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思想

翻譯道:「我家米爾大人問,你們麻風島拳術最頂尖之人是誰?」

寇凜似有顧慮,並未立刻回答。

臺下的楚謠從他抽刀上去,心裡就如玉碎般咯噔一聲。

再聽見他這樣說,連心都沉底了。

「楚二,大人怕也不是對手。」虞清走到她身邊來。

「他還受著傷,不比段衝好到哪裡去。」楚謠雖緊張,卻不像先前,沒有責備寇凜的意思。

先前他是為了賺金鴆的錢,現在卻是不得不上。

在場的高手裡,除了段沖和寇凜這兩個傷病號,也就徐旻父子,以及陳七能與這西洋拳師過過招了。

徐旻父子指望不上,而陳七似乎並不擅長拳法。

虞清揮了下手,讓寇凜看到他,用口型道:我上吧?

寇凜也想到了虞清,她會拳術,她的黏衣打法最擅長以柔克剛,很適合與此人對陣。

但虞清的黏衣打法是自創的,徐旻和陳七不會不知,即使她穿著女裝,一旦動手,也會被認出來。

「不行!」段衝否決,「兩人力量懸殊過大,想要以柔克剛,容不得一點兒錯誤,不然對方一拳便能震斷她的心脈。」

「你還懂得關心妹妹?」寇凜好笑。

「我是怕她輸了,丟的不是虞家的臉,而是我麻風島的臉。」段衝眼底流露出一抹鬱結,聲音也有些不自然,「你若沒傷,你的太極倒是可以。」

說了等於沒說,自己若沒中毒,打敗此人何須旁人。

「但我的狀況比你好些。」寇凜反手將刀扔回兵器臺上,活動手腕,拼到最後的結果,無非是已經結痂的傷口崩裂,重頭再來就是了,「正好讓我夫人瞧瞧,我可不是隻會動腦子和嘴皮子。」

「那你來吧。」段衝想不出島上還有誰比寇凜更有勝算,轉身利落的跳下擂臺,落在楚謠和虞清身邊。

穩住重心之後,先警告虞清:「我麻風島的事情不需要姓虞的幫忙,你不準上去。」

虞清眼眸一暗,沒說話。

寇凜整了整衣襟,集中全部精力,準備打一場不摻雜任何水分的硬仗。

卻見一抹身影帶著風落在自己眼前,如被捏住嗓子,不是真聲:「你也下去。」

寇凜認識衣裳,是虞康安。

虞康安來島之前脫了平素的幹練裝扮,換了一襲淡青色的寬鬆長袍,為了遮掩身形。

如今怕被認出,髮髻也解了,拿繩子鬆垮垮綁在腦後,帶著半邊面具,像極了閒雲野鶴般的隱士。

見寇凜站著不動,虞康安又道:「下去,長輩在此,哪裡輪得到你們這些小輩出頭?」

寇凜根本沒想過他會出手,因為沿海認識「大老爺」人實在太多,即使沒見過虞康安本人,也絕對見過石像和畫像。

以他的身份,眾目睽睽站出來,需要冒的風險實在過大。

寇凜朝他來的方向望去,在圍觀人群后方看到了楚簫和楚修寧。

楚修寧似乎對他點了一下頭。

既然如此,寇凜也不操心了,朝著虞康安抱了下拳,低聲道:「小心他手臂和腿上纏著的東西。」

「我知道。」虞康安道。

「他左拳善打面門,右拳則突擊心臟。」寇凜又將自己判斷告知。

「嗯。」

「那前輩小心。」寇凜跳了下去。

段衝雙目似寒星,盯著擂臺。

在他衝上去前,寇凜及時道:「是麻風島重要,還是你的憎惡重要?」

段衝腳步一滯。

「來。」虞康安對拳師做出「請」的手勢。

「等下。」翻譯道,「我家米爾大人問,您是何人?和麻風島有什麼關係?」

虞康安淡淡道:「我與金鴆乃是八拜之交,虛長他將近十歲,是他的義兄。」

圍觀眾人又開始竊竊私語。陳七和徐旻面面相覷,認識金鴆十幾年了,從未聽他提過有什麼義兄。

徐淼暗暗對米爾搖搖頭。

翻譯:「我家米爾大人對此表示懷疑。」

虞康安笑了笑:「那就將我當成一個普通的大梁百姓,你們要見識的是大梁拳術,又不是金鴆的親戚。」

翻譯:「那好,就你了,不能再換。」

虞康安點頭,雙掌流動,猛地攥成拳頭,擺出起手式。

對面的西洋拳師卻原地高高跳了兩下,又扭了扭脖子,說了一連串的洋文。

大致是說虞康安的年紀比他父親還要大,自己不忍心欺負,麻風島還有別人沒?

實在沒人替換,他決定先讓虞康安二十拳。

言語尊重,表情卻極為戲謔。

翻譯正要解釋,虞康安哈哈笑起來:「果然不分國界,初生牛犢總是不怕虎啊。小子,比武時敢說讓我的,你還是頭一個,待會兒被打趴下了,可不許回家找你父親哭鼻子啊。」

他聽得懂洋文,西洋拳師卻聽不懂他的話,看向翻譯。

聽罷翻譯的解釋,他目光陡然一厲,拳頭比揮向段衝時更狠更快。

而虞康安沒用任何技巧的招式,站著不動,以拳頭直接迎上對方的拳頭。

這真是再比誰的拳頭硬,眾人都提了口氣。

寇凜就知道他會這樣打,最不容易暴露自己,卻也容易受傷。

「有勝算麼?」楚謠看的眼花繚亂,看上去虞康安像是一堵牆,那西洋拳師想要找到薄弱點,打碎這堵牆。

但又覺得虞康安更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對手則是一條魚,在網裡掙扎求生,橫衝直撞。

她不是很懂武學,不知自己判斷的對不對。

「哎。」寇凜站累了,在她椅子邊蹲下來。

「怎麼?」楚謠聽他嘆氣,捏了把汗。

寇凜語氣無奈:「我不想動手時,總被逼著不得不動手,今兒我難得想在你面前顯擺一回,當次英雄,竟沒機會。」

「受著傷,逞什麼英雄。」楚謠從椅子上坐直,認為他這個想法很危險,必須糾正,「你想在我面前顯擺什麼?我豈會不知你武功不弱?可就算你天下第一,我也看不得你去與人以命相搏。」

過去楚謠慕武將,聽到那些誇讚謝從琰或者虞清的聲音,她就會覺得與有榮焉,驕傲無比。起初會被寇凜吸引,也是認為他能力出眾,骨子裡是個英雄人物,但現在……「比起來被誇,我更喜歡聽人罵你。」

「可通常我做了什麼捱罵的事情,第一個罵我的也是你。」寇凜嘴上抱怨了一句,心裡卻漫過一絲甜意。

……

此時,擂臺下到處瀰漫著對虞康安的驚歎聲。

「這究竟是什麼人?好生厲害!」

「不知和沒受傷的衝爺對上,兩人誰會更勝一籌啊。」

「等等,你們有沒有發現,他出拳的姿勢和衝爺,似乎有些像?」

「他自稱金爺的義兄,衝爺又是金爺的義子,莫非……」

段衝聽著這些聲音,攥緊了拳頭。

楚修寧說的果然沒錯,他果然最像虞康安,還有什麼比這更諷刺。

而在這些聲音中,虞康安已扼住了那西洋拳師的手腕,將他踹倒在地,笑著道:「小子,要不要我再讓你二十拳?」

他手一用力,西洋拳師滿頭大汗,高喊認輸。

虞康安鬆開了他:「回西洋練兩年再來吧。」

西洋拳師脫離他的鉗制後,指著他狠狠道:「你等著!」

「我這年紀不好等,別讓我等到進棺材。」虞康安淡淡一笑,「也不怕,即使我進了棺材,你何時來,我大梁國都會有人等著。」

西洋拳師沒有再說話,跳下擂臺。

虞康安一刻也不多待,足下一踏,施展輕功躍出了人群,朝金鴆的山上而去,很快消失不見。

「來人!」段衝指著米爾一行西洋人,「請他們離島!」

隨後他冷冷看向徐淼,「咱們的比試還沒完!」

徐淼脊背一僵。

最終徐淼又被他撅斷了劍,他處理完了擂臺的事兒,就去了懲戒堂,領取鞭罰。

用行動來向金鴆認錯。

夜晚,楚謠喝著安胎藥,已經準備睡下了,卻被她父親派了個侍女來請。

離得雖近,寇凜也不放心她大半夜的出門,扶著她一起過去。

進屋後,瞧見楚簫也在,楚謠蹙了蹙眉。

都快子時了,父親忽然喊他們兄妹來,定是有什麼大事要說,且還是突然決定的,或者是猶猶豫豫許久最終拿定了主意。

「爹。」她在楚簫身邊坐下。

寇凜則在她身邊坐下:「爹和金爺談妥了沒有?」

「他答應我考慮,不過依我看,應是沒什麼大問題了。」楚修寧道,「他一旦點頭,就預示著東南海即將進入戰亂,應也是大梁立國以來,海域之上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四省被指派參與行動的高階文官與將領,正紛紛趕至芽裡堡,我和虞康安明日就得回去。」

「我也一起去芽裡堡。」楚簫看向楚謠,卻問寇凜,「大人呢?」

寇凜笑答:「打仗的事兒我就不摻合了,原本留下是為了謠謠的腿,如今她有孕,即使找到那神醫,一時也不能治,趁著她懷的日子不久,我準備儘快帶著《山河萬里圖》回京覆命,走海路,直接從麻風島出發,小江幾個過兩日就會上島。」

楚簫忽然想起來:「對了大人,老師呢,我這次上島,怎麼沒見著他?」

寇凜搪塞過去:「我請他去做件事。」

楚修寧眼睫微垂,心中頗多疑惑,但先前說好兩人分頭行事,也不好過問。

楚謠也不知柳言白去哪了,但寇凜向她保證過他沒有危險,見楚簫還要追問,她岔開話題:「爹,您找我們過來是有什麼事兒交代麼?」

楚修寧點頭:「嗯,有件家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徵得你們的同意才好。」

楚謠心裡有些忐忑:「何事?」

楚修寧看向寇凜:「你先出去。」

家庭會議竟然讓他出去?

寇凜眉頭一皺:「爹這是不將我當做家人?」

楚修寧稍稍沉默:「你在這裡,我難以啟齒。」

話說到這份上,寇凜遂起身出了門:「那好,你們聊,我去外面守著。」

看著門被寇凜從外關上,楚簫和楚謠面面相覷,不知他們的父親為何這般鄭重其事。

楚修寧抬起手臂,摸了下案臺上裝著信箋的盒子。

楚簫兩人立刻了悟,是與他們的母親有關。

那盒子裡母親的筆跡,他們兄妹這幾日都已經看過了。

楚修寧緩緩道:「我原本來麻風島與金鴆談交易,並不是想拿段衝說服他,是想借用你們的母親……」

兩人都不覺得意外,更沒什麼牴觸情緒。

凡事都需要對比,相較父親遭受沉重打擊,與金鴆之間不死不休這種結局,他們寧願父親像現在這樣堅守理智,將變故轉為機遇,利用母親和金鴆的感情來牟利。

但讓兩人表達贊同也是不可能的,幸好段衝擋了一刀,才沒利用上他們的母親。

不然嘴上不說出來,心裡有疙瘩是一定的。

兩人悻悻然坐著,不吭聲。

楚修寧也不說話了。

山風將窗子刮的「哐當」幾聲,還是楚謠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爹,既然事情都已經解決,為何還要提出來?您是怕金爺反悔?」

楚簫接過話:「金爺不會的,他是個極重承諾之人。」

楚修寧頷首:「我明白,所以如今才有底氣與你們商討此事。」

「您是想……」楚謠禁不住想起母親出嫁那日早上寫在信中最後的一句話——「鴆哥,稍後出了這道門,再進一道門,我便成了楚夫人,這個‘楚’字,將伴我至死……此生我身不由己,但我心永不負你,願你我來世再不相離。」

楚謠隱隱猜出了父親的心思,許是因有孕,情緒起伏較大,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想將你們母親的屍骨留在麻風島,不帶她回京了,而且,我會寫一封放妻書……」燭火明滅間,楚修寧深深一個呼吸,終於說出口,「礙著我與楚家的名聲,這封放妻書不能宣揚出去,只我們知道。楚家的族譜上,外人的口中,她依然是楚夫人,我依然沒能徹底給她自由,但我思來想去,似乎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楚簫微驚之後,問道:「您想好了?」

楚修寧道:「也需要問一問你們的意見。」

靜默很久,楚簫才略顯猶豫著問:「爹,您老實告訴我,這其中有沒有怕金爺三思之後,依然不同意,想再下一劑猛藥的意思?」

「自然有。」楚修寧點頭,「但即使不需要和金鴆談交易,我依然會這樣做,你可懂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楚簫的情緒低落下去,向後坐了坐,抱起手臂,伸直兩條腿,「我沒有意見,您自己拿主意就好。」

楚修寧移了下目光:「阿謠,你呢?」

「女兒覺得不妥。」楚謠站起身,扶著腿走到楚修寧身邊,手拂過盛著信的木盒子,「信是娘出閣之前寫的,在此之前,她與您並未見過幾次,她有牴觸情緒是正常的。但娘嫁進楚家之後,與您做了七年夫妻,為您生兒育女,您怎知她的心思沒有變化,依然不願做這個‘楚夫人’呢?就像我從前愛慕虞清,可我後來……」

「不一樣,你是一廂情願,娘和金爺卻是兩情相悅。」楚簫打斷她,雙眼盯著自己的靴子,「妹妹你有所不知,來麻風島的路上爹和虞總兵聊天,原來娘在病重時還曾寫信給遠在福建的金鴆,請他來京城探望,並在信中與他約了來生。」

楚謠不知這一茬,呆愣住。

「虞總兵陪著金爺趕去京城時,母親已經下葬,若非虞總兵攔著,因為娘信中這句話,金鴆當時就拔劍自刎了。」楚簫快速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楚修寧已經從筆架上取了筆,蘸了墨。

楚謠回過神,抓住他的手臂,穩了穩情緒:「爹,此事不能草率決定,有可能、有可能娘只是心中矛盾,認為自己沒有守住與金爺的情義,才與他約來世……」

她腹中尚有一長串解釋,卻又被楚簫打斷:「阿謠,連爹都接受了,你何苦自欺欺人?」

「怎麼是自欺欺人?是你瞭解女人還是我瞭解女人?」楚謠迎上哥哥的目光,「你那時常在外讀書,是你跟著孃的時間久,還是我跟的久?娘若不在乎爹,豈會因為那些被塞進來的妾室難過?」

「娘會難過,娘會鬱鬱寡歡,難道不是因為可憐自己命途多舛嗎?與心上人被迫分離,被迫嫁人,還所嫁非人,試問哪個女人能笑的出來?」

「你這說的什麼話?」

「說的實話。阿謠,你真覺得娘有似金爺那樣的傾心之人,會為了爹這種丈夫移情?我是不瞭解女人,但我認為但凡腦子稍微正常一點的女人,都不會幹出這種蠢事情。」

楚謠被他氣紅了臉:「人的感情,是可以用理智來估量的嗎?」

楚簫半步也不讓:「我知道感情無法控制,但前提是得有感情,爹有感情嗎?我不知你的感受,總之,在母親去世之前,我從未曾感覺到他對娘,或者對咱們兄妹有什麼深厚感情。直到母親去世,爹坐穩吏部尚書之位,大權在握之後,才多少分出些心思在我們身上。」

「那會兒山河分崩,閹黨作亂,朝局動盪不安,爹有什麼辦法?」

「我又沒怪爹,只是站在孃的立場說句實話而已。如今爹能做出這個決定,娘或許才會覺得自己並不是所嫁非人,她這輩子,也不全然都是錯誤。你就別再攔著了。」

兒子和女兒爭執的不可開交,楚修寧在旁苦笑,稍顯窘迫,卻不制止。

女兒貼心,懂他的難處。兒子扎心,但句句屬實。

「再說,你總偏向著爹,就不怕娘寒心嗎?連爹都願意成全孃的心願,你一直擋著幹什麼?」見楚謠還要與他爭辯,楚簫生出了些脾氣,「你既有這樣的胸襟,怎麼妹夫稍稍將錢財看的重一些,你就與他鬧?按照你對妹夫的要求標準,爹這樣的丈夫你會喜歡嗎?」

「你……」兄妹倆二十年來頭一次起爭執,楚謠都不知自己是難過還是被氣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不是偏著誰,此時此刻,實在是為父親心疼。

楚簫見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心裡一軟,想起她還懷著孕,知道自己說話重了。

他不是故意的,他也理解妹妹的心情,知道她是心疼父親。同時,不願承認他們的母親從來也沒有愛過父親,這讓他們一家看上去像是一個笑話。

「阿謠,對不起。」楚簫道歉。

「爹,哥哥說的對,這是您自己的事情,您自己拿主意。」楚謠不搭理楚簫,小聲對楚修寧道,「女兒不太舒服,先回房去了。」

說完不等楚修寧答應,扶著腿往外走。

「妹妹……」走到楚簫身邊時,楚簫拉著她想再道歉,被她甩了一胳膊。

楚簫只能聽著門「哐嘰」一聲被她闔上。

楚修寧不語,提筆寫字。

「爹,那我也回去了。」

「嗯,早些休息。」

楚簫走到門口,轉身看他提筆的手微顫,扶著門框又喊一聲:「爹。」

楚修寧沒有抬頭。

「在我心裡,您的確不是什麼好丈夫,但卻是個大丈夫。」說著話,楚簫的眼圈也紅了,「您並沒有輸給金爺,無論如何,您有我和妹妹。」

楚修寧的手頓了頓,黑瞳中閃過一絲動容,墨滴在紙上,被他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