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迫,將心頭的惱火都咽入腹內,寇凜微微垂首,緊皺眉頭,摩挲指腹,絞盡腦汁的想法子,勢要扭轉眼下的局面。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個死局。
但隨機應變,一貫是他的強項,越是將他逼入死衚衕裡,他腦筋轉的反而越快。
他從前喜歡亡命,正是認為這種方式可以激發潛能。
就比如現在,腦子一團亂麻之下,眼風瞥一眼陸千機,已有一條連貫的線在腦海裡生成。
此時艙內無人,讓陸千機假扮成謝從琰,出手攻擊自己。
江天嶼是天影元老,必定知悉謝從琰真正的身份,也知楚狐狸來監軍之事。
「謝從琰」的出現並不突兀,且還已與天影站在同一邊。
「謝從琰」殺自己是為私仇,然而交易尚未完成,江天嶼定會阻止,卻也不敢傷他。
唯有先放自己離開,交易暫停或是改日再約。
陸千機依然可以跟著他回老巢去。
江天嶼沒怎麼和謝從琰打過交道,不易分辨,而陸千機卻對謝從琰比較熟,比假扮嶽藤更簡單。
屆時抄了他們的老巢,抓光他的徒弟,江天嶼還能不為自己解蠱?
即使不解也無妨,南疆會玩兒蠱的不只他一人,陸千機臥底在天影,早些年就已經請了不少蠱師前往京城。
自己無非多遭點罪罷了。
這的確是一條路,可惜行不通。
陸千機不是自己的手下,他乃親軍暗衛大首領,是多疑帝王身邊的探子頭目。
這樣做等同暴露了謝從琰是淮王遺孤的身份,寇凜不確定陸千機會不會去向聖上告密,不敢讓他知悉內情。
思及此,寇凜心中不由苦悶。
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將此事密告聖上本也是他的職責。
「我知道了。」一旁同樣沉思的陸千機忽然開口。
「說。」寇凜眼睛驟然明亮,果真是一人計短,兩人計長。
陸千機恍然大悟似的笑道:「原來楚尚書將短劍插在魚嘴上,意指你嘴賤啊。」
「你是認真的嗎?」寇凜顧不上生氣,嘴角微抽,「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
「那不然還要想什麼?」陸千機哂笑,「我知你法子多,但我覺得你還是安靜當條鹹魚,別再跳了,等著楚尚書的後招就行。那是你岳父,你喊爹的人,丟個臉,服個軟,無妨。」
「無妨?」寇凜憤憤然剜他一眼,「你是站直說話不腰疼,那老狐狸若是你岳父,如此坑害於你,你怕是比我跳的更高。」
陸千機聳聳肩,挑了挑眉:「我若是楚尚書的女婿,他豈會送鹹魚給我?畢竟我從前於公事不曾招惹過他,以我的性格,私下裡也定會孝敬禮讓著他,他為何要為難我?說到底,還是你為人處世有問題,人憎狗厭不是沒原因的。」
寇凜黑著臉道:「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那會兒哪裡知道我會做他女婿?」
陸千機笑道:「千金難買早知道,就是這麼個道理,所以這次就息事寧人吧,冤冤相報何時了。」
寇凜賭氣一般:「那就不了。」
陸千機攏著眉嘆息:「你也不想想,你一個入贅的女婿,整天和岳父鬥個沒完沒了,考慮過阿謠的心情沒有?夾在中間,她有多難做人?」
話說到了點子上,寇凜陷入了沉默。
陸千機偷眼打量他垂下的眼角,再勸道:「以我之見,不如趁此機會,讓楚尚書將心裡這口氣給出了,往後大家的日子都好過。」
寇凜微蹙著眉,的確在認真思考。
陸千機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勸他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最終,寇凜一咬牙決定為了楚謠忍下來:「此次便罷了,往後若再幹涉我錦衣衛的內務,我絕不會讓步。」
「是是是,往後楚尚書再如此。即使你能忍,我也忍不下去。」陸千機說著話直想擦汗。
他也是無語極了,一邊天影,一邊錦衣衛,兩方對壘,一觸即發的惡劣局勢下,他竟在這裡苦口婆心的幫人調解家庭矛盾?
寇凜既以決定,便淡然處之:「你趕緊走。」
陸千機搖頭:「我還是留在這陪你吧,稍後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兒,你還中著蠱。」
寇凜道:「我是江天嶼的籌碼,他不會拿我怎麼樣。你回去與小江商量著行事,我也能放心。」
陸千機沉吟片刻,點頭:「那你自己保重。」
這廂錦衣衛的船上。
嶽藤自登了船,始終站在甲板上,幾個錦衣衛堵住艙門,說是要等確定過寇凜的安全,才肯帶他驗「貨」。
待陸千機回來後,嶽藤瞥著錦衣衛:「如何?現在可以去看楚夫人了吧?」
陸千機拂去袖子上的水漬,沒搭理他,走進艙裡和段小江說了這事兒。
段小江眼皮兒霍霍直跳:「楚尚書也真是,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顧著給大人找難堪……那現在怎麼辦?」
陸千機朝甲板看一眼:「大人會告訴江天嶼,楚夫人的屍身被楚尚書給掉了包。至於這個嶽藤,先逼迫一下,若逼迫不了,就扣留當個人質。」
「嗯。」段小江立刻讓人將嶽藤請進艙裡來,不能在外面動手,雖有層層疊疊的船帆遮蔽,也不確定江天嶼在對面拿著西洋鏡子是否可以看到。
艙門外守著的錦衣衛分開兩列,從中間讓出一條路。
嶽藤剛走進去,錦衣衛便再次堵住了門口。
而嶽藤前腳踏入門檻,一柄繡春刀架在他脖子上,鋒刃擦著脖頸而過,旋即見了血。
嶽藤眼睛一瞪,不敢亂動:「你們想幹什麼?!」
持刀的小河蒙著臉,一雙眼睛殺氣騰騰:「吼什麼!去上瞭望臺給你師父比個手勢,不然老子剁碎了你!」
嶽藤打了個激靈:「你們若殺我,你們家大人也會死!」
段小江抱著手臂冷笑:「我家大人若是死了,你師父找誰要他的實驗品去?在你師父心裡,你重要還是實驗品重要,你心裡沒數?」
「看你們的樣子,‘貨’根本也沒帶來。」嶽藤豈是省油的燈,不然江天嶼也不會派他來:「我若打了假手勢,回去怕是沒命。不聽你們的,活命的機會反而更大。」
段小江他們也沒再威脅,原本就知道沒什麼用處,例行試一試罷了。
正準備將嶽藤綁起來時,守在船尾的錦衣衛走進來與段小江耳語。
段小江一怔,囑咐小河看好嶽藤,又對陸千機耳語:「謝從琰來了。」
說完匆匆去往船尾甲板。
船舷前,接過手下遞來的西洋鏡子,果然遠遠瞧見一艘海船,穿一襲利落黑衣的謝從琰和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者比肩站在甲板上。
兩艘小船在兵士的操控下,正朝自己的方向駛來。
一艘小船駛至兩艘大船中間左右時停下,另一艘則繼續靠近。
段小江明白謝從琰的意圖了,是準備施展輕功飛過來,這兩艘小船作為中途落腳借力之用。
錦衣衛和江天嶼的船,是船頭與船頭對臉。遙遙相望,江天嶼站在瞭望臺,拿著西洋鏡子也就只能看到錦衣衛的船頭。
謝從琰從錦衣衛後方過來,船停的又遠,江天嶼是看不到的。
段小江朝謝從琰比劃一個「沒問題」的手勢,讓持火槍和弩箭的錦衣衛全部後退。
少頃,兩道身影在半空劃了道拋物線,落在他面前,正是謝從琰和那精神矍鑠的老者。
段小江抱拳行禮:「謝將軍。」
卻對他身畔的老者更好奇,憑他輕功越海之後,氣息依舊綿長,可知是位深諳內家功夫的武者。
謝從琰不廢話:「那個驗屍的人在何處?」
段小江不多問,領路:「謝將軍請。」
謝從琰朝身畔老者讓了讓:「徐前輩,請。」
姓徐的老者也不客氣,先行一步。
進入到艙內,嶽藤已被鎖了起來,嘴巴也被塞住。
老者二話不說,走上前去,拔掉他嘴巴里的布團,捏住他的下顎,迫使他張開嘴,強灌入一瓶無色無味的藥水。
不一會兒,謝從琰簡單兩個字:「鬆綁。」
小河對他這幅指揮者的氣勢十分反感,本不想動,瞧見段小江使眼色,才翻著白眼解開嶽藤的禁錮。
「你們給我喝了什麼!」
身為巫醫,自從藥水下腹嶽藤便開始運氣感知,卻什麼感受也沒有。他認為,自己是被灌了一瓶略鹹的海水,錦衣衛是想故佈疑陣來要挾他去向師父打手勢。
卻見姓徐的老者忽地一抖長袖,一個土黃色的銅鈴從袖下滑出。老者拿著那鈴鐺,猛地在他雙眼前用力一搖。
「鐺」,鈴鐺雖小,因材質之故,聲音悶重,餘音極長。
嶽藤仿若跌入海中,眼耳口鼻被灌入大量海水,衝擊的他暈暈乎乎。
老者慢慢道:「你叫什麼名字?」
嶽藤恍恍惚惚:「嶽、藤。」
段小江觀察嶽藤神情的變化,分明是被操控了心神。
他深吸氣,這是天竺國邪術,和先前在金竹城時,擄走楚謠和孟筠筠的賊人使用的邪術異曲同工,但明顯這位老者的更厲害。
那賊人只能讓人失去意識。
此人卻可以操控意識。
段小江明白楚夫人的屍身是怎麼丟的了,他們在芽裡堡待著,關於吃喝沒有太強的戒備心,怕是被這老者下了藥水而不自知,不但屍身變鹹魚,順便連寇凜的全盤計劃也被問了出來。
不過這藥水肯定不容易調配,施展天竺邪術消耗也極大,只見老者提著鈴鐺的手微微顫抖著,原本紅光滿面,現在額頭皺出枯樹皮般的褶子。
是楚尚書特意請來的?
時間來不及。
所以楚尚書此番南下監軍,除了有謝從琰貼身保護,還請了不少能人異士。
然而類似這位老者,怕是花錢也未必請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