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的功夫,山上下起了雨,淅淅瀝瀝並不大。
路不好走了,寇凜抱著楚謠回房。路上楚謠一句話也不說,回到臥房裡後,她才趴在床上,將臉埋進錦被裡。
寇凜坐在床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被楚修寧攆出去後,他站在門口廊下,屋裡他們說話,他全都聽見了,險些沒忍住,進去踹楚簫一腳。
楚謠趴了一會兒,將臉從被子裡抬起來,翻了個身,踢掉鞋子,躺了下來。
寇凜將被子抖開,拉至她下巴處:「謠謠,你哥剛才說的,的確是實話。」
「我知道。」楚謠無精打采,雙眼盯著床頂,「而爹是當事人,比我更清楚。我也想母親得償心願,我也想金爺得些安慰,但我、我……」
寇凜理解她的心情,從一開始,她就對她母親有個糾纏不清的舊情人充滿了牴觸心理。
一直以來,她都很會站在楚修寧的角度去思考問題,這其中有源於對父親的愛,也有曾經想得到父親認同,總以他的準則自我要求的緣故。
寇凜安慰她:「你用不著去心疼爹,他原本就不是個兒女情長的人,沒那麼在乎,自然也沒那麼容易受傷。做出這樣的決定,既有利處,又成全了娘,還維持了自己的驕傲,一舉三得,是極為明智之舉。」
楚謠揉揉太陽穴:「嗯,從來只有爹為我們操心的份,不去想了,我乏了。」
「那就睡吧。」寇凜掖了掖被角。
「你不睡?」楚謠見他沒有脫衣打的打算,「傷還沒全好。」
「我還有些公務需要處理,你先睡吧。」
楚謠知道他說的公務通常是想案子、算計人,案臺後藤椅上,一想就是大半宿。
站著,坐著,半躺著都可以,唯獨躺床上不行。
「你不能改改麼?反正只用動腦子,躺著不是更舒服。」楚謠看向他的腹部。
「就是太舒服了,才想不出來。」寇凜笑了笑,起身從金鉤上解開紗幔,「何況有你在身邊躺著,我只顧著想你了,哪還有空想旁的雜事兒。我可沒有爹那樣明智的腦子,很容易沉迷女色的。」
楚謠沒心情和他貧嘴,閉上眼睛睡覺,由著他去。
寇凜剛走去案臺後坐下,夾雜著風雨聲,聽見外頭有腳步聲。
眼尾一沉,他開門出去,將楚簫給堵在門口。
楚簫才將手裡的傘闔上,轉身見他門神一樣,嚇了一跳:「大人,我妹妹睡了嗎?」
「睡了。」寇凜睨著他,「怎麼,在你爹那裡沒爭吵夠?」
「我來找妹妹道歉的。」楚簫明天一早要隨他父親回芽裡堡,而楚謠稍後直接跟著寇凜從麻風島走海路回京,兄妹倆得半年見不到,自他們出生之日起,從沒有分開過這麼久。怕明早顧不上,特意過來和她道歉。
寇凜不屑的輕笑:「放心,謠謠沒這麼小氣。」
楚簫怵他,聲音低了不少:「我知道,但我還是得與她和解了才能安心,我那會兒心裡也難受,有點口不擇言了。」
寇凜勾唇笑道:「楚簫,你這人吧,還真是有些奇怪。說你蠢吧,可在有些事情上,你通透得很,且還極有見解。但若說你通透吧,嘖嘖……」
楚簫垂頭聽著他訓話,平時他沒做錯任何事兒,都還被他欺負,今兒自己「欺負」了妹妹,肯定要被扒掉一層皮了。
「你莫要擺出這幅委屈的樣子,一邊是爹,一邊是金爺,我哪裡敢欺負你?」寇凜抱著手臂站著廊下,聽著雨滴落在瓦片上的聲音,「我不過是好奇,你為你母親抱不平時,腰板挺的真是直,可在對‘女人’的態度上,你還不如你爹。」
這話楚簫不愛聽:「我怎麼了?」
「你說你怎麼了?虞清根本就不想嫁人,你心裡莫非一點也不清楚?」
「那是她想為虞總兵分憂,想平亂蕩寇,但爹稍後會開海禁,更會給虞總兵絕對控制沿海的權利……」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寇凜看著他冷冷笑了一聲,「即使不必打仗,她也喜愛帶兵。憑她這些年在屍山血海裡練就的一身本事,你真認為她甘願脫去戎裝,去做一個後宅婦人?平素即使心中有苦,她總能灑脫一笑,近來你可曾見她露過多少笑容?」
楚簫的神情慢慢呆滯。
「在一定程度上,虞清和你母親一樣,都是被迫的。爹當年是毫不知情,完全被矇在鼓裡。可你呢,明知她的心思,卻不站出來反對楚虞兩家的聯姻,我真是好奇,你哪裡來的底氣數落你妹妹,替你母親抱屈?」
寇凜彈去落在袖子上的雨水,轉身回房去了。
夜半時分還在商量事情的不只楚家幾人,議事廳裡,徐旻悻悻對金鴆道:「就按你的意思辦吧,咱們退,不和朝廷正面衝突。」
擂臺上丟盡了臉,同時讓他知道自己還是沒有麻風島的胳膊粗,還是得聽金鴆的。
「徐大當家,我不是很懂你。」金鴆神情懨懨,「你如今也算是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物,知足不好麼,為何總是愛和朝廷對著幹?」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家子一村子全死在朝廷手裡。」徐旻白了他一眼。
徐旻從前也是岸上的漁民,年少時為了生計冒著海禁,幫著浙閩商人送貨去給異國船隊,從中賺點辛苦錢。
卻遭到朝廷血腥打壓,全村連坐,他撿了條命,從此上了海盜的船。
金鴆自然知道:「當時誅你全村的官員,從下令者到執行者,你早殺乾淨了,而推行這酷刑的東廠也早就完了,你還勾結著東瀛藩主和倭寇,暗中助他們劫掠邊境,是為了哪般?錢?你如今還缺錢?為何就不肯知足?」
「誰嫌錢少?我無涯島被你麻風島壓了一頭,不還是因為沒你有錢嗎?」徐旻覺得他好笑極了,「你都已經富可敵國了,我也沒見你知足。」默了默,又道,「不過,我幫著倭寇,主要還是給朝廷找不痛快。」
金鴆冷笑:「那你去殺當官的,或者去刺殺皇帝,總是禍害無辜平民,你也是有能耐。」
徐旻亦是冷笑:「我父母兄弟,我那一村子人難道不無辜?」他站起身,「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反正只要我活著,我就得給朝廷找不痛快,這次聽你的,下次我絕不輕易妥協。」
他正要拂袖離去,聽金鴆道:「那就不要等下次了,這一次咱們就與朝廷開戰如何?」
徐旻一怔,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怎麼突然改主意了?」
金鴆淡淡道:「我原本也沒拿定主意,不然豈會留你們在島上住這麼久?」
徐旻皺眉:「但你原本是偏向於退避的。」
「我與前來監軍的吏部尚書有私仇。」金鴆把玩著手裡的新式火槍。
「私仇?」徐旻疑惑的看向他。
一直不做聲的陳七也問:「你與楚尚書八竿子打不著,何時來的私仇?」
金鴆低頭盯著槍口:「這事兒早了,是我來海上討生活之前的過節,他最近才知我就是他一直要找的仇家。」
陳七恍然:「怪不得楚尚書會一反常態,插手東南海的局勢。」
「我原本打算退讓,但他人還未到芽裡堡,已寫信來挑釁我,是可忍孰不可忍。」金鴆將火槍扔去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在兩人面前晃了下。
「那就打!」徐旻的興致又高昂起來。
「容我再考慮考慮。」金鴆依然顯得有些猶豫。
「考慮什麼?金鴆,你堂堂東南海大老闆是混假的嗎?」徐旻煽風點火,「那群朝廷走狗,整日里只會窩裡鬥,沿海四省的兵除了虞家軍,都是一群廢物,只要咱們三個聯手,再聯合幾個東瀛藩主,莫說打退他們,將沿海給佔了都不成問題!」
徐旻口若懸河的勸,金鴆推說再想一晚,將他轟走了。
只剩下兩人時,陳七問他:「為何突然動搖?」
金鴆沒有與她對視:「我不是都說了?」
陳七換了個話題:「金老闆何時有個如此厲害的義兄?」
「很久以前的事兒了,他聽聞四省聯軍之事,特意趕來相助。」
「他也與你和楚尚書的恩怨有關?」
「嗯。」
「我明白了。」
陳七頷首,往議事廳外走。
金鴆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皺起眉頭,他一點也看不懂這個女人。
徐旻無論怎樣猖狂逆反,他和朝廷之間的陳年舊賬擺在哪裡,總算是個理由。
但興風作浪不輸給徐旻的陳七與朝廷並無仇怨,聽聞她出身浙閩某個貴族家庭,十三四歲時被海盜擄上了船,因為姿色出眾,成了壓寨夫人。二十三四歲時,殺了丈夫,卻沒有上岸回家,而是接手了丈夫的地盤勢力,自己做了老大。
再用十年,不斷做大,與金鴆和徐旻三分東南海。
沒有再嫁,也沒有孩子,只收了幾個徒弟。
比起徐旻,金鴆更防備她,每次三人商討大事,總是金鴆與徐旻爭執,她說一句「都行」之後,便在一旁喝茶。
遙想當年最初通過商討來解決爭端,三人見面時的陣仗,不亞於之前寇凜與江天嶼約在海上談交易,帶齊了人手,全副武裝。
但原本一下午就能解決的爭端,因為她的不表態,能拖上幾日十幾日。十年過去,見的多了,三人的會面已是越來越隨意。
以她的平生,這樣的無主見並不符合她的性格,金鴆等著她低調過後突然的殺招,可等了十年也沒見到過。
……
金鴆從議事廳出來,猶豫很久,去往別院。
這別院裡住著楚修寧和虞康安,兩人對面而居,房內是一樣的燈火明亮。
他敲響了虞康安的門。
「門沒鎖。」
金鴆推門進去,虞康安正在案臺後坐著。他沒往屋子走太深,將袖中藏著的兩瓶藥取出來,扔在茶几上:「白色內服,青色外敷。」
虞康安瞅一眼瓶子:「那西洋小娃娃傷的了我?」
金鴆睇給他一個「你就裝吧」的眼神,掉臉就走。
虞康安喊住他:「阿鴆,你決定了沒?」
金鴆懶得理會,走出了他的房間。雨越下越密,這別院與他的住處不遠,連著迴廊,用不著撐傘。
剛要順著迴廊拐出別院,聽見背後房門「嘎吱」一聲響。
金鴆聽聲辯位,是楚修寧出來了。腳步稍稍一頓,但並未回頭。
「金老闆請留步。」
相距不遠,金鴆無法裝作聽不見,唯有留步,轉過身:「夜已深,楚尚書還沒休息?也是想問我決定了沒有?」
楚修寧闔上門,沿著迴廊朝他走過去:「金老闆既然讓我回芽裡堡等訊息,我又豈會自討沒趣追著你問?」
「那……」
「我想與金兄聊些私事。」
金鴆臉上客氣的笑容慢慢收了收,他們之間能聊什麼私事,無非是關乎謝靜姝。
楚修寧走近之後,兩人並肩,卻沒說話。
尷尬許久,金鴆先開了口:「楚尚書,當年我本是打算走的,但聖上御駕親征,京城局勢太過紛亂,尊夫人已有孕七個月,御醫說可能是一胎雙子,你又無暇管顧,謝埕出征前,託我照顧著……」
聲音越來越低,輕嘆一聲,「罷了,再多解釋也是狡辯,是我理虧。但,我與尊夫人並未有任何逾舉,這一點,請楚尚書務必相信。」
「不談這些,我是有個問題想問金兄。」楚修寧沒說信,也沒說不信,看向院中的花圃,厚厚的雨簾遮蔽了他的視線,「倘若那一年,你知道你離京去救段衝,將會失去靜姝,你還會不會走?」
金鴆微怔片刻,十分堅定地道:「不會。」
他的回答,出乎楚修寧的意料:「我以為,金兄會很猶豫。」
「為何猶豫?我不去救段衝,虞康安還會找別人,不一定非得是我。」金鴆笑著道,「‘重情重義’的帽子,是你們給我扣上去的,我從來也不覺得我是這樣的人,當年收到他的信時,我就猶豫了很久,估量了很久,最後高估了自己,才選擇走一趟。至交和愛人,自然是愛人更重要。」
楚修寧莞爾。
金鴆看向他:「楚尚書會這樣問,是在思考,若能重來,你會不會多分些心思在妻子身上?」
「嗯。」
「結果呢?」
楚修寧沒有回答。
金鴆心裡有數,半是感概半是調侃:「這就是楚尚書可以位極人臣,而我只能做個海盜頭子的差別。」
楚修寧將他的調侃視為誇讚,又微微一笑:「金兄揹著殺人越貨的名聲,卻是為沿海貧苦百姓打通了一條通往南洋的生路,這一處最令我佩服。」
「不敢當,我也是為了自己的生意。」金鴆揚了下手臂,「不過甚是欣慰,楚尚書沒將我當成斷大梁傳承、折民族氣節的叛國罪人。」
聲音不大,但虞康安肯定是聽見了,在房裡道:「報國方式千千萬,非得選這種,覺得自己特立獨行?」
「那也比某些老頑固強。」金鴆朝他窗戶看過去,「你整天就知道戍邊,錦繡山河不是守出來的,需要打出去。」
「打出去?那我們和東瀛倭寇有什麼區別?」虞康安冷笑。
「東瀛是武力掠奪,我說的打出去,是以經濟入侵推動思想同化。航海線開闢之後,這是大勢所趨,必須儘早搶佔先機,你怎麼就是不懂呢?」關於這一點,金鴆從前和他不知說過多少遍,每次都被他訓斥,「懶得與你這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多費口舌!」
「明明是你離經叛道!」
「你少廢話,我倒是想問問,連段衝都知錯了,你知不知錯,是不是要向段衝道歉?」
「我道什麼歉?他一個做兒子的,強迫你接受他的意志,不忠不孝,原本就是錯的!而我是他老子,我生他出來,想怎麼教就怎麼教,就像帶兵一樣,兵有情緒,有想法,我不已軍令壓制,難道一個個全都慣著嗎?就你們這些讀書人事兒多!」
三句話便將金鴆氣得一拂袖走人,都沒顧得上和楚修寧客套。
……
翌日楚修寧一行人離開麻風島時,金鴆生著氣也沒去送。
直到心腹捧著一個木盒子來,說楚修寧他們從內島乘坐擺渡船去了哨島,登上他們來時的大船之後,從船上卸下來一口棺材和一個小木盒,說是留給他的,他才從生氣轉為怔愣。
「棺材上了釘,楚尚書說江天嶼死了,屍身應也已經腐敗,就不要再開啟了。可咱們不好檢查,不敢抬上主島,棺材還在哨島上,只好先將這個小盒子送上來。」
金鴆開啟木盒子,裡頭裝著一沓被棉線綁結實了的信紙。
最上層有個單獨的信封,工整寫著三個字:「放妻書。」
又過了幾日,段小江一行人抵達麻風島,東南海上戰火將起,寇凜未再多做停留,帶著楚謠和《山河萬里圖》折返京城覆命。
走海路去往山東,路途較為遙遠,金鴆特意提供了一艘大船,和二十幾個經驗豐富的舵手和船員,一路護送他們。
當海船使出麻風島範圍,進入大梁的沿海管制區後,桅杆上的金面旗換成了大梁的雙龍旗。
航行了沒多久,迎面駛來一艘船,不退不讓,大有撞上來的意圖。
寇凜這艘船便調整方向,準備避開他。
豈料轉向之處,又看到一艘。
即使後退也無用,後方也有一艘船追了上來。八個方位,八艘早已埋伏好的船,將寇凜這艘船團團圍住。
遠遠地,還有一艘船在圍觀,染谷一郎站在甲板上,拿著西洋鏡子望過去,冷冷一笑:「我說殺你,豈能讓你活著離開。」
身後的謀臣老者擔憂道:「少主,此人身份不明,當初在金竹守過城,如今瞧著是要往京城走,咱們拿著他的畫像都調查不出來,指不定是……
染谷一郎一擺手:「管他是什麼人,如今除非長了翅膀,我看他怎麼逃出咱們的船陣!去下令,一個活口也不留!」
……
被八艘船圍抄後,虞清在艙內透過窗子觀察著外界。
副將從瞭望臺回來:「少帥,寇指揮使說的沒錯,的確是東瀛三和藩那位少主。」
虞清抿了抿唇:「寇大人何時算錯過?」
寇凜要走的訊息,是他主動透露出去的。如今他根本不在這艘船上,自然也沒有錦衣衛,全是虞家軍。
副將又問:「三和藩少主大手筆,以船陣將這片海區全部封鎖了,而且八船起碼載了三千東瀛兵,還有不少忍者,咱們怎麼打?」
虞清將腰刀別好,提起銀槍:「趁著他們陣不穩,我先殺上去。」
「還是屬下去吧!」副將抱拳,「稍後聯軍剿匪才是一場硬仗,少帥千萬保重身體!」
「無妨,他們這點兒伎倆還傷不到我。」虞清心道自己也打不了幾次仗,拼不了幾回命了。她提槍出艙,「集中攻一個,逐個擊破,活捉染谷一郎,其餘一個不留!」
「遵命!」
而在此時,真正載著寇凜一行人的海船,卻在朝著與京城相反的方向加速航行。
障眼法下,寇凜的目的地並不是京城,他在繼續深入東南方。目的自然是去往《山河萬里圖》中藏著的那處島嶼。
小河見他從瞭望臺上下來,問道:「大人,我們究竟要去哪裡啊,聖上給的時限就快到了,咱們不送《山河萬里圖》回京了嗎?」
「千機已經送回去了。」寇凜將手裡的西洋鏡子扔給他,嘴角愉悅的勾起,「本官帶你們的發財去。」
「發財?」小河愣了愣,忽然有點兒慌張,「大人,您連夫人也一起帶著,該不是準備逃離京城,領著咱們當海盜去吧?」
越往深海處,寇凜越是畏水,往船艙裡走,不勝其煩:「少廢話,多做事,你和小江輪流在瞭望臺上盯緊了,周圍有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及時稟告。」
「是!」小河只能應諾。
寇凜都走進艙裡去了,又探頭出來:「你對本官想做海盜頗有微詞?」
「屬下哪裡敢。」小河連忙垂首,「屬下就覺著吧,這劫掠的買賣雖賺的多,但冒的風險也大,畢竟咱們不是虞家軍,沒有打海戰的經驗,不然也不會將收拾染谷一郎的事兒讓出去。何況您還畏水,沒多大用處,遠不如在陸地上憑著官位訛詐錢財。」
寇凜習慣他口無遮攔,也不生氣,問道:「倘若本官真準備叛逃,你是回京繼續留在錦衣衛為聖上效力,還是追隨本官去做海盜?」
「當然是大人去哪裡,屬下就去哪裡。大人做什麼,屬下就跟著做什麼。」小河立正站好,回的專注誠懇。
他雖是有官階的錦衣衛暗衛,卻從沒將自己當成朝廷中人,由始至終追隨的只是寇凜。
戰亂之故,十二歲之前小河都是孤身流浪,萬幸遇到寇凜將他從街上撿回去,扔進暗衛營,提供他吃穿,培養他成才。
此次寇凜出海所帶的十來個心腹,是九年前他執掌錦衣衛後,親自挑選,且手把手培養出的第一批暗衛。
幾乎都是這樣的孤兒出身,譬如阿松和阿柏,是被寇凜從樹林子裡撿回去的。
「用不著懷著報恩的心態,本官養你們,和聖上養本官的心思一樣。」寇凜微微挑眉,「但你們沒少花本官的錢,是得為本官賣命。」
「屬下願為大人肝腦塗地!」小河挺起胸脯。
「呸!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寇凜真煩他這張烏鴉嘴,扔下他走進船艙去。
三月下旬,芽裡堡,傍晚時分。
微風徐徐,但海浪卻滾滾拍擊著海浪,因為作為四省聯軍總排程地的芽裡堡,每日船舶往來密集,形似貿易港口。
無所事事的楚簫,坐在左側碼頭邊被鑿出「虞」字的大石頭上打瞌睡,本意是觀海,入目的卻是鋪滿視線的戰船,遮天蔽日,將風景擋的嚴嚴實實。
他已經有好幾日沒見到他父親了,芽裡堡裡裡外外、他父親和小舅舅身邊,全是身穿戎裝的軍人。
而虞清估摸著出了海,一連數日,夜晚也不見回來。
早知道他就跟著寇凜回京去了,起碼在錦衣衛衙門裡,寇凜還會分派給他點雜事兒做一做。
在虞家營地,他連散步都提心吊膽,處處是「軍機重地」,動不動就拔刀相向格殺勿論。
「楚簫!」
他正鬱悶著,聽見身後有人呼喊他,嘈雜聲中,像是袁少謹。
一扭頭真是袁少謹,遠遠朝著他揮揮手:「你還真在這裡。」
楚簫一訥,好奇他怎麼沒有回京。
袁少謹早該從金竹過來了,這麼些天不出現,楚簫還以為寇凜回京時,讓暗衛將他也帶回了京城。
袁少謹走近後跳上大石頭,一腳踩在凸出處,微微彎腰,胳膊肘子撐在大腿上,累的呼哧呼哧:「我找了你好半天,你在這幹什麼?等虞清?沒把你等成望夫石?」
楚簫抄著手盤腿坐,仰頭瞥他一眼:「你這陣子上哪兒去了?怎麼沒回京啊?」
「你們去了麻風島,我和柳老師一直待在金竹,大人留了幾個暗衛保護我們。後來柳老師也走了,就剩下我了。」袁少謹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在金竹待了一陣子後,暗衛說收到大人的命令,送我來芽裡堡,可走到半途,暗衛說又收到大人命令,轉道將我送去了金華。」
「金華錦衣衛千戶所?」楚簫詢問。浙江境內,只這一個千戶所。
「是啊。」袁少謹點點頭,「我心裡擔心你們,但金華那位千戶卻整日里跟我講千戶所的運作,還帶我跑遍了浙江轄下十二個百戶所。」
楚簫訝異:「千戶大人帶著你做什麼?」
袁少謹攤手:「都是些細枝末節無聊的小事。」
「大人這是在培養你啊。」楚簫嘖嘖稱讚,「估摸著覺得你適合在錦衣衛發展。」
「我也這麼覺得。」袁少謹挑挑眉,頗為驕傲。
「那你往後準備留在錦衣衛?」楚簫想起自己進錦衣衛只是為了掩人耳目臨摹《山河萬里圖》,而袁少謹則是跟進來找茬的。
「當然了,我早拿定了主意,往後錦衣衛就是我安身立命之地。」袁少謹握了下拳頭,他早已將寇凜視為自己的偶像和目標,立志學習他,追趕他,超越他。
如今想起來從前總逮著楚簫不放,就覺得自己幼稚又可笑,不過若沒有楚簫,他也不會進錦衣衛。
楚簫有點兒羨慕:「真好。」
一個人能找準自己的位置,為之而努力拼搏,真好。
像他,就不知往後的人生該做些什麼,可以做些什麼。
以他的背景,從京城到各省,隨便去哪裡做個官都行。但他實在是不想做官,即使像他父親和妹夫一樣,出發點是好的,他依然不喜歡勾心鬥角,陰謀算計。
不是學不會,是壓根兒不想學。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嘗試過,始終無法強迫自己去接受與自身價值觀完全背離的道理。
但他又不想一世就這樣碌碌無為。
「對了。」楚簫收起心思,仰頭問,「那你怎麼來芽裡堡了?」
「大人寫信讓我來的。說四省剿匪一旦開始,四省內最安全之地就是芽裡堡。」袁少謹道。
「可是大人帶著我妹妹回京去了,也該讓你走陸路回京才對。」楚簫想不通。
「不清楚,大人只說讓我在芽裡堡等著。」袁少謹也不明白,「不過大人既然這樣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聽話就是了。」
「你現在真快變成小江他們了。」楚簫笑了笑。口中調侃他被寇凜給洗腦了,卻十分理解袁少謹的心情,跟在寇凜身邊久了,的確很難不被他的頭腦和手腕折服。
兩人聊著天,看著夕陽西下,竟也有一股老友就別重逢之感。
從前雖然針鋒相對,但自小就在同個書院唸書,又一起考入國子監,做了十來年的同窗。
袁少謹直到現在還在好奇他究竟是男是女,不過已是無關緊要之事,也就不問了。
入夜時,碼頭忽然一陣騷動,只見幾個官兵跳上哨塔,揮動著旗子,指引著遠處一艘海船逐漸入港。
「是少帥的船!」
「快,少帥回來了!」
一列士兵匆忙去迎。
楚簫連忙站起身,和袁少謹一起朝著碼頭望過去。看到下了船的虞清平安無事,他鬆了口氣。
再看到虞清從腰間取下一大串鐵片,遞給前來迎接她的一位將士,碼頭的氣氛頓時凝重了起來。
這是戰死之人的軍牌,當然不是全部,因為海戰中會有屍體沉入海底,肯定是打撈不回來的。
碼頭上燈火通明,看她的口型,似乎是安排撫卹金的事兒,又指了指身後的船隻,說了句「厚葬」。
這在軍中應很常見,眾將士臉上雖有哀色,但依然有條不紊的行事。
交代完畢之後,虞清揹著長槍沿著棧道往堡內走,身畔不斷有兵士稟告著芽裡堡內近來的形勢。
她認真聽著,頻頻皺眉,時不時開口問話。
感受到兩道視線,偏頭朝楚簫和袁少謹站立的大石頭上望過去。原本沉肅的臉微微綻放出一抹笑容,朝他們招了下手:「我先去拜見總兵,回稟戰況,等會兒再來找你們。」
袁少謹抱了下拳:「虞少帥先去忙吧。」
楚簫沒說話,只看到她揚起手時,手腕上露出些許紗布,先前只是被袖子遮擋住了。
看不到的地方,不知又受了多少傷。
兩人目望虞清被一列兵士圍著漸行漸遠,袁少謹感慨道:「說起來,咱們這些同輩裡,如今就數虞清成就最高了吧?十五歲南下蕩寇,五年間立下赫赫軍功,眼下剛滿二十就已領了從三品的武職。虞總兵今年快五十了,再等個十年,等虞清三十出頭,虞總兵退下來之後,她可就是手握沿海軍權的第一人了。」
楚簫沒接話,等虞清的背影徹底消失之後,他重新盤腿坐下。轉頭又瞧見營地警戒線外,帶著帷帽的孟筠筠站在那裡。
應是聽聞虞清回來了,來找虞清詢問段衝的訊息。
營地不許女子入內,儘管她父親如今也身在芽裡堡內,她也只能住在堡外的驛站中,一步也不能踏入線內。
楚簫不自覺的將線上外徘徊之人替換成了虞清,代入她的情緒,忽覺一陣心痛。
行駛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寇凜的船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
懷孕已有兩個月,本該有妊娠反應的楚謠好端端的,不見一點難受,反倒是寇凜承受不住風浪顛簸,暈船暈的站都站不穩了,整日里躺著,一坐起身就頭暈眼花。
終於,聽見段小江在外道:「大人,咱們好像抵達地圖中那座島了。」
「真的?」寇凜一剎百病全消,從床上起身,直往艙外奔。
「回來!」正在窗下看書的楚謠喊住他。
寇凜只能轉個身回到床邊,乖乖將靴子穿好,才開門出去。
不一會兒他自外折返歸來,脫了身上的寢袍,換了一身利索耐打的緊身黑衣,腰刀靴刀一一綁好,拎起兵器匣:「謠謠,我讓小江帶一半人在船上照顧你,其餘人隨我登島去了。」
「是這座島麼?」楚謠已經穿好衣裳,披了件斗篷,隨著他一起出去。
海上沒有參照物,為了保密,並未僱用太多有經驗的船員和嚮導,這密密麻麻的叢島,其實很難分辨。
「估計錯不了。」寇凜扶著她出艙,站在甲板上,小河一行人也都換好了衣服,海上天氣多變,還揹著斗笠蓑衣,「你瞧這座島。」
清晨時分,天氣卻陰沉沉的,太陽被雲層遮蔽,而烏暗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楚謠眺望眼前的海島,面積還不如麻風島一個哨島大,島上似乎沒有平地,盡是低矮綿延的山嶺。
山上植被茂密,鬱鬱蔥蔥,是較為原始的叢林。
段小江指著島嶼周圍:「遍地是暗礁,難進難出,所以應該沒有多少人登島。」
楚謠巡睃一陣子,點點頭,看上去這座島的確適合藏寶。
段小江又指向島嶼:「屬下已經上去大致轉悠了一圈,不見人煙,有不少毒蛇猛獸出沒,且山道遍佈荊棘,不怎麼好走。」
寇凜凝眸看了一會兒,囑咐道:「照顧好夫人。」
段小江抱拳:「屬下遵命!」
「夫君小心些。」楚謠想勸他別要錢不要命,礙著眾多錦衣衛在,又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千萬不要逞強。」
「沒事的,兩腳只要挨著地,我就不怕。」見她長髮被海風吹的四散,寇凜幫她拉上斗篷的帽簷,「回去等著吧。」
等楚謠應下以後,他踩上船舷,施展輕功躍出十數丈遠,落在一塊兒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再借力繼續跳躍。
他開了頭,小河立刻跟上,隨後一行七名錦衣衛也都一躍而起,追了上去。
除了段小江之外,其餘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大老遠出海是來幹什麼的,但都毫不遲疑。
七連跳之後,寇凜終於落在海島上。穩住重心,他轉身朝著船上招了招手,示意楚謠回船艙裡去。
等楚謠的身影消失在甲板上,他才轉身打量眼前的未知叢林,眼底滑過一絲晦暗。
「走。」等小河一行人都登島後,他朝前一指,抬步向前走。
不讓屬下開路,自己打頭陣。
……
島的確不大,但環島一圈疾步走下來,也用了一整天的時間。
錦衣衛們跟在寇凜身後,看著他們家大人一路走,一路插上綁著布條的樹枝做標記。手中還拿著個空白冊子,時不時在冊子上寫寫畫畫,像極了來搞勘探的工部官員。
天色暗下後,他們就原路返回,回到船上休息。
第二日一早接著去。
足足用了五日的時間,才將全島能走的地方走遍。
稍後,寇凜直奔島山最高處,檢視冊子上的地形標記,神情格外專注,一看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
眼見天色昏暗,太陽落山後,原始叢林內行走不便,可能還要下暴雨,阿松阿柏都給小河使眼色,小河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大人,咱們究竟要在島上找什麼?要不要散開來找?」
「不要散開,你們跟著本官就行了,以免本官分心不得,遭受毒獸的襲擊。」寇凜頭也不抬,頓了頓,解釋了一句,「本官是在思考,倘若本官要將自己的金子藏起來,會藏在哪個位置。」
小河正要說話,忽地繃起神經,迅速揚起手臂,瞄準之後按動機關,「嗖」,袖箭朝著五丈外一處微晃的灌木叢飛射。
阿松拔刀奔襲而去,從灌木叢中拎起一隻被射中的野兔。
眾錦衣衛提到喉嚨口的心又放了回去,紛紛收回兵刃。
自從五日前登島,這幾日總覺得有人在跟蹤他們,可事實證明只是些動物。
一次次折騰,眾人都有些疲憊,認為不該再一驚一乍,不然還沒等到大人指派任務,他們就要失去大半的精力和體力。
「小河,五丈這麼點兒距離,不可能是人潛伏吧?」阿松提著兔子回來,想著晚飯能加個餐,海上這一個月,他吃魚和乾糧快吃吐了。
「那可未必,倘若是能隱藏氣息還像變色龍一樣的忍者,莫說五丈,在這處處遮蔽物的叢林中,兩丈之內咱們都難以感知。」小河堅定自己時刻保持警覺是正確的,反正此行他揹著一百多隻袖箭,不怕浪費。
這一段插曲,寇凜似乎全然不知,依然專注分析自己畫的地形圖。
眾錦衣衛們面面相覷,心裡大都了悟,能讓他們家大人「忘我」的,除了「夫人」就是「金子」了,再結合剛才他解釋的一句,這島上可能埋著什麼寶貝。
至於是大寶貝還是小寶貝那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他們家大人是個為了一兩金子就能上天入地的神仙人物。
「多半就是這裡了。」寇凜「啪」的闔上冊子,手臂劃出一道弧,指尖指定一個方位。
眾人循著他的手勢望過去,那是他們曾走過的一處溪谷,依稀記得,溪流兩岸是爬滿藤蔓植物的山壁。
繞路下山太麻煩,鎖定目標的寇凜直接從山頂跳了下去,反正是矮山,並不陡峭,多得是著力點。
眾錦衣衛跟著跳。
遠遠望去,像是一群在叢林間跳躍的猴子。
等回到那處溪谷後,寇凜指著兩岸的山壁:「這山壁上肯定有洞穴,小範圍散開,找一下,務必小心謹慎,可能會有危險。」
小河抽抽嘴角,危險倒不怕,但這一段溪谷起碼有三百丈長,兩邊的山壁綿延起伏,爬滿了蔓生植物,他們一共才八個人,摸到什麼時候去?
眾錦衣衛都沒有反駁,各自劃分了區域,在山壁上竄下跳著摸索。一直到日落月升,怕夫人擔心,大人才領著他們回到船上。
翌日一早接著去摸索,摸了一整天,的確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洞穴,要麼空無一物,要麼是獸窩,也虧得他們各個身手矯健,才沒被咬傷。
傍晚時,忽聽阿松一聲驚叫。
錦衣衛們只是小範圍散開,聞音迅速朝事發地疾去。
只見阿松左手手腕被一株枯藤纏住,身子懸空,掛在了山壁上。
阿松的反應也是極快,右手拔了腰刀,砍斷纏住他左手腕的枯藤。
但剛得自由,山壁上十幾根藤蔓忽然竄動起來,如山脈伸出的觸手,伸向了阿松。
先趕來的三名錦衣衛立刻飛身拔刀,砍掉即將纏繞上阿松的幾根藤蔓,但刀身卻被緊隨而來的藤蔓纏住。
眼看藤蔓即將順著刀身纏上他們的手腕,他們也不敢扔了繡春刀。
寇凜喝道:「鬆手!」
錦衣衛們這才紛紛棄刀,終於安全落地,無不露出驚駭之色。
此時,那片區域不再是一片藤蔓,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蛇窩,在山壁上攪動翻滾,將幾柄純鋼製成繡春刀碾成了碎片。
爾後歸於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大人,這些植物是活的?」阿松一陣後怕,刀都被這些藤蔓絞成了碎片,若是自己剛才被絞了,豈不是會變成肉泥?
「是藤妖嗎?」小河渾身浮起雞皮疙瘩。
「你跟著本官查過多少案子了?竟還相信鬼神之說?」寇凜覷他一眼。
小河縮了縮脖子,用理智說話:「這是五行陣?」
寇凜凝視那些藤蔓:「嗯。」
阿松指著自己剛才遇襲的地方:「大人,藤蔓後面有個洞穴,外頭竟然有著這樣厲害的五行陣,應該就是您此番要尋之地。」
找是找到了,但這藤蔓陣該怎樣破?
而且這還只是一道大門,洞穴內怕是更加兇險。
不必大人提醒,錦衣衛們全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既緊張又興奮。
因為看這架勢,洞裡頭藏的定是大寶貝。
船艙內,正在窗下看書的楚謠察覺視線越來越模糊,伸手推開窗,只見夕陽西沉,心知寇凜快要回來了。
他第一次上島時,她擔心的坐立不安。眨眼好幾天過去,她已經習慣了。
放下書,她起身想將燭火點燃,坐得太久有些頭暈,腳步趔趄著不一心撞倒了桌角。
「夫人?」段小江一直在艙外守著。
「沒事。」楚謠忙不迭回應著,小心點燃了燈。
然而,在燭火照亮房間的一剎,她驟然看到地面上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竟還有一道影子。與自己的影子有些交錯,似乎是從窗子投進來的。
窗外有人?
楚謠心中一悚,根本來不及反應,窗子突地被人從外破開!
伴隨飛濺在臉上的海水,一道黑影撲面而來,楚謠驚呼一聲,一柄鋒利的匕首已經抵住了她的喉嚨!
「別動!」黑衣人厲聲警告,「寇夫人,只要你不掙扎,在下便不會傷害你!」
「夫人?!」段小江闖進來時已是遲了一步,被那明晃晃的匕首逼停,「來者何人?」
瞭望臺上一直有錦衣衛拿著西洋鏡子巡視周遭,一連六日,方圓內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此人定是從水下潛過來的,「東贏忍者?」
「段小江,虧你也是江湖出身,以為只有東贏忍術才能在水下閉氣,才能隱匿身形麼?」黑衣人輕笑一聲,「東贏的武學,原本就是自我中土流傳出去的。」
段小江聽他說話的語氣,應是江湖中人:「平白無故,為何招惹我們錦衣衛?」
黑衣人冷笑:「爾等錦衣狗賊,人人得而誅之。」
「行了,挾持我一個身懷六甲的殘疾婦人,誰給你的臉面罵別人狗賊?」刀鋒抵住脖子,楚謠不想聽他廢話連篇。
「……」黑衣人果然沉默了。
「你究竟想幹什麼?」楚謠質問。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黑衣人挾持著她往角落退去,「如今,等人而已。」
隨後,他便不再說話。
除了瞭望臺上放哨的,其餘幾個錦衣衛也紛紛趕來楚謠的房間,兵刃在手,但都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楚謠有孕在身,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雙方僵持了約有一刻鐘,瞭望臺上的錦衣衛匆匆下到艙中:「有兩艘船朝著咱們來了,一前一後,甲板上的人,似乎是江天嶼!」
楚謠眉頭緊蹙,江天嶼竟然沒死。
「江天嶼身邊還有一人,瞧上去像是……定國公府宋亦楓,宋大都督!」
這個名字說出來,錦衣衛們紛紛變了臉色,楚謠亦是驚怔。
她忽然醒悟過來,這是一個埋線極長的圈套。
謝煊先前之所以去找她父親主動攤牌,一是因為即將暴露,警告她父親別再查下去,當然,還有想要策反他的心理。
第二點,便是為了《山河萬里圖》。
謝煊可能不知道是誰藏的寶,但他確定這是一張藏寶圖,然而他破解不了,宋亦楓派小兒子在海上找了這麼久,始終找不到,怕是也不耐煩了。
又因為寇凜此時身在東南海,他便將希望寄託在了寇凜身上。
所以《山河萬里圖》是天影故意讓出來的,最終目的是借用寇凜的手找出這座島嶼。
這一路他們都在跟著。
包括寇凜帶人在島上的一舉一動,全都落入他們眼中。
昨天才剛確定了藏寶地的大致位置,今日突然動手,說明寇凜此時已經找到了藏寶的準確位置。
江天嶼已是不好對付,宋都督身為中軍大都督,是個身經百戰的軍人,還帶了兩船的高手。
楚謠不由捏了把冷汗。
京城,一家藥材鋪子的後院中。
正在院中閉目養神的謝煊聽見屬下來報,說是柳言白回京來了,立刻睜開了眼睛。
腰間帶著象徵身份的玉墜子,風塵僕僕的柳言白穿過大堂,進入後院,來到謝煊面前,微微拱手:「義父。」
謝煊朝他身後看了一眼:「我派了紅姑前往福建保護你,你遇到她了麼?」
「沒有。」柳言白麵色不虞,「原本寇凜請我去沿海,是怕給楚謠治腿的神醫刁難,但神醫還沒找到,楚謠有了身孕,短時間內無法再治腿,寇凜說他還有事要做,讓我先回來。」
「寇凜是出海尋寶去了,才打發你回來的。」謝煊勾了下唇,見柳言白始終一張冷臉,與往日不同,他心知原因,放低了聲音道,「怪我瞞著你天影資金來源之事?其實你在麻風島也住了一段日子,應該知道金鴆的錢並不髒。」
「那為何義父不肯告知我詳情呢?」柳言白緊盯著他。
「因為……你心中總是非黑即白,我怕你難以接受。」謝煊錯開他的視線。
柳言白麵無表情,也不知心裡在盤算什麼:「因為您什麼事兒都瞞著我,導致我在麻風島處於被動,如今《山河萬里圖》丟了,江天嶼也死了,段衝被關了起來,咱們的資金鍊斷絕,沿海勢力全軍覆沒,已是一敗塗地。」
謝煊忽地笑了一聲:「一敗塗地?兒子,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柳言白擰眉:「嗯?」
「放心,事情的發展雖然有些出乎我的預料,但整體還在我的掌控之中。」謝煊慢條斯理地道,「你當我為何去與楚修寧攤牌,還說的那麼詳細?」
柳言白不回應。
謝煊知道他心裡還憋著口氣,於是不再瞞著他:「楚修寧這個人,其實和寇凜有些共同點,都是極端自我之人。即使他真怕與我之間的翁婿關係,會令他楚家遭殃,想要造反,他也不會選擇和我合作。畢竟我佈局害他,戲耍了他這麼多年,以他的驕傲,他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我與他提起《山河萬里圖》,提到了東南海,他定會轉告寇凜。同時,定能查出宋亦楓的小兒子告病失蹤多日,應是在海上尋寶。如此一來,他們翁婿兩人就一定會想辦法將宋家那小子抓了,取回《山河萬里圖》,所以我讓江天嶼見機行事,將宋家小子給賣了。」
柳言白蹙眉:「所以,您是故意讓他們拿到圖的?」
「嗯。」謝煊點了點頭,「江天嶼的腦子可不輸給他的醫術,他在沿海待了十年,無論金鴆的麻風島,還是虞康安的芽裡堡,都有他的勢力,哪有那麼容易死。」
「可我們損失慘重。」
「我也覺得可惜,但唯有如此,他們才會相信我們的確是輸了,才會相信《山河萬里圖》真是他們奪回去的,才會掉以輕心。」謝煊躺在藤椅上,望著月亮微微感嘆,「寇凜的戒心和手腕,你也是領教過的,不如此,根本鬥不過他。」
柳言白摩挲著腰間的墜子:「那您為何將《山河萬里圖》讓給他們?」
謝煊道:「那的確是一張藏寶圖,只是我們破解不了,所以不如將圖讓給寇凜。在我看來,若有人能破解這個秘密,也只能是他了。而寇凜如此愛財,必定要去尋寶。因是秘密前往,只會帶寥寥親信。江天嶼加上宋亦楓,孤島之上,寇凜插翅難飛,藏寶之地,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宋都督並非求財,即使找到藏寶地,沒有長生不老藥的丹方……」
「江天嶼不是在麼,塞進去一張丹方不就行了。有不死丹方和金山財寶,再偽造點‘承運於天’的小玩意兒,宋亦楓早有反心,還不順勢而為?」
謝煊長長舒了口氣,閉上眼睛,已是勝券在握,「同時,再透露訊息給定國公宋錫,說他兒子想要造反,逼著他們父子相殘……我最忌憚的三個人,無非是宋錫、寇凜,還有那位不知來歷的大首領。此番一次性解決掉兩人,只剩下一個大首領,已是不足為懼。不等楚修寧從沿海回來,這京城便要變天了……」
船上。
「小江,你們走。」楚謠轟他們離開,「全都走,去島上通知你們大人。」
「可是……」他們怎麼能丟下夫人。但眼下他們不敢妄動,等宋亦楓的船靠近,他們全都會成為俘虜。
黑衣人冷道:「你們敢走我就殺了她!」
楚謠毫不畏懼:「走,他一個拿錢辦事之人,不得命令根本不敢傷我。」
「你!」黑衣人倒是想在她脖子上劃個口子,給她點顏色瞧瞧,但楚謠並未說錯,他只能忍下。
「走!」段小江及時拿定主意,帶著幾個錦衣衛撤出房間,棄船飛去島上。
等那兩艘船靠近之後,黑衣人押著楚謠去往甲板。
「寇夫人,咱們又見面了。」江天嶼站在自己的船上,雙手撐著船舷,微微笑著。
「你還沒死。」楚謠仰頭看著他。
「江某旁的本事沒有,天生命大。」江天嶼眨了下眼睛。
楚謠打量這兩艘大船:「你們是怎麼追上來的?」
儘管航行這一路都沒遇到過幾艘船隻,但他們從沒有放鬆過警惕,瞭望臺始終有人,且每隔一陣子,段小江就要乘著小船四下裡巡邏,以防有人尾隨。
「魚啊。」江天嶼吹了個響指,「嘭」,只見一隻大魚躍出了海面,在空中翻了個身,又砸進海中,「它一直跟著你們,而它腹中有我的蠱,我也能鎖定它。」
「江護法,你與她廢話什麼?」
身穿鎧甲的宋亦楓出現在楚謠的視野中,冷冷瞥她一眼後,負手下令:「上島!」
「宋都督。」楚謠出聲喊住他,「這只是一張普通的藏寶圖,來源於咱們大梁的開國首富沈方,並沒有您要尋找的東西。」
她沒說出「不死丹方」四個字,在場知曉之人並不多,貿然說出這種無稽之談,往後更會以訛傳訛,惹出更多麻煩。
宋亦楓原本沒準備理會,卻又覺得她的話可笑之極:「寇夫人,《山河萬里圖》是宋朝的,沈方是我朝的,中間相隔了幾百年。」
楚謠心知無論自己怎樣解釋,宋亦楓也不會相信,她想拖延時間,多拖一會兒,寇凜便多一些時間思謀:「那是因為真正的藏寶圖並非原圖,而是沈方所繪之贗品……」
話說半茬,脖子某處忽然一痛,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爾後便覺得喉嚨乾澀,說不出話來了。
她仰頭看向大船上的江天嶼,見他把玩著本該掛在腰間的蠱盅,知道自己可能被他封了穴道。
宋亦楓果然也不在意,帶著人準備登島,卻又被挾持著楚謠的黑衣人喊住:「宋大都督,在下只負責替你們抓住寇夫人,你們和錦衣衛之間的爭鬥,在下就不參與了,餘下的錢……」
宋亦楓朝身後使了個眼色:「阿靖。」
又一名戎裝男人出現在楚謠視線裡,從袖中摸出一個信封,當暗器一般拋了下來,被黑衣人接住。
楚謠凝視宋世靖,宋亦楓的二兒子,年前在京城行刺她父親的,正是此人。
據寇凜說,宋世靖是宋家除了定國公宋錫之外,最長腦子的人。
黑衣人開啟信封,抽出一沓銀票。
楚謠看那銀票厚厚一沓,五十兩一張,有些奇怪。先前宋亦楓想要收買寇凜時,直接拿了一張十萬兩的鉅額金票。
再看黑衣人數金票張數時,時不時用拇指沾一沾舌頭上的口水,她明白了,銀票定是浸過毒。
宋家人之前與他接觸,應是發現他有這個毛病,如今用以殺人滅口。
楚謠說不了話,沒辦法提醒他。
但她身體能動,是可以制止的他的。
不過楚謠想不到任何制止他的理由,再說他已經沾了毒,制止也晚了。
「合作愉快,後會無期。」黑衣人數完銀票後,塞信封入腰間的防水囊中,砍斷鎖鏈,放下小船,獨自離去。
甲板上只剩楚謠一人,扶著船舷站立。
江天嶼朝那遠去的黑衣人掃了一眼:「大都督何必呢,我們天影內也有這樣的人才,竟還勞煩去請江湖人士,多花銀子不說,靠得住麼?」
「江護法放心,靠得住。」說話的是宋世靖,抿唇一笑,「我們並不是信不過江護法,畢竟天影內有個內奸,至今都沒有抓出來。」
「內奸在京城裡,我手下的人,我都是很放心的。」江天嶼說著話,收起蠱盅,拍著船舷從自己的船上,躍到錦衣衛的船上,將楚謠攔腰抱起,「事不宜遲,咱們走吧。」
楚謠嫌惡的瞥他一眼,卻也沒有掙扎。
她走不了山路,肯定是要有人抱著她的。
「走。」宋亦楓留下二十人看船,帶了將近百人登島,其中有一位算命先生裝扮的人,左手持著一個轉經筒模樣的銅質物,右手拿著一個羅盤,宋世靖對其極為恭敬,屈身在後,一連說了好幾個「請」字。
而江天嶼只帶了十來個人。
一行一百多人,稱不上浩浩蕩蕩,但也頗為壯觀的直奔著溪谷而去。
溪谷中,眾錦衣衛們還在發愁怎樣破除洞口的木藤陣。
小河不懂五行陣,也就沒跟著一起想辦法,一直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駐足一地久久不動,他愈發感覺真的有雙眼睛在盯著他們,若真的是動物,也不該是野兔野狗,起碼是野狼野熊之類的。
「刀。」寇凜突然伸出手。
一名手下抽出繡春遞給他。
寇凜解了兵器匣,扔給小河。又從袖中摸出一錠金子,肉疼著攥成一把金粉:「金克木,試一試吧。」
小河猜到他要做什麼,急忙道:「讓屬下試吧,您的輕功比屬下差多了!」
「橫豎都是一句話,你就不能說的好聽點?」以刀背將小河撥去一邊,寇凜足下一點,借力躍入半空。
靠近藤蔓時,那牆藤蔓果然如同冬蛇甦醒,再度扭動起來。伸出觸手,伸向寇凜的手腕腳腕以及腰部。
寇凜反應極快,揮手撒出金粉。
「滋」的一聲,藤蔓冒出一絲煙,有退縮的意圖,寇凜手起刀落,瞄準根部,連紮根的山體都被他砍下一大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