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鹹魚

虞康安從楚修寧住處出來後,步伐依然穩健,但速度卻比來時緩了許多。

知他正在思考,虞清在他身後一言不發的跟著。

兩人沿著卵石鋪成的窄道,經校場和點兵臺,一路行至海邊。

虞家軍駐軍在浙福交界處的芽裡堡,臨著海。碼頭港灣裡停泊著許多不同大小的戰船,此時剛入夜,正處於換崗,只見幾艘巡海船緩緩駛入港灣,數十兵士交錯著上上下下,井然有序。

夜晚的海風溫柔似羽,輕輕撓著面龐。倒映著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子,海面宛如撒著碎金。

當年,京中富貴場中長大的虞清初來乍到,便愛上了這裡。碧空如洗,水似藍染,令她知曉天地廣闊,人的渺小,許多執念,微不足道。

虞康安忽問:「清兒,爹是不是又讓你失望了?」

「不。」虞清知道父親再問些什麼,搖頭。

她依然無法諒解父親放逐大哥的事情,可從楚尚書口中獲知父親曾做過的努力以後,心裡比著先前好受太多。

她的父親,並不是拿他們當做打仗的工具。

段衝指責父親將他仍在荒島上時,無論他怎麼苦求,父親始終沒有轉身。虞清此時可以揣測父親當時的心情,他不是冷血,而是不敢回頭,生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心軟。

虞清前行一步,與他並肩:「爹,您先前在麻風島,為何不向大哥解釋呢?」

「事已至此,解釋何用,白送他一個打垮咱們虞家的把柄麼?」虞康安身姿筆挺,眺望大海,「身為大梁的軍人,虞家的家主,一個我沒有自信駕馭、極有可能長成禍害的天才,殺他我不後悔。但身為一個父親,放棄了自己的兒子,我該死,該被他記恨。」

虞清聽到他聲音隱隱透著一些哽咽,鼻子亦是一酸,控制住自己的心情,隨著他的目光眺望。

沿著這條海線,海之深處,是麻風島。

島上有他這一世也放不下的至交和至親。

虞清默默道:「您也怕金爺知道您當年遺棄大哥,有包含愧對他的因素在內,怕他會自責吧?」

虞康安沉默了會兒,換個話題:「清兒,你認為我該不該接受楚尚書的提議?」

「背叛袁黨,改站楚黨的提議?」

「嗯。」

「說真的,您當年一口氣殺了那麼多高官,這把柄足以抄家滅族,咱們有選擇麼?」

「其實楚尚書不是用這個把柄要挾我倒戈,他真是告訴我,他準備出手了,要我看清形勢。」虞康安的目光隨著遠處的燈塔閃爍了下,微微嘆息,「袁楚兩黨在朝中爭鬥了十幾年,誰也沒能撼動過誰的地位,楚尚書此次出手,必是大動作,無論輸贏,大梁文武勢力必會重新洗牌。」

虞清點頭:「會的。」

虞康安的頭很疼:「這些年,袁首輔沒少幫著咱們家,也對我多有提拔,倒戈害他,實在是……倒戈之後,若楚尚書敗北,咱們在朝中將無立足之地,遲早也逃不過個抄家滅族。」

虞清試圖寬慰他:「爹,若楚尚書贏了,咱們虞家從中獲利頗豐。」

此「利」非財。

虞康安不否認,轉頭看她:「但是清兒,待那時他開海禁,放軍權給我,也是有條件的,不然他不放心。」

「聯姻?」

「是,他既提了這門婚事,自然有把握壓的住你女扮男裝混入軍營的影響。」

虞清淡然一笑:「爹,我選擇從戎的本意是守疆土不遭踐踏,護百姓不受欺凌,若楚尚書真有本事令天下太平,將軍賦閒,那我嫁人又何妨?」稍稍一頓,又道,「何況嫁的還是我心悅之人,不委屈。」

虞康安微微一嘆,在她肩膀輕輕按了下。半響又皺眉問道:「其實長久以來,我始終困惑,身邊如此多優秀兒郎,清兒為何獨獨喜歡楚家那傻小子,除了有個厲害的父親,一無是處。」

虞清不樂意了:「瞧您說的,我們楚大出身高貴,容貌俊俏,秉性正直,心地純良,吃苦耐勞……還精通針線縫補,筋骨推拿,釀酒煮茶……最難得的是,將他爹的話當耳旁風,卻對我言聽計從,為我鞍前馬後,這樣的男人您再給我找一個去?」

房間裡虞康安走了以後,楚修寧招了招手:「阿琰。」

謝從琰起身的同時,將牆角豎著的軍刀拎起來,掛在腰後的皮質刀帶上,走去案臺邊。

楚修寧提筆在宣紙上迅速寫了一行字:「秘密去尋找此物,莫要被人發現,尤其是錦衣衛。」

眸色沉似黑釉,謝從琰緊緊盯著紙上的字,每個字都認識,湊在一起卻令他恍惚。

他「恩」了一聲,不詢問用途。

正準備轉身出門,楚修寧問道:「阿琰,寇凜身邊曾有個親信,叫做陸千機,精通易容術是吧?」

謝從琰點頭:「那人是天影派去寇凜身邊的細作,真名王若謙,咱們隔壁王侍郎府的小公子。」

楚修寧又問:「上次紅袖招剿匪,他死了沒有?」

謝從琰蹙眉:「不清楚,那夜紅袖招裡死了很多人,因是以火器強攻,屍體多半面目全非,且這些邪教徒沒有戶籍,無法驗明身份。王若謙善於易容,不知他原本模樣,更難辨別。不過他有白病,那晚的屍體中沒有一具符合。」

瞧見楚修寧微微頷首,他不解,「姐夫為何忽然問起他?」

「無事,你去做事吧。」

見楚修寧已將目光投向楚簫,謝從琰不再詢問,出門去了。

房間裡又只剩下他父子倆,楚簫自角落略顯侷促不安的走過來:「您長途跋涉定然乏累,好生休息,我先出去了。」

楚修寧將筆掛回筆架上,眼睛一瞬沒離開過他:「奇怪,我以為我要挾虞康安,你會數落我這幅政客嘴臉太難看。」

楚簫心中五味雜陳:「爹,您就不能和我好好說話?對誰都和顏悅色,唯獨不給我好臉色看,許久不見,您都一點也不想念我的嗎?」

楚修寧鮮少見他這副委屈又可憐巴巴的模樣,微微笑了笑:「行了,你同樣剛下船,也先去休息吧。」

言罷,起身往臥房裡走。

「爹。」楚簫站著沒動,喊了一聲。

楚修寧正要繞過屏風,駐足回頭。

楚簫猶猶豫豫:「您……對於我和妹妹,真的不疑心?」

「你疑心麼?」楚修寧站定問他。

「我沒有,但妹妹之前疑心過。」楚簫輕輕咳嗽一聲,實話實說,「她整日里胡思亂想,難受好一陣子,還為此和妹夫生了幾日悶氣……」

楚修寧不動聲色的聽著。

說完後,楚簫忐忑不安的看他一眼,再問一遍:「爹,您老實告訴我,您曾疑心過麼?」

「我知道有這麼個事情以後,有些恐慌,也有些難過。」

與先前和虞康安聊天時所表現出的睿智從容截然不同,此時的楚修寧卸下所有防備與偽裝,雙眼清澈,眉宇間卻透著些薄薄的疲憊,「我時時憂心你們兄妹倆會受人蠱惑,將這無稽之談聽進心裡去,令你們恐慌難過……是以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時時猜度著你們的恐慌,猜度著你們的難過,以至於自己也陷入了你們的恐慌與難過之中。」

楚簫嘴唇微顫,想說話,卻又無言,慢慢紅了眼眶。

兩日後,傍晚,麻風島。

江天嶼以寇凜的血養好蠱之後,在他不以內力抵抗的情況下,種入他的身體裡。

再按照約定將楚謠腦子裡的蠱引了出來。

怕楚謠害怕,原本寇凜打算再次將她迷暈,但她堅決不同意,遂作罷。

「好了。」江天嶼從她手臂被割出的血口子裡,引出一條以肉眼幾乎看不出形狀的小蟲子。

養一蠱種一人,此蠱已無用處,被他兩指捏死。

「你確定她沒事了?」寇凜凝眸仔細打量著楚謠的神色,只恨自己學了那麼多本事,為何獨獨不曾涉獵醫術。

「我原本就不是針對他。」稍後將要出海,江天嶼穿一襲緊身黑衣,越發襯得面紅唇白,似傅粉塗脂,「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傷害她。」

寇凜瞥他一眼:「足見你有多無恥,夢中情人的女兒都捨得下手。」

江天嶼的眉頭緊緊一皺:「世俗!在爾等眼中,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就只剩下男女關係!」

寇凜好笑道:「的確不只是男女關係,可是,能讓一個男人為了一個與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耗盡心力去專研虛無縹緲的起死回生之術,若非男女關係,還能是哪種關係?」

楚謠坐在床邊,眼珠子在眼眶子裡骨碌轉著,驚疑不定。

「實話告訴你們,我所專研的並非起死回生之術。」江天嶼施施然站起身,遞給寇凜一個眼神,告訴他該走了,「起死回生只能寄託於我根本不信的玄門,在醫道上,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我不會白費力氣。」

寇凜微微怔:「那你……」

江天嶼冷笑:「她根本沒死透,十天內你再不將她給我,她才真是死透了。」

「三個御醫都確定我母親是真的去世了。」楚謠當時雖然年紀小,卻也懂了事兒,「心衰之症,是不治之症。」

江天嶼道:「不錯,心衰之症以目前的醫術來看,的確是不治之症,我當年想了很多辦法都束手無策。於是給她種下三條極罕見的冰蠶蠱,在她快嚥氣時,將她的血液內臟凍住了,令她達到靜止狀態。」

瞧著兩人滿臉茫然,他嘗試描繪,「類似蛇、龜之類的物種,在冬日寒冷時進入冬眠一樣,待暖和時,就會慢慢甦醒。」

寇凜給他一個「你也太能扯」的表情:「若真如此,為何十幾年了我丈母孃還沒醒過來?」

江天嶼沉眸:「她醒來沒用,她原本就剩下最後一口氣兒,解蠱瞬間依然會死,因為她的心衰之症仍在,那顆心臟不能用了,必須換一顆健康的。」

寇凜恍惚著明白了,詫異道:「所以,你不是專研起死回生,而是換心?」

見江天嶼點頭,楚謠難以說服自己相信他的話,訥訥道:「你真是個瘋子。」

「自古有大才者皆是瘋子。」江天嶼當做是對自己的誇讚,神采奕奕,「古時曹孟德患有頭風,華神醫提議給他開顱,卻遭斬殺。你們目光短淺,且隔行如隔山,不怪你們。我一直堅信,工具的部件可以更換,人的五臟一定也可以,只不過需要極熟練和高明的手法罷了。」

自他溢位的高亢情緒中,楚謠感受到一股近乎瘋魔的狂熱,令她心目皆駭然:「你、你都以活人實驗?」

江天嶼冷哼一聲,反問道:「拿死人如何實驗?」

楚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為何非得抓二月生的美人兒?做換心實驗,只要兩個活人不就行了麼?」

寇凜低頭沉吟片刻,微提唇角:「江護法,你那紅杏出牆的妻子,生辰是在二月間吧?」

江天嶼瞬間面黑如墨,警告著瞪了寇凜一眼。

他未承認,但也未出言否認,看來被寇凜猜中了。

這份報復心態太過變態,令楚謠毛骨悚然,汗毛直豎:「那你成功了沒?」

「沒有。」江天嶼幾乎要開在頭頂上的狂熱之花漸漸枯萎,熠熠生輝的目光也慢慢黯淡,「這十幾年裡,我更換了六七百次,一次也沒有成功過。」

六七百次?

一次至少兩人,得活活剜了多少人的心?!

剛被解蠱的楚謠幾欲暈厥,萬幸靠床站著的寇凜及時攬住了她的肩。

楚謠抑住情緒,問道:「那麼數百次下來,可有進展?」

江天嶼不回答,看他頹喪的表情,應是毫無進展。

「那我娘和徹底死了有區別嗎?」楚謠倏然抬臂,嚴厲的指向他,憤怒自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不,你根本也不在意我娘能不能活過來,什麼救命之恩,什麼視如親妹,統統都是藉口!你無非是打著救我孃的旗號,壓制你原本身為一名濟世為懷的大夫,內心殘存的那麼一些良知,令你可以沒有心理障礙、毫無顧忌的去剜那些無辜者的心臟!」

「你胡說八道!」江天嶼被她激怒,兩指夾著一根泛著泠泠含光的銀針,似電般朝她喉嚨扎去。

針尖距離楚謠的喉嚨尚遠,便被寇凜抓住了手腕,銀針停在半空,難以再近半步。

「你是找死麼?」寇凜看向他的眼神透著冷酷,語氣泛出的寒意,比銀針的寒芒更冷三分。

他並未用力,但五指俱剜在江天嶼手腕經脈上。

看著江天嶼疼出了汗,他才鬆手。

寇凜已經中了蠱,江天嶼雖答應了他不再楚謠面前提起此事,但此時惱怒著想要催動他體內的蠱蟲。

又忍住了,蠱蟲才剛種下,尚未完全融合,以寇凜的武功,即使催動了對他也造不成太大影響。

江天嶼咬了咬牙,拂袖而去:「寇指揮使,咱們該走了!」

他去到外間,楚謠依然順不下心頭的怒氣,胸口起伏劇烈,喘症似要發作。

寇凜疾步走去窗邊推開窗子,又倒了水來給她喝。

臉色蠟白,楚謠抓住寇凜的袖子,將他拽坐在自己身邊,連喘幾口氣之後,目光銳利:「你不肯告訴我,我猜不出你們稍後會如何交易,但你絕不能將我孃的屍身交給他,哪怕毀了也不能給他,答應我!」

「我明白。」寇凜攬她入懷,示意她放寬心,「我早有計劃,稍後便將天影在沿海的勢力連根拔起。」

「此人實在可恨!」怒恨之後,楚謠鼻翼一皺,眼淚滾落,「我外公……謝埕他更可恨!」

起初知道做了那麼多惡事的天影影主是外公,她驚訝,但並未有太深的感觸,如今一顆心揉碎了的疼,「將娘從墳墓裡盜走利用已是冷血,為了籠絡住江天嶼效力天影,明知他是拿著娘當幌子,也由著他。這麼些年了,娘流落在外,死而不安也就罷了,還被這歹毒之徒拿來當做良心的擋箭牌。娘是虔誠信佛的,被迫背上這麼多人命債,九泉之下如何能夠心安?」

越想心中越是難受,她伏在寇凜肩窩裡越哭越收不住,上氣不接下氣。

覆手在她後背順氣,感受著脖頸的溼漉,寇凜心下刺痛,眸光深邃,立誓一般:「放心,不惜任何代價,我定讓這些人死無葬身之地。」

原本他也只覺得他們該死,與那些查案子時被他揪出來的兇手一樣罪無可恕。

而今真切感受到他們的可恨,岳母對他來說也不再只是一個符號,是他該去盡的一份孝道。

……

中蠱解蠱的緣故,楚謠身子骨虛弱至極,哭一場幾乎耗盡了力氣,寇凜陪伴著她入睡,掖好被角,離開房間。

江天嶼在外已經等待許久,兩人一起下山出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