗氣不順,「明兒他再喊你閨名,叫他好看!」「你還不成天‘這小子、這小子’地喊人家秦公子。」李鏡把帖子往書裡一夾,與她哥道,「學識不好,可以學習。才幹不足,可經歷練。唯獨人品,這是天生的。我看中秦公子,主要是看中他的人品。」
李釗說:「哪裡,相貌才是天生的。」那姓秦的有什麼人品,揚州城沒幾人說他好。李鏡卻一笑,對她哥道:「這話也對,我唯有相貌有所欠缺,自然要在這上頭補足。
我呀,就是相中秦公子生得俊了,比大哥還俊。」李釗氣個半死,深悔不該帶妹妹來揚州散心。
李鏡道:「其實,哥,秦公子還有樣好處,你沒發現嗎?」「我瞎。」
李鏡道:「秦公子能讓我高興,我一見他就高興。我活這十幾年,唯獨秦公子令我如此歡喜。」
李釗一嘆:「這事我可沒允呢,我必要細考察他,非得我允了,這事才算成了一半,知道不?」家裡都盼著他妹能與平郡王府聯姻呢,要是知道他兄妹二人另有打算,老頭子就得先被氣得七竅生煙。
「知道知道。」李鏡笑道,「要是沒有哥你替我把關,我也不放心呀。」「這小子,也不知哪兒來的這份時運。」
不獨李釗,便是方悅,都覺著秦鳳儀當真是有時運。
大概獨秦鳳儀不會這麼想了,在秦鳳儀看來,阿鏡原就是自己媳婦啊!這叫什麼時運啊,這是命中註定!
秦鳳儀甭管學識上如何令李釗不喜,他對女孩子很有一手,就是請李家兄妹吃船菜,他也安排得妥妥當當。秦鳳儀早上用過飯就來接李家兄妹了。他一身青紫長袍,頭戴紫金冠,腳踏小官靴,站在李家別院中廳時微微一笑,便是李釗都覺著,秦鳳儀一笑間,整個別廳似乎都亮堂了三分,真是蓬蓽生輝。便是上茶的小廝,都不禁多看了秦鳳儀兩眼,暗道,世間竟有此等神仙人物!
秦鳳儀與李釗打過招呼,笑道:「鏡妹妹還沒打扮好呢?」
李釗一聽秦鳳儀這熟稔的「鏡妹妹」就心裡發悶,提醒秦鳳儀:「秦公子,家妹的閨名,一向只有在家裡叫的。」
秦鳳儀點頭:「哦,這不就是在家嗎?」
也不知妹妹那樣聞絃歌知雅意的怎麼相中這麼個聽不懂人話的棒槌,李釗都不想與秦鳳儀交流了。秦鳳儀卻是熱情得很,與大舅子,不,夢裡的大舅子道:「大哥,你們吃早飯沒?」
「吃過了。」
「那咱們先去瘦西湖,這會兒春光正好,許多人都去踏春。可惜這會兒過了上巳節,不然,上巳節才有意思,那會兒,大姑娘小媳婦都出來了,哎喲……」眼尾掃過大舅子的臉色,秦鳳儀忙道,「我是說,那會兒女眷多,鏡妹妹不至於害羞。」李釗冷哼一聲,秦鳳儀立刻嚇得不敢說話了。李釗問:「你很喜歡去街上看大姑娘、小媳婦啊?」秦鳳儀在揚州城的名聲可是不大好的。
這話秦鳳儀哪裡能認啊,秦鳳儀道:「哪裡是我喜歡看她們,是她們喜歡看我。」跟這等渾不吝的傢伙說話,李釗氣得胃疼。
秦鳳儀觀察著大舅哥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哥,我真不是那樣人。」「不是哪樣人?」
「不是亂來的人唄。」秦鳳儀道,「你別聽人胡說。不然,你看我這相貌,我不敢說在揚州城稱第一吧,可也沒見過比我再好的。因我生得好,打我主意的姑娘多了去,我要真是亂來的人,哪裡能是現在的名聲。以前還有花樓給我送帖子,不收錢都想我去,我一次都沒去過。我當然不敢說是那種對女色不動心的人,可我現在還是童男子呢。大哥,你是嗎?」
秦鳳儀突放大招,李釗正在吃茶,一時沒防備,一口茶就給噴了出來。秦鳳儀立刻道:「瞧吧,你肯定不是了。我就知道,大哥你也只是瞧著正經,就像美男子宋玉寫的那篇《好色賦》一樣,長得越好的,越不好色。因為再好看的人,美男子都見過。反是長得一般的,好色的比較多。」說著這等渾話,他還一個勁兒地拿小眼神兒瞧李釗,很明顯,好色的肯定不是童男子的秦鳳儀,那麼是誰,不言而喻。
李釗氣得抖一抖衫子上的水漬,一指秦鳳儀:「我去換衣裳,回頭再教訓你。」
秦鳳儀偷笑:「大哥快去吧,瞧大哥噴的這部位,不知道的還不得想錯了大哥。」大舅子嗆了茶,不少水漬沾到了隱私部位。
李釗當下就要動手,秦鳳儀噌地跳起來躲老遠,還威脅李釗:「你要欺負我,我就告訴阿鏡去!」
李釗指一指秦鳳儀,他畢竟年長几歲,難不成還與個猴子計較,放句狠話,抖著袍子回去換衣裳了。
秦鳳儀夢裡夢外頭一回見嚴肅得與老夫子有一拼的大舅子這般狼狽,心下偷樂了一陣。
秦鳳儀待李釗走了,就招來小廝道:「去裡頭問問,鏡妹妹可快好了,就說我在外等著她呢。」
小廝見秦鳳儀如觀奇人,真是個奇人,把他家大少爺氣成那樣,硬是沒被攆出去。秦鳳儀說那小廝:「愣著做什麼,快去問問。過一時天氣熱了,坐車會覺著熱的。」他這媳婦,旁的都好,就是這一樣,打扮起來沒完沒了。
小廝只得去了。
李鏡是與李釗一道出來的,見到李釗時,秦鳳儀還偷笑兩聲,過去與李鏡打招呼:「鏡妹妹好。」
李鏡笑:「秦公子好。」
「別叫秦公子,多生分,叫秦哥哥吧,叫我阿鳳哥也一樣。」秦鳳儀又贊李鏡這衣裳好,「妹妹生得白,這桃紅的顏色正襯妹妹膚色好。」
李鏡笑:「女孩子梳洗起來時間久,讓阿鳳哥久等了。」「也不久,我是想你早些出來幫我跟大哥說幾句好話,別叫大哥生我氣了。」
李鏡早聽她哥抱怨一會兒了,三人邊走邊說道:「我哥那是與你鬧著玩兒呢,哪裡就真生氣了。」
「那就好。」秦鳳儀道,「你不曉得,我一見大哥就想起我小時候唸書時學裡的老夫子,那叫一個嚴肅。」
李釗道:「這麼嚴肅也沒把你管好,可見那夫子不過了了。你要是過來我府上唸書,我包管你也能嚴肅起來。」
「不用不用,我有不懂的請教鏡妹妹就是。」秦鳳儀與李鏡道,「鏡妹妹,咱們先去遊湖,中午就在船上吃,晚上去二十四橋,今兒十五,月色正好。」
「都聽阿鳳哥的安排。」
秦鳳儀是騎馬過來的,也帶了馬車,不過,李家兄妹自有車馬,秦鳳儀自馬車裡取出一個食盒,交給李鏡的丫鬟,與李鏡道:「裡頭是些我們揚州的小零嘴,你路上吃。」
李鏡一副淑女的模樣,點頭:「有勞阿鳳哥了。」
秦鳳儀當真覺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不想他媳婦還有這樣溫柔的時候。秦鳳儀伸手要扶媳婦上車,李釗伸手就把他推開了,扶著妹妹的手:「上去吧。」
李鏡心下鬱悶地瞪她哥一眼,你看阿鳳哥的手,纖長潔白,陽光下如同一塊精雕美玉。看她哥的手,當然也不算醜,但與阿鳳哥的手一比,勉勉強強只能算漢白玉一類,雖帶個玉字,到底不是玉。李鏡就搭著這不甚美好的兄長之手上了車,心下很是遺憾,挑開窗對秦鳳儀一笑。
秦鳳儀湊過去同她說話:「我就在一旁騎馬,你有事只管叫我。」李鏡道:「春天路上人多,騎馬小心著些。」「放心吧,我曉得。」
李釗瞧著倆人隔窗說話,直接拉走秦鳳儀:「你的馬牽過來了。」秦鳳儀跟李鏡眨眨眼,騎馬去了。
秦鳳儀安排活動很有一手,主要是他這十幾年沒幹別的,專司吃喝玩樂,對瘦西湖更是熟得不得了,每一處風景,每一處人文,他都能說得上七七八八。還有周圍那些飯莊都有什麼好菜色,更是如數家珍。
不要說李鏡,便是對秦鳳儀很有些意見的李釗,都覺著有秦鳳儀做嚮導很是不錯。中午就在船上吃的飯,在揚州,春天的魚蝦最是鮮嫩。如今吃的是河蝦,這蝦不大,殼軟,秦鳳儀那嘴頗是不凡,李鏡瞧著一隻蝦子夾進嘴裡,接著就是一隻完整的蝦殼出來。這等吃蝦的本領,李家兄妹是沒有的,李釗令侍女剝蝦。
秦鳳儀邊替李鏡剝蝦,邊道:「京城天氣冷,魚蝦亦不若江南豐盈,我們自小吃慣了的,你們初來,不大習慣,多住些日子就好了。杭州有道菜,用龍井茶炒蝦仁,用的也是河蝦,這菜,春天最是好吃。鏡妹妹,以後咱們有空還能去杭州,這龍井蝦仁,杭州做的就比揚州要地道。」
飯後的茶是揚州珠蘭茶,茶香芬芳,是適合女孩子的。李鏡都道這茶好。
秦鳳儀心說:夢裡就喜歡,果然夢外也是不差的。
中午用過飯,三人就在船上休息,待下午天氣涼爽,去岸上走一走。伴著和風,兩岸垂柳萬條絲絛垂落湖水之上,秦鳳儀這樣的俗人都有了心曠神怡之感,不禁道:「今天天氣真好。」
「是啊。」李鏡笑睨秦鳳儀一眼,道,「阿鳳哥知道我出身景川侯府了吧?」「知道啊。」秦鳳儀道,「我早就知道。」
李鏡原是想著,大概秦鳳儀知曉她的出身,故而今日對她格外殷勤,但聽秦鳳儀這話,再觀秦鳳儀的神色,坦誠到一眼望到底。相處下來,李鏡已知秦鳳儀性情,知道此人並不是頗有心機之人,便說出了自己的疑惑,道:「我有些不明白,先時阿鳳哥兩次見我,似是十分驚懼。不知,這是何等緣故?」
秦鳳儀不由得面露尷尬:「這個啊——那啥,你看那野鴨,多好看——」
李鏡直接把他臉掰正面對自己,兩眼直對秦鳳儀眼睛,正色道:「不要轉移話題。」「你看你看,怎麼總這樣。」剛說這女人今天溫柔,沒半日呢就原形畢露。「總這樣?我與你還是頭一回出來遊湖,怎麼是總這樣?」
秦鳳儀心知說錯話,立刻閉嘴不言。
李鏡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你要不說,我可自己查了!」
秦鳳儀嘿嘿一樂,道:「要別個事,你一準兒能查出來。這事,我不說,你要能查出來,我就服你。」
「快點說,你別招我發火啊!」
一想到這個女人發火時的可怕模樣,秦鳳儀連忙舉手投降:「瞧你,好好的就要翻臉。這女人呀,得溫柔,頭晌還好好的,這太陽還沒下山呢,你這就露了原形,可不好。」
李鏡笑:「你少胡說,我本來就這樣。」繼續催秦鳳儀,「你到底說不說?」「我得想想怎麼說呀。」
「實話就是。」「這兒不行,人多嘴雜的。」「那回我家去說。」「晚上咱們不得賞月嗎?」「你比月亮好看多了。」
李鏡就這麼把秦鳳儀帶回自家去了,李釗也想聽聽,這秦鳳儀是挺古怪,與他兄妹相處,處處透著熟稔,偏生以前並未見過。
待到了李家,李釗屏退了下人,然後,兄妹倆就等著秦鳳儀說了。秦鳳儀道:「說了怕你們不信。」
「你說我就信。」李鏡道。
「反正你們不信我也沒法子。」秦鳳儀道,「我先時做過一個夢,夢到過鏡妹妹,所以,頭一回見她,簡直把我嚇死!」
「你夢到過我?」「可不是嘛,說來你都不信,要不是那天在瓊宇樓見你女扮男裝,我也不信!後來在古玩店,我又見著大哥,又把我嚇一跳。」李鏡問:「你害什麼怕?」
李釗道:「說不得在夢裡做過什麼虧心事。」
秦鳳儀翻個白眼,李鏡好奇:「那你在夢裡就知道我,知道景川侯府,知道我大哥?」「我還知道你腰上有顆小紅痣。」秦鳳儀突然賤兮兮地來了這麼一句。
李鏡饒是再大方的性情,也是臉騰地紅成一團,坐立難安,別開臉去。至於李釗,那模樣,恨不能尋劍來砍死秦鳳儀,好在他理智猶存,低聲怒問:「你如何知道這個?」
秦鳳儀嘟囔:「都說夢裡知道的。」「胡說,世上哪有這樣的夢!」
「你愛信不信,我還知道大哥你屁股被蛇咬過,你最怕蛇了,是不是?」
李釗大驚:「誰與你說的?」這是他小時候的事,現在的貼身小廝都不曉得。
「當然是阿鏡與我說的。」
李鏡心理素質相當不錯,問秦鳳儀:「那在你夢裡,咱們是什麼關係,你如何知道這些?」
「這還用問,我都知道你腰間有痣了,能是啥關係,你是我媳婦。」眼瞅李釗要殺人的眼神,秦鳳儀連忙道,「夢裡夢裡,現在沒成親,不算。再說,阿鏡你最好別嫁我,我夢裡夢見自己沒幾年就死啦!」
李鏡臉色先是一紅,自是聽到秦鳳儀說在夢裡竟與她做了夫妻,接著一白,便是聽秦鳳儀說在夢裡沒幾年便死了的事。
這一爆料,比先時說在夢裡曾與李鏡做夫妻都要勁爆,饒是李釗也不禁道:「這怎麼會?」看著秦鳳儀挺結實的模樣啊。
秦鳳儀一攤手,無奈道:「這誰曉得,人有旦夕禍福,不過,棲靈寺的大師也說了,我既夢到自己死了,說不得現實不會這麼早死。」
李鏡忙道:「那不過是夢,如何說這樣不吉利的話。」「我本來不想說,你非問,問了又不叫人說。」秦鳳儀道,「看,總是你有理。」由於秦鳳儀爆了個會「早死」的大料,李釗對秦鳳儀也沒了先時的芥蒂,與他道:「棲靈寺是揚州大寺,裡面的了因方丈我也見過,是有名的高僧,既是了因方丈這麼說,可見亦有逆轉之機,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知道啊,跟你們說,許多事都變了。」秦鳳儀並不似李家兄妹這般憂心,他展顏一笑,如皓月當空,月華千匹。
李釗也不禁一樂:「老天疼憨人,說不得見你這憨樣,格外疼你幾分。」
把事都說出去了,天色亦已晚,秦鳳儀起身告辭。李釗親自相送,李鏡也要起身,李釗與她道:「外頭風涼,你別出去了,我送一送阿鳳吧。」
李釗一路相送,路上也並沒有說什麼。不過,大是大非上,秦鳳儀總有些明白的,知道他可能會「早死」,大舅哥定不能叫他媳婦再嫁他的。
不過,不嫁也好,這婆娘,溫柔不到半日便原形畢露。這麼彪悍,誰娶誰倒霉啊!秦鳳儀心寬,倒覺著無事一身輕了。
及至二門,秦鳳儀道:「大哥,留步吧。」
李釗道:「阿鳳,對不住了。」秦鳳儀坦誠相告夢中曾早死之事,且他這夢如此邪性,李鏡是他的親妹妹,自然不能叫妹妹冒著守寡的危險嫁給秦鳳儀。
秦鳳儀一笑:「我明白,大哥,我走了。」
秦鳳儀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既有輕鬆之感,總算不用娶那厲害女人了,又覺著心裡像空了一塊似的。好在,他素來心寬,待回家被爹孃一通問今日與李家兄妹出遊之事,秦鳳儀就把這些心事忘了個七七八八。待到晚上沐浴更衣躺床上睡覺,秦鳳儀才想起來,他媳婦當時在瘦西湖問,他是不是知道她出身景川侯府,他媳婦是不是懷疑他想攀景川侯府的高枝啊?
這婆娘,一向心眼兒多,說話也七拐八繞的,叫他現在才明白。攀什麼高枝啊!
他要是想攀高枝,還會告訴她他夢中之事嗎?憑那女人對他一見鍾情的模樣,只要他啥都不說,還不是會照著夢裡發展娶了她嗎?
只是,他不想那樣做。媳婦待他到底不錯,雖然厲害些,多是為他好。如果他以後當真有什麼危險,他不想連累媳婦。畢竟,青春年少,守寡的日子可怎麼過?便不是守寡,寡婦再嫁也尋不到好人家了。
突然間,秦鳳儀發現,自己好像又發了回善心,做了回大善事。
只是:上回發善心,小秀兒沒了。這回發善心,媳婦沒了。
秦鳳儀抱著被子在床上打個滾,心裡很憋悶:小秀兒那好歹不算他碗裡的飯,可他媳婦明明是他的啊!他怎麼這麼嘴快,把媳婦給弄沒了啊!
最後,秦鳳儀總結:這發善心,當真不是人乾的事啊!
雖然是發善心做好事,但這回做善事的損失太大,把媳婦都弄沒了。秦鳳儀本就夠鬱悶了,結果,他娘還一直追著問跟李姑娘出遊如何如何啊,李姑娘高不高興啊……
那一副殷勤的模樣,恨不能他立刻去做李家上門女婿似的。當然,他家就他一根獨苗,估計捨不得他給人家上門。再說,就算他家願意叫他上門倒貼,人家景川侯府也不缺兒子啊……
只是,誰曉得發善心損失這麼大!那可是媳婦!就這麼沒了!
秦鳳儀心裡正捨不得,後悔不該發善心,結果,一發善心就成了光棍。他娘還問個沒完,秦鳳儀滿臉晦氣:「甭提了,娘你就別想了,阿鏡是再如何也不會嫁我了!」
「這話怎麼說的?世上還有比我兒更俊的?」那李家姑娘,不是極愛俊俏郎君嗎?秦鳳儀倒不是有事瞞著父母的脾氣,他連媳婦和大舅兄都能說,這事便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只是,他夢到自己死了,這事,能告訴媳婦和大舅兄,無非就是媳婦不嫁他了,大舅兄做不成大舅兄了。可爹孃不一樣啊,就他爹孃,知道這事兒不得嚇癱。秦鳳儀直接道:「俊有什麼用,人家是景川侯府,能嫁我嗎?」反正媳婦也不能到手了,想必他媳婦也不介意他說幾句壞話吧。
「你怎麼了?這世間,只有配不上我兒的,哪裡有我兒配不上的!」秦太太給兒子鼓了回勁,不叫兒子自卑,問兒子,「到底怎麼了,總不能就出去一回,這事便不成了吧?」
「娘,咱們兩家,本也沒議親,你這說什麼呢。要是人家姑娘跟我說幾句話,就要嫁給我,我娶得過來嗎?」
「這位李姑娘不是不一樣嗎?我聽你爹說,她對你特別上心。」「娘,就我爹,出門連老太太都不愛瞧他,他做生意是成,可在這上頭,他能比我看得準?」秦鳳儀道,「不成就不成吧,這事原也要看緣分的。」「那你是如何看出你們沒緣分的,我怎麼瞧著特別有緣分呀。」「你瞧著有什麼用,又不是你嫁給我。」
「胡說八道。」秦太太給兒子逗笑了,拉了兒子的手道,「我的兒,咱們揚州城,到底是小地方。你說這全城,也沒什麼大戶人家可尋。你這親事,倘是小門小戶,就委屈了你這人品才幹。這好容易有李家這段緣法,你可得抓住了啊!」
「景川侯府算什麼,就憑我這相貌,說不得以後能娶公主呢。」
秦太太便是以往喜歡自吹,還是有一定限度的,不承想,在這自吹自擂方面,還當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秦太太卻是小心臟有些受不住,連忙道:「我的兒,公主倒不必了。聽說做駙馬,那跟入贅差不多,在公主跟前沒地位的。我的兒,你如何能受得了這樣的折磨。」合著不是覺著兒子配不上公主,是覺著做駙馬忒苦。
秦鳳儀擺擺手:「娘,你就先別管了,親事我也想放一放,著什麼急啊。就像娘你說的,尋就尋個好的。」
「成!」秦太太就不信了,憑她兒子的品貌,就娶不到個好媳婦!那什麼李姑娘,這般沒有眼光,錯過她兒子,等著後悔去吧!
當晚秦老爺回來,秦太太把這事與丈夫說了,秦老爺也頗覺可惜。秦老爺道:「眼下也顧不上這個了,你備份厚禮,巡鹽御史張大人這就要任滿還朝,咱們鹽商商會要擺酒相送。阿鳳也閒不住,讓他跟著管事學著些,這些人情往來,以後可是少不了的。」秦老爺是鹽商商會的會長,這些事,自然是他的分內事。
秦太太點頭,道:「說來,張大人當真是不錯的官兒了。張大人一走,來的不知是哪個?」
「聽說派來的是一位平大人平御史。」
「平御史?」秦太太想了想,道,「平家,我記得有一回同綢緞莊陳家太太說起話,他們家與江寧織造陳大人府上是同族,就是藉著織造府的光,在揚州城開了綢緞莊。聽陳家太太說,京城平家可是郡王府,顯赫得不得了。難不成,是平郡王府的人?」
秦老爺道:「這就不曉得了,既是姓平,說不得是同族。」
秦太太道:「那這給新御史的禮物,可是得一併預備起來了。」
「是啊。」秦老爺嘆道,「只盼新御史能與張御史一般方好。」鹽商雖則豪富,但要打點的地方當真不少,尤其鹽課上的,哪裡打點不到都不成。
秦老爺眼下事多,正好兒子開竅懂事,索性就帶著兒子,既叫他學習了,也能幫襯自己。秦鳳儀甭看生意上的事不大懂,這人情往來他倒不陌生。像給張大人安排的餞行酒,秦鳳儀就頗有主張,席上安排的都是揚州城的名菜,張大人在揚州城,自然少不了吃這些菜,可臨別之際,見著揚州城的名菜,喝著揚州城的名酒,張大人對這座繁華揚州城,亦不禁生出難捨之情啊。
秦老爺自張大人那裡也打聽到了,新來的平御史是個雅人,而且,出身平郡王府嫡系,讓秦老爺一定把人伺候好了。
秦老爺其實還想多打聽些平御史的喜好,張大人卻是不願多說。秦老爺自然不能強求,待張大人走的時候,秦老爺安排了諸鹽商相送,還有鹽商送給張大人的愛民傘,一包揚州棲靈寺的泥土。張大人捧著這兩樣東西,委實覺著秦老爺會辦事啊。
張大人揮淚辭別了這座江南第一名城,踏上新的仕途征程。諸鹽商回家,就等著新的巡鹽御史駕到了。
秦老爺回家讓兒子去古玩店尋些雅物,必要上等物什。秦鳳儀道:「古玩店雅物多了,要尋什麼啊,總得有個類別啊。琴棋書畫還分四大類呢。」
「新來的平御史,是平郡王府的嫡系,咱們哪裡曉得他喜歡什麼?」
「平御史——」秦鳳儀想了想,「夢中」對此人倒是頗有印象,秦鳳儀道,「爹你不用急了,我知道。這位平御史,平生最愛丹青。」
「那就去尋上等古畫。」
秦鳳儀道:「我先去鋪子裡尋一尋,人家是郡王府的,什麼好東西沒見過。聽說,這位平御史,少時曾去宮裡臨摹名家名畫,我是擔心,便是能尋來一兩幅好畫,可落在人家眼裡,怕也是不能入目之物。如此,一來白花了銀子,二來送了主家瞧不上的東西,這東西,倒不若不送的好。這樣,我先去古玩鋪子裡瞧瞧,若有合適的,就買回來,若是不好,咱們再商量。」
「成,就按你說的。」秦老爺道,「這字畫你不大懂,找個懂行的與你一道去。」「我讓趙胖子跟我一道去。」
秦老爺嗔道:「趙才子,趙才子,你這孩子,人家對你另眼相待,你也不能放肆。」「他本來就胖,肚子圓得跟個球似的。」秦鳳儀嘀咕一句,「我先給趙胖子寫帖子去。」「去吧,去吧。」秦老爺揮手,將人打發了出去。
秦太太見兒子走遠,方抿嘴笑道:「看咱阿鳳,現在越發有條理了,說話還知道‘一來如何,二來如何’,越發長進了。」
「還成。」秦老爺慢悠悠地呷著茶,「到底沒白同景川侯府的公子一道出門,這就出去遊玩一日,就知道這麼些事。平御史這些喜好,我都不清楚。」以為兒子是從李釗那裡打聽出來的。
秦太太嘆道:「可惜李姑娘沒眼光,沒看中咱們阿鳳。」
秦老爺道:「這也不必急,種的梧桐樹,自然會引來金鳳凰。只要咱阿鳳知上進,有本事,以後還怕娶不著好媳婦。」「是這個理,下個月是方家南院大太太的生辰,我過去給她賀一賀,也順帶瞧瞧,他們家長房可有適齡淑女。」景川侯家的姑娘不成,秦太太轉眼就打上了方家閣老府姑娘的主意。
秦鳳儀不曉得他娘又思量著給他說親事呢,他給趙家送了帖子,趙老爺當天就回了,讓秦鳳儀第二日過去。秦鳳儀請趙老爺幫著去瞧畫,趙老爺可是有條件的,與秦鳳儀說了:「這事辦妥,你得好好叫我畫兩張。」
「一張。」秦鳳儀還價。「三張。」趙老爺伸出三根圓滾滾的手指。
「好吧,兩張就兩張。」秦鳳儀不大樂意,但還是應了。趙老爺不知道什麼癖好,就愛畫他,秦鳳儀卻不是個喜歡叫人畫的。因為,秦鳳儀不大靈光的腦袋認為,大家都是畫仕女圖,女人才叫人畫呢。
趙老爺笑著哄他:「我府裡的鶯歌,又學了幾支新曲子,屆時我叫她唱給你聽。」秦鳳儀笑道:「甭說,小鶯歌的嗓子,在揚州城也是數得上的。」「那是。」趙老爺遺憾道,「就是生得差了些。」「還不都那樣。」秦鳳儀一向覺著,人都長得差不多,也沒什麼太好看的。
趙老爺看秦鳳儀一眼:「在阿鳳你眼裡,估計誰都差不多。」
「那不是。」秦鳳儀拍一下趙老爺圓滾滾的肚子,笑道,「像趙老爺您這滿肚子才學的,咱們揚州城也就這一個。」
趙老爺哈哈大笑,與秦鳳儀道:「這馬屁,多少人拍過,還是阿鳳你拍出來,叫我最歡喜。」
秦鳳儀再拍兩下:「看你說的,虧你也自稱才子,這能是馬屁嗎?就算是,也是馬肚啊。」
趙老爺道:「阿鳳啊阿鳳,你就是白生了這副好模樣,該多念幾本書才好。」「你不曉得,我小時候也是聰明伶俐的,後來生了場大病,自此,一看書就頭疼。」
秦鳳儀說的有鼻子有眼,問趙老爺,「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不叫我念書啊。」「信你鬼話!」趙老爺問,「今天就是瞧字畫嗎?」
「上等的字畫。」
趙老爺打聽:「這是要送給新御史的?」
「瞞不過您。」趙老爺是揚州城的知名人物,張御史剛走,秦家就急著淘古物,且秦家乃暴發戶,家裡沒人愛書畫,自然是送禮用的。秦鳳儀道,「新來的御史,姓平,京城平郡王府上的嫡系,聽說極愛丹青。這送禮,自然得投其所好,在這上頭,我又不大懂,只得請您幫著掌掌眼,拿個主意。」
趙老爺是在京城做過翰林的,平郡王府的大名自然是知道的,於是問道:「可知這位平御史的名姓,說不得我在京城時還見過。」
「姓平,叫……」秦鳳儀想了又想,最後道,「看我這記性,竟想不起來了。」
趙老爺與他道:「磨刀不誤砍柴工,要我說,你把平御史這事打聽清楚,我這裡也幫你想一想。這上等字畫,向來可遇不可求。」
「我對京城的事又不清楚,要不,你跟我一道跟李大哥問一問?」「李家?」趙老爺道,「他家不是賣醬菜的嗎?他家能知道御史的事?」
「看你,就想著醬菜了,你是多愛吃醬菜啊!」秦鳳儀悄悄與趙老爺道,「景川侯府的長子,李釗,我李大哥。」
「哎喲,阿鳳,我以後得對你另眼相看了。」「看吧,以往淨說好話哄我,說得天花亂墜的。這知道我與李大哥認識,立刻對我另眼相看。趙老爺,我與你說,你一直嚷嚷著你的畫不能進境,知道什麼緣故不?你這心啊,不靜!」勢利眼的趙胖子!秦鳳儀道,「這愛書的人,必極於書。愛畫的人,得極於畫。你們才子不都說嗎,字如其人,可孰不知,畫也如其人。你畫畫時,心得靜,這樣才能畫出好畫來。」
秦鳳儀胡說八道一通,趙老爺道:「我倒想靜,每次請你來畫一幅畫,三催四請不說,你還叫苦又叫累。有你這樣不配合的,我畫畫能清靜嗎?」
「走吧走吧。」秦鳳儀別看過了十幾年紈絝日子,但他心思活絡,與趙老爺道,「我李大哥現在已是舉人了,你家裡我趙大哥不也是舉人嗎?咱們帶著趙大哥一道去,也弄個臉熟不是。」
趙老爺猶豫道:「這不大好吧?」「有什麼不好的,快叫人把趙大哥請出來。」
「請什麼請,老子叫他,還用請的?」趙老爺與秦鳳儀道,「阿鳳我沒白認得你,你這人,有良心。」
「你別捧我,這是順帶腳的,到底你們兩家能如何,我可不敢保證。」
「你看,這剛誇你。」趙老爺到底年長,道,「我還得說你一句,景川侯府也是京城豪門,雖不比平郡王府,這也是一等一的人家。你雖與人家熟,也不好不先下帖子就直接上門的。這樣,此事也不要急了,反正平御史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揚州,你先寫張帖子,給李家送去,待李家回了信,咱們再上門。這樣,才合禮數。」
秦鳳儀思量一二:「也好。李大哥這人性子端莊,的確是個講究規矩的。」貿然上門,又得說他沒規矩了。正好,一天沒見媳婦了,也瞧瞧媳婦去。
李家接到秦鳳儀的帖子,李釗與妹妹商量:「你說,他這是打算過來做什麼?」
李鏡精神頭有些不大好,一想到秦鳳儀說的那些「夢中」事,一宿沒睡好覺,心情複雜。一則,她是相中了秦鳳儀,但當真還沒有太多情分,要說見了幾面,就能冒著以後可能做寡婦的風險嫁給秦鳳儀,那是胡說八道,情未至,李鏡做不出來。二則,她又委實擔心秦鳳儀,秦鳳儀瞧著好好的,而且縱有些紈絝名聲,實際上並不是個會亂來的人。而且,瞧秦鳳儀那天欲言又止的模樣,這死斷不是病死的。
聽兄長這話,李鏡道:「肯定不是後悔先時說了那些話……你以前總說人家人品不好,要真是人品不好,如何肯以實相告。」
「我先時不是看你心太熱,才那樣說的嘛。」李釗道,「雖做不成親事,阿鳳心性的確不錯。就憑這個,也值得相交。」將帖子給妹妹看,「他說要帶人一道過來,不知道是有什麼事呢?」
李鏡接了帖子,還是秦鳳儀那不怎麼樣的字,此時瞧著,卻是越看越親切。李釗見他妹愣神,不禁心下暗暗吃驚,想著秦鳳凰這功力難道已經深厚到令他妹妹透過字跡見美貌的地步了嗎?
李鏡出了會兒神,見帖子上寫的是攜友同訪,道:「這個趙裕,也是揚州城有名的才子,以前在翰林院做過翰林,後來辭官回了鄉,記得他人物畫得最好。這個趙泰,說不得跟趙裕是一家,既寫在趙裕的後面,多是晚輩後生。」李鏡情不自禁地為秦鳳儀操了迴心,「秦公子帶著趙家人過來作甚?」一時又道,「他那人,素來熱心,難不成是趙家人求到他頭上,他礙於情面,才帶他們過來的?」
「你少發昏了,秦鳳儀的確還算厚道,可他也不傻,他跟咱們也不是很熟,難道還會為別人的事來求咱們,他有那麼大面子?」
「哥,你這叫什麼話,咱們看他,是覺著不熟。可依秦公子說,他對咱們,可是熟得不能再熟。倘有什麼難事,他都上門了,就看在夢裡的面子上,也不好回絕他的。」李鏡再次道,「人家待咱們,多麼厚道。」
「行,只要不是什麼難辦的事,我一準兒幫他,成了吧?」李釗道,「不過有一樣,明兒你去找阿澄說說話,別留在家裡。」
李鏡看她哥操心得跟只老母雞似的,不由得好笑,故意道:「不行,我等著瞧瞧看秦公子可是有什麼事。」
「哎呀,我說阿鏡,你們以後,還是少見面。」「見一面怎麼了?」「我不是怕你把持不住嗎?」
李鏡氣笑了:「不見就不見。」回憶一遭秦公子的美貌,感慨,「別說,秦公子的樣貌,當真挺叫人難以把持。」
李釗連忙道:「這話,在家說說也便罷了,在外可千萬不許說的。」李鏡哼一聲,她能連這個都不曉得嗎?
李釗才喚了管事進來,吩咐管事回了秦家下人,讓秦鳳儀第二天過來。
李釗其實覺著,不怪他妹妹對秦鳳儀另眼相待,秦鳳儀此人,的確有些過人之處。就擱秦鳳儀與他們說的那「夢中」之事,擱別人,知道自己早死,如何還有這等灑脫自在。秦鳳儀就不一樣,與李家兄妹把老底都抖了個乾淨,結果,李釗再見秦鳳儀,竟還是那副張揚的鳳凰樣。
秦鳳儀規規矩矩地施一禮,原本挺平常的禮數,由秦鳳儀做出來,那姿勢硬是有說不出的瀟灑好看。秦鳳儀笑道:「大哥早上好。」送上禮物。
李釗令侍女接了,還一禮:「阿鳳你也好,坐。」也請趙家父子坐了。秦鳳儀又將趙家父子介紹給李釗認識,李釗笑道,「我少年時就聽說過趙翰林的名聲,至今京城說起來,論畫美人,趙翰林的美人圖當真一絕。」
「那是。」秦鳳儀道,「大哥,趙才子可是咱們揚州城第一有學問之人,他畫的那畫兒,縱我這不懂畫的,都覺著好。原本以為趙才子就了不得了,偏生我這位趙世兄更是青出於藍。大哥您說說,這可還有天理不,怎麼才子都趕他們老趙家了?有才學,真有才學!」
趙老爺連忙道:「阿鳳,你這也忒誇張了,李公子在京城什麼世面沒見過。不說別個,李公子年紀輕輕,已是舉人功名。我家阿泰,年長李公子好幾歲,也不過是個舉人,較李公子,相差遠矣。」
秦鳳儀道:「我大哥這屬於天才那一種,不好比的。趙世兄已是難得了,咱們揚州城,趙世兄亦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大家互相吹捧了一會兒,李釗方轉至正題,問秦鳳儀:「阿鳳你此次過來,可是有事?」秦鳳儀道:「可不是嘛,險把正事忘了。」給李釗使個眼色,李釗把下人屏退,秦鳳儀方說明來意,「我只知道來的巡鹽御史姓平,聽說是平郡王府的嫡系,極愛丹青。大哥你也曉得,我家是鹽商,平御史過來,我家得有所孝敬才是。可多餘的事也打聽不出來,大哥你對京城的地頭熟,可曉得這位平御史的情形?」
「新御史定的是平家人啊。」李釗沉吟道。
「是啊。」聽大舅兄這口氣,感覺還不如他訊息靈通呢。秦鳳儀道:「不知道就算了,這也沒什麼。」
「新御史是哪個我是不曉得,不過,平家嫡系,愛丹青的,我倒是曉得一位。」李釗道,「這是平郡王的老來子,平珍,他是平郡王最小的兒子,如今也不過二十幾歲。說到書畫,幾近痴迷。你要是想尋件稱他心意的古畫,那可不容易,他曾在宮裡臨摹前朝古畫,在陛下的珍寶齋一住便是大半年。京城名畫,沒有他沒見過的,想在揚州城尋這樣一幅畫,得看你的運道了。」
秦鳳儀好奇了:「依大哥你說,這平大人該在翰林當官兒啊,這怎麼倒來了揚州管鹽課?」
李釗一笑:「這皆是朝廷的意思,我如何曉得?」
「這可難了。」秦家送禮多年,秦鳳儀亦頗有心得,要是來個沒見過世面的,這禮反是好送,無非就是銀錢上說話。最難送的,就是這種見多識廣的。人傢什麼都見識過,這種人,最難討好。秦鳳儀打聽:「那這平御史還有沒有其他嗜好,譬如,琴啊棋啊啥的?」
李釗道:「天下最好的琴,大聖遺音、焦尾都在宮裡珍藏,平珍有一張綠綺。還有,平珍不喜棋道。」
秦鳳儀思量半日,也沒思量出個好法子,不過,他在「夢裡」有個習慣,一遇難事就問媳婦。而且,他今天來,原就是想順道瞧瞧他媳婦的。於是,秦鳳儀四下瞅一眼,問李釗:「大哥,阿鏡不在啊?」
李釗重重地咳了一聲,秦鳳儀一拍腦門,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大哥,我一不留神,一不留神。」對,對,外人面前不該叫媳婦的閨名!
李釗正色道:「這次便算了,以後你言語得慎重。」
「一準兒一準兒。」不過,大舅兄也忒小氣了吧。他不娶他媳婦就是,難不成,因著他說了實話,連見都不能見啦!
秦鳳儀打聽完了事,看李釗也沒留飯的意思,縱沒見著媳婦,也只得起身告辭。
待出了李家門,秦鳳儀對趙老爺道:「李大哥規矩嚴吧,一句話說不對就擺臭臉。」趙老爺好笑:「我說阿鳳,你少得了便宜還賣乖,你打聽啥人家告訴你啥,還嫌人家規矩嚴。走吧,去獅子樓,我請客。」「那哪兒成,我還有事求你呢,我請我請。」
說有事求趙老爺,其實也沒什麼事,秦鳳儀就是跟趙老爺打聽了會兒這揚州城的古畫行市。趙老爺道:「這麼與你說吧,先不說民間珍品不能與皇室珍藏相提並論,便是偶見一兩幅難得的佳作,那真正上乘的,除非家裡揭不開鍋,或是有什麼要命的事,不然誰家也不會把這樣的書畫轉手。現在古玩鋪子裡擺著的,都是二三流的東西。」
秦鳳儀問:「難不成,咱們揚州城就一件這樣的好物什都沒有?」「有,總督府裡據說有幅吳道子真跡,你敢去討?」
「你這不白說嗎?」秦鳳儀給趙老爺斟酒,「我要有那本事,揚州城還能盛得下我?」「我勸你,另尋他法。」
秦鳳儀笑眯眯地道:「我記得趙伯伯你好像也藏了不少好畫啊?」
趙老爺險沒叫秦鳳儀這話嗆死,趙老爺將肉嘟嘟的脖子在秦鳳儀跟前一橫,惡狠狠道:「要畫沒有,要命一條!你殺了我,你乾脆殺了我!」
「哎喲,我的趙伯伯,可不能這樣啊,你可是咱們揚州城的第一才子啊!這叫人瞧見多不好。」秦鳳儀忙將趙老爺肉嘟嘟的脖子擺正,笑嘻嘻地道,「我就開個玩笑,俗話說得好,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就問問,我就問問。」
「這還差不多。」趙老爺舀了一勺子獅子頭,「說來,這獅子頭,還就這獅子樓的最地道。」
「明月樓的也不錯,聞起來也是一樣醇香,只是吃起來不如這獅子樓的軟嫩。」「要不說獅子樓的最地道呢。」
秦鳳儀給趙泰佈菜,道:「阿泰哥,你多吃點,我聽趙伯伯說,明年你要去京城春闈,待到了京城,怕就沒這麼好吃的淮揚菜了。」
趙泰性子端方,不大習慣他爹跟秦鳳儀這種嬉笑吵鬧的說話方式,他謝過秦鳳儀,道:「阿鳳你這樣伶俐人,且年紀尚小,該多將時間用來讀些書。」
「阿鳳是書念得太少,你是書念得太多。」趙老爺道,「看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也就阿鳳,不是外人,倘是外人,人家還不得惱。」
秦鳳儀道:「要是外人,阿泰哥如何肯說這般關切的話。」秦鳳儀又將自己小時候生病,病壞了腦子,一念書就頭疼的鬼話說了一遍。趙泰連忙道:「為兄失言了,阿鳳你縱不讀書,也是一等一的機靈人,不似為兄,倘不念書,倒不知做何營生。」
「哪裡,我最羨慕會讀書的人了,腹裡萬卷書,多好。」說來,秦鳳儀這奉承人的本事,半點不比他做紈絝的本事差,連趙泰這樣端方的性子,雖覺著秦鳳儀有些聒噪,卻也覺著,秦鳳儀不失一個好少年,尤其懂得為父母分憂,孝順!
秦鳳儀一時半會兒也沒想出怎麼給平御史送禮的法子。李鏡下午回家,換過衣裳去見她哥,自然問起她哥秦鳳儀的來意。李釗如實說了:「平珍要來揚州任巡鹽御史,秦家想送禮,不知平珍喜好,前來打聽。」
李鏡道:「平珍要說畫畫是當世名家,他懂鹽課?」
「不過叫他應個名兒,鹽課上的事,平郡王府自然給他安排了懂的人。」李釗道,「這揚州鹽課,可是肥差中的肥差啊。」
李鏡不欲說鹽課,她自然更關心秦鳳儀的事,道:「這揚州,有什麼能入平五爺眼的東西,這回怕是難尋了。」
「是啊。」想到那秦鳳儀一副還想找他妹妹商量的模樣,李釗就不願意再說秦鳳儀,問妹妹,「今天與阿澄可玩兒得好?」
「挺好的。」李鏡問,「哥,阿鳳過來打聽事,沒有空手而來的道理,他送了些什麼?」李釗一下午都在琢磨平珍任揚州巡鹽御史之事,經妹妹一提醒,笑道:「我還沒看呢。」
令侍女取了來。
李鏡開啟來,竟是一套焗補的古瓷。那是一套雪色茶具,雖焗補過,卻是焗補得極有創意,竟將碎痕之處就勢焗補出一枝蜿蜒峻拔的老梅。李鏡笑道:「哥,你看,這是當初咱們看過的那套茶具,前朝趙東藝大師的手藝,當時我就相中了。咱們過來江南帶的銀子不多,還要置辦給先生的禮物,就沒買。這定是阿鳳送給我的。」
「送給你的?」你倆可真是心有靈犀啊!「難不成是送你的,你又不喜歡焗過的瓷器。」李鏡道,「我最愛趙大師這份獨具匠心。」
李釗鬱悶了:嘿!秦鳳儀你小子啥意思,都說了我妹不能嫁你守寡,你咋還送東西勾搭我妹!
見妹妹就要把這茶具帶走,李釗道:「你幹嗎?」
李鏡一臉理所當然:「既是阿鳳送我的,我自然要拿我屋裡去。」歡歡喜喜把茶具抱走了。
知道少女懷春時的表現特徵嗎?
最主要的一個表現特徵便是想得多。
便是一向自詡冷靜自持的李鏡也不例外,尤其李鏡很有些顏控的小毛病,遇到的偏生還是絕代美貌的秦鳳凰。這不,李鏡抱著茶具回屋,立刻就想多了。那天她與兄長去古玩店,原是為了尋一件給方閣老安宅的紫砂壺,偏生就見著了這套前朝趙東藝焗補過的茶具,不像秦鳳儀,一向不喜這破碎後再焗好的瓷器,李鏡卻是對此情有獨鍾。只是,兄妹二人下江南,縱出身景川侯府,帶的銀錢卻是不多,當然,兄妹二人如何吃用遊玩是足夠的,但這樣前朝有名大師的瓷器,開價就是六百兩,這便是對於侯府,也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故而,李鏡也只是賞玩一番,並未買下。不想,今天秦鳳儀竟送了來。
李鏡想,當初在古玩店她兄妹雖然將秦鳳儀嚇了一跳,但想來事後秦鳳儀必是又去了古玩店,肯定是跟掌櫃打聽了他們當時買東西的情況,進而買下這套茶具。
原本,李鏡對秦鳳儀所說的「夢裡」之事,既惆悵又恍惚,心裡又有那麼一絲懷疑,因為秦鳳儀的經歷委實太過離奇。但看到這套瓷器,李鏡是真的信了。她的喜好,非極親近之人不能知道。
說她與秦鳳儀在他的「夢中」做了好幾年的夫妻,也不知「夢中」那幾年,他們是怎麼過的日子。
李鏡又是一番惆悵,心下不禁思量,秦家要是想在禮物上討好平珍,怕真是不易了,秦鳳儀大約正在為此犯難吧。
不要說對平珍不大瞭解的秦家,便是對平珍有所瞭解的李鏡,都覺著想討好平珍不是那樣容易的事。
一想到秦鳳儀要為此犯難,李鏡心裡竟也不大好過。
李鏡在自己屋裡愁了半日,傍晚兄妹倆吃飯時與她哥商量道:「哥,咱們與秦公子也算有段機緣。雖有欠緣法,可眼瞅他這樣犯難,哥,我這心裡,總是過意不去。」
「這有什麼過意不去的?」李釗道,「他來打聽,能說的我都說了。要換第二個人,有這樣的便宜?」
「不是說這個,就是你不說,秦家在外打聽,平珍的事也不是什麼秘密。阿鳳過來跟咱們打聽,是打心眼兒裡覺著,跟咱們親近。」李鏡給她哥盛了碗豆腐羹,「你說,這世上,他這樣的人有幾個?不要說咱們出身侯府,便是出身尋常大戶人家,倘是那些卑劣的人,要知我相中了他,還不得趁勢巴結上來?秦公子就不一樣,他生怕害了我。」
「我也就是看在他這一點上,才見的他。」「行啦,你就一小舉人,見見秦公子怎麼了?哥,不是我說,你以往可不是這樣的勢利人,如今,越發勢利了。」因為李釗說秦鳳儀的不是,立刻得了妹妹一個「勢利眼」的評價。
李鏡道:「你說,就你幫人家這麼一點小忙,能與人家對咱的恩情相抵嗎?」「有什麼恩情啊?」
李鏡正色:「不娶之恩。」
「我真是求你了,你有話直說吧。」見妹妹又給他佈菜,李釗道,「別給我佈菜了,你這菜,可不‘好’吃!」
李鏡與她哥商量:「給平珍備禮,就是咱們來備,都不好備,何況秦公子。既知他有此難事,不如幫幫他。」
「怎麼幫?」「我幫他把禮湊齊了就是。」李釗問:「你?」
「自然是我,你那眼神,你會挑東西嗎?」把她哥最愛的青筍放李釗碗裡了。「不成。」李釗道,「你們少些見面才好,既知無緣,就當彼此遠著些。不然,見得多了,心思重了,又知不能嫁娶,屆時,你要怎麼著?」
「你當我還真把持不住啊。」李鏡道,「大哥你這樣出眾的人成天在我身邊,我眼光方養刁了的。要不,你與我們一道去,這便不怕了。你想想,秦公子這經歷多神奇啊,我總覺著,秦公子不是個凡俗之人。倘是凡俗之人,哪裡有生得他那樣好的。何況,他既然在‘夢裡’夢到咱們,便是說咱們幾人之間必有一段因果。便是今日遠遠避開,焉知明日會不會遇上?既如此,倒不若順心而為,如此,秦公子有什麼難處,趁著咱們在揚州,能幫的幫了。屆時,我與大哥你回了京城,這因果也算了了。」
知道為什麼秦鳳儀沒說出「夢中」之事前,李釗不大願意這樁親事了吧。聽聽他妹妹的口才,想著他妹妹的才幹,李釗如何捨得妹妹真的就嫁給鹽商子弟,太委屈妹妹了。
李鏡對她大哥是一通勸,李釗終於點了頭。主要也是秦鳳儀經歷太過奇特,何況有他跟著,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大事。倘他攔得太緊,倒真叫二人彼此生出牽掛來,那就不好了。
如此,李釗便給秦家下了帖子,請秦鳳儀過來一趟。
秦家接到李釗的帖子時,秦鳳儀不在家,是秦太太接到的。秦太太那叫一個驚喜,想著兒子前幾天不還說李家這事沒戲嗎?如何李家又打發人送了帖子來?秦太太立刻替兒子應了,還賞了李家下人一個大紅包,令管事留著吃了茶,方打發了那送帖子的小廝。
當晚丈夫和兒子一回家,秦太太就與丈夫、兒子說了這個好訊息,還抱怨兒子:「你瞧瞧先時你說的都是什麼話,人家都主動打發人給你送帖子了。明兒換那身月白色的袍子,過去後好生與李公子、李姑娘說話,知道不?」
「知道。」秦鳳儀心下一喜,以為他媳婦請他過去呢,那他一定得穿得好看些才行啊。結果,接了帖子瞧了一會兒,竟是大舅兄的字。秦鳳儀失望極了,無精打采道,「我今兒剛去過,還在李大哥跟前說錯了話,他叫我明天去做啥,不會是嫌我今天說錯話,過去打我一頓吧?」
秦太太連忙問:「你說錯什麼了?」「也沒什麼,就是一不留神,喚了阿鏡的閨名。」
「你也是,當著人家兄長的面兒,可不能這樣沒規矩。」秦太太安慰兒子,「放心吧,這不是什麼大事,李公子不至於為這事責怪你。「「娘你不曉得李大哥的脾性,他常為著丁點兒大的事,就能說你一下午,說得人頭暈。」
秦太太笑道:「有時人家說你,倘你果真有什麼地方不大好,改了就是。」
秦鳳儀拿著帖子直嘆氣:「李大哥給我下帖子,我一點把握都沒有。要是阿鏡給我的帖子就好了。」
秦太太險沒笑出聲來,與丈夫交換個眼色,看兒子這模樣就知道有多中意人家李姑娘了。只盼李姑娘不要似那些常人般勢利,莫要糾結於門第之限才好。
第二天,秦鳳儀就打扮得俊逸秀美地上門了。
李釗每回見秦鳳儀這麼鮮亮奪目就擔心他妹會越陷越深,於是,先與秦鳳儀講了半日為人當穩重的話,言下之意就是,讓秦鳳儀到他家來時,不要刻意打扮。結果,秦鳳儀以為李釗說的是昨日他不該直呼李鏡閨名。秦鳳儀還覺自己料事如神,心說,果然是為這個說我的。秦鳳儀想著,夢裡叫了好幾年,豈是說改就能改的?不過,為了避免大舅兄囉唆起來沒完,秦鳳儀連忙應了,還道:「大哥的話我記下了,大哥放心,以後我定端莊穩重,向大哥學習。」
李釗方才露出滿意的模樣,與秦鳳儀說明想幫忙的意思,問道:「你昨兒特意來我這裡打聽,想是知道我家與平家的關係吧?」
秦鳳儀點點頭:「你跟阿鏡的後孃不就是平家人嗎?這個平御史說起來算你們的後舅舅,我想著,你們肯定熟的。」
李釗平生頭一回聽人這麼說話的,與秦鳳儀道:「對外說話,那個‘後’字就去了吧。」兄妹二人生母早逝,景川侯續娶平氏為妻,故而,這平珍,還當真是李釗兄妹在禮法上的舅舅。不過,不是親舅舅。
反正,不論大舅兄說什麼,秦鳳儀點頭就是。待他媳婦出來,秦鳳儀終於鬆了口氣,笑若春花地起身相迎:「阿鏡,你可來了。」
李鏡見秦鳳儀一身月白色衣袍,色若春曉,清雅出塵,心下便不禁多了幾分歡喜,也是一笑:「今兒外頭很熱嗎?阿鳳你腦門上汗都出來了。」
秦鳳儀立刻覥了一張俊美無邊的臉遞到媳婦跟前,關鍵他還閉著眼睛,一副等著媳婦給擦汗的乖乖樣。結果,李鏡剛想擦,李釗一隻手伸過來,將秦鳳儀的臉摁了回去。秦鳳儀嚇一跳,自己醒過神,見大舅兄臉都黑了,連連作揖道:「對不住,對不住,大哥,我這一時沒改過來!大哥,我可不是故意的啊。阿鏡,我不是有意的!」
李鏡看他汗還沒擦又急出一頭汗,連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莫急莫急。」
秦鳳儀自己提袖子把臉上的汗隨便抹了,他本就是唇紅齒白的好相貌,這麼一急,臉都急紅了,更添三分豔光。李鏡不由得心說,便是沒有「夢中」之事,這麼個美人叫她給擦汗,她也必是願意的。
李釗沉著臉:「走吧!早把事辦完,早清靜!」然後,李釗提步先行。
秦鳳儀在大舅兄身後做個鬼臉,李鏡不由得莞爾。
秦鳳儀眉眼彎彎朝媳婦一笑,就想伸出手去挽媳婦的手,結果,想到又不能跟媳婦成親,便又欲將手縮回去。李鏡卻是不待他收回手去,悄悄在他手上碰了一下,便加快步子,追了她大哥去。
秦鳳儀卻是走不動了,他望著自己被媳婦碰過的那隻手,心說:難不成媳婦還是對我餘情未了?
這可不行啊,有空他得批評媳婦一回,他生死未卜,是不能同媳婦成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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