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反應是不是人有相似,但見楚修寧同樣站在棺材邊,垂眸看向棺內之人的目光,她不得不信,這真的是楚夫人。
虞清收起放肆的目光,心懷尊敬再去打量她。遺容都這樣美,想她二八年華時,定然花容傾城。
難怪楚簫和楚謠能有這樣好的皮囊,父母的容貌擺在這裡,他兄妹兩人幾乎沒可能會長殘。
楚簫從震驚中稍稍清醒,蹲下身伏在棺材邊沿,想伸手去摸一摸母親的臉,卻不敢,哽咽道:「爹,這是怎麼回事?娘不是葬在京郊了?這麼多年了,怎麼、怎麼……」忽睜大眼睛,「是金爺?」
「不是,是江天嶼。」楚修寧稍稍解釋了兩句,並沒打算告訴他太多,讓他進來,也只是讓他看一看罷了。
轉頭詢問虞清,「你父親可將拜帖送去麻風島了?」
虞清點頭:「我爹正是讓我來問,咱們何時啟程?」
楚修寧道:「稍後看寇凜的傷,時間緊迫,他若撐得住,明日一早就啟程。」
虞清應了下來,微頓:「我爹還想問,他也要一起去?金爺並不想看到他,怕會壞了您的事兒。」
楚修寧不容置喙:「他必須去。」
虞清也就不再問。
兩三個時辰後,傍晚時分,日暮西斜。
巡航船護著一艘虞家船慢慢入港,謝從琰帶著手下,押著幾個被黑布矇住頭的人下船,繞路離開。寇凜不下船,等著手下抬來竹椅轎子,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鵝卵石滑,你們小心抬!」段小江揹著畫囊,敦促著抬竹椅的錦衣衛,生怕他們將寇凜給摔了。
段小江比陸千機好騙,加上寇凜這傷做不得假,他已將先前說要走的事兒給拋諸腦後了。
寇凜半躺在竹椅上,怕在軍營裡丟人,他披著斗篷,帽簷遮住大半張臉。
一邊得意自己機智,一邊卻是被顛的傷口劇痛,冷汗一層層的往外冒。
正要就近去休息換藥,卻被楚修寧的人攔住,不得已,拐彎先去見他。
竹椅入了院子,停在楚修寧的門外,門敞開著,他依然坐著不動。
段小江察言觀色,大膽讓錦衣衛將竹椅抬進了屋,旋即面朝案臺後坐著看公文的楚修寧抱拳行禮:「楚尚書。」
楚修寧頭也不抬。
寇凜將帽子放下,伸手問段小江討來畫囊:「先出去。」
「是。」
等人離開,房門重新關上。楚修寧才抬頭睨他一眼:「好女婿,瞧你這臉色,的確是傷的不輕。」
寇凜揚起手臂,將畫囊精準的扔去案臺,讓楚修寧確定一下真假:「那真得謝謝爹了,若不是您,我絕對不會中劍。」
楚修寧已將案臺騰出了足夠的空間,從畫囊中取出《山河萬里圖》,慢慢攤平,仔細看著。
寇凜凝神屏息,不打擾他。
豈料他看了足有一炷香之後,竟說一句:「得讓柳言白和阿謠來看,我不善畫道,不懂。」
寇凜額角青筋一抽:「那您看這麼久?」
「難得此瑰寶,自然要欣賞一下。」楚修寧將畫卷又小心翼翼的放回畫囊裡去,放在桌面上,又從身後的多寶閣上取下一個紅木雕花盒子,起身遞給寇凜。
寇凜傾身取過,開啟盒子,是一沓信紙。他已從謝從琰口中得知了梗概:「謝埕拿給您的?」
楚修寧點了點頭:「字很多,我整整看了兩日,有一句寥寥幾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拿來找你推敲一二。」
迴歸到正事上,楚修寧神情嚴肅,寇凜同樣正色:「哪一處?」
楚修寧道:「我擱在了最上面一頁。」
寇凜認真看。
——「鴆哥,爹讓我出席下個月的瓊花宴,我不想去……昨日我偷聽爹與王管家說話,原來爹在外省養了一房妾室,我竟還有個親弟弟,下個月便是他的生辰……」
寇凜反覆細看兩遍:「有什麼問題?岳母說的這個弟弟,不就是小舅舅?他就是被謝埕養在山東的。」
楚修寧陷入沉默,半響才道:「但信中說下個月就是他的生辰,下個月正是琳琅宴,也就是四月,但阿琰的生辰在十月,這其中相差將近半年,我問了阿琰,他說自己自小一直都是十月的生辰,謝埕通常會去山東陪他,實在去不了,也會派人送禮物。」
寇凜緊緊一皺眉:「如此說來,這個被謝埕養在外省的兒子,不是謝從琰?」
楚修寧沉吟:「我不確定,也許只是為了保護謝從琰,故佈疑陣?可又不像,所以才想讓你推敲一下,是否還有其他可能。」
寇凜低眉思索:「倘若岳母信中這個四月生的孩子,真是謝程的親生兒子,他為何要養在外省?明明他沒有兒子,只有岳母一個女兒……」他瞳孔驟然一縮,「莫非,這孩子不是哥哥謝埕的,是弟弟謝煊的?」
楚修寧搖頭:「不,謝埕的夫人,我的岳母,她自生了靜姝之後,連續幾個孩子都沒保住,二十九年前又懷了一個,怕再出什麼問題,去了莊子上靜養,據說都快養到臨盆了,被臍帶給纏死,岳母也失去了生育能力。」
寇凜有些明白了:「爹的意思是,這個孩子沒有死,被送去了外省?」
楚修寧「恩」一聲:「可我實在想不通,謝埕為何要這樣做?」
寇凜摩挲下巴:「會不會,是為了給謝從琰讓路?畢竟膝下無子,謝從琰才能名正言順的回京……」
話一齣口,立刻被他自己否定,「不會,二十九年前淮王尚未倒臺,謝從琰也要三年才會出生。那好端端的,為何生下來之後謝埕會對外宣稱這孩子死了?然後又偷偷養在外省?」
寇凜自言自語,楚修寧儘量不出聲打擾。
分析這些,寇凜顯然比他擅長。
過了將近兩柱香,寇凜眼中的迷霧漸漸散去,目光犀利且明亮:「我想,我明白了。」
楚修寧看向他,等著他的結論。
寇凜沒有往日破解謎團的喜悅,疲憊著捏起眉心,只覺得胸口沉悶,腹部的傷口似乎都沒有那麼疼了:「金老闆曾經告訴過謠謠,在那雙生子遺傳病的家族,曾有個弟弟在操控哥哥意識時,睡了自己的嫂子……」
目光微微一滯,楚修寧皺緊眉:「是謝煊在操控謝埕意識之時,睡了我岳母,有了那個四月生的孩子……」
寇凜重重嘆了口氣:「您說,這究竟算是誰的孩子?謝埕不願意承認,但又捨不得殺,所以才養在了外地。」
楚修寧打量他一眼:「你似乎知道是誰?」
寇凜苦笑:「爹難道沒猜出是誰?」
是柳言白。
謝從琰這個小舅舅是假的,柳言白這個小舅舅卻是真的。
但寇凜忽又凝神:「可是,有一處不對。」
楚修寧:「嗯?」
寇凜伸出右手,比劃著自己的小指:「柳言白十二歲左右,正遇塔兒谷之戰,世道大亂。因父親意外亡故,他開始跟著師父學畫,日子過的很是悽慘。後來因為得罪權貴,失去小指。來京以後,更是落魄潦倒,受盡欺辱,才被天影給盯上,策反他加入。可按照信中嶽母提的這一嘴,謝埕一直記掛著他的生辰,證明一直都有暗中照顧著他,塔兒谷之後謝埕又沒有死,為何突然就對柳言白撒手不管了?」
的確是處疑點,楚修寧思忖:「不想讓他捲入是非?」
「那為何還讓他成為少影主?這說不通。」寇凜搖搖頭,仰頭望著房梁,儘量將思緒放空,再不斷填充進去新的東西。
屋內再次陷入靜謐。
終於,楚修寧緩緩道:「除非塔兒谷之後,謝埕失去了與柳言白的聯絡。但經過我的調查,柳言白在來京前,一直在開封生活,那時雖然戰亂,可他從未離開過原籍,以謝埕的本事,不可能找不到他。」
寇凜接著道:「咱們假設謝埕將孩子送走,並非他無法接受,而是謝煊十分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認為是自己的孩子……謝埕深知這孩子留著,他和弟弟之間的矛盾衝突只會越來越大。所以謝埕趁著自己清醒時,安排幾個能分清楚他們兄弟倆的心腹來處理這個孩子。對此,謝煊並不知情,加上他嫂子的確有滑胎之症,他以為那孩子真的死了。而知道柳言白身份的,只有那幾個心腹,塔兒谷之後,出了意外,那幾個心腹死了,柳言白的身份就成了個秘密……」
楚修寧倏然起身,沉沉道:「你的意思是,死在塔兒谷的是我岳父謝埕,如今的天影影主,先前來見我之人,是他弟弟謝煊?」
寇凜垂下眼睫,聲音悶沉沉:「這只是一種猜測。」
他希望是真的,如此一來,對付謝煊將十拿九穩。
又有一些不願相信,因為柳言白將會生死堪憂。
楚修寧道:「但這個猜測很有依據。所以他見我查的緊了,特意來與我攤牌,毫無顧忌的確認阿琰的身份。他想以激將法策反我,若得我相助固然好,若我不為所動,將阿琰的身份上報聖上,他也不怕……」
寇凜傷口痛,挪了挪屁股,換了個坐姿,面色凝重:「嗯,按照這個猜測往下想,可以想通許多事情。」
真正的謝埕,並不算個壞人。
他因為雙生子遺傳病,自知即將成為瘋子,根本無法協助年幼的謝從琰謀取皇位,甚至連將他養大都做不到。
而鎮國公府那些暗臣,更是沒幾個可信的。
故而他挑中的兩個女婿,楚修寧和金鴆,都是既有良好品性又有鐵血手腕的當世豪傑,可以為他教育和照顧謝從琰。
病入膏肓的謝埕「自殺」於塔兒谷,當真只是為謝從琰鋪一個錦繡前程,令謝從琰至死不知自己是淮王遺孤,這一世得高官厚祿,衣食無憂,不再捲進皇權奪位之爭。
且他認為自己死在塔兒谷之後,謝煊應該也會跟著死,事實上若非江天嶼,謝煊的確早已死去。
塔兒谷戰爭之後的幾年,天影在朝中並沒有任何動作,謝煊攀上宋家,只為謀取錢財和資源來維持自己的生命。
直到柳言白含冤離開開封,去往京城備考。
也不知何時何地,被謝煊認出了他。
謝煊怕是一直堅信自己才是他真正的父親,父子重逢,自然喜出望外。
但謝煊通過反覆揣摩柳言白的性格,深知不能告訴他真相,不能與他相認,於是就將天影塑造成一個扛著「正義」旗子的組織,最終將他說服,成為天影的少影主,再名正言順的照顧他,給予他所需要的一切。
原本對於謝煊而言,能活下來都是辛苦的,根本沒有為謝從琰去奪權的意思。但找回柳言白之後,他有了野心。
他要讓自己飽受苦難嚐盡辛酸的兒子,君臨天下,成為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