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鴆答應不插手,於是麻風島眾守衛對兩人視若無睹。
兩人乘著一艘小船往西南方走,沒多遠的海域上,停泊著一艘中型海船。
船上都是江天嶼的人,天影邪教成員。
天影在東南沿海幾省的據點並不是麻風島,畢竟麻風島管理嚴格,出來進去十分不易。
寇凜隨著江天嶼登船之後,留意船上眾人,與他們約定的差不多,約莫五十個左右。
稍後來接他的錦衣衛船,差不多也是這個人數。
這些邪教成員高矮胖瘦更是出奇的一致,以黑麵巾蒙著臉,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夜行衣,寇凜分辨不太清楚。
唯獨有三人與別不同。
其中一男一女穿著白衣,面部戴著制式相同的金屬面具。
僅剩下的一個男人則大方露著臉,乃是江天嶼的三弟子嶽藤。
寇凜從氣息感知,船上武功最差就是江天嶼。
最高的,則是始終默不作聲,卻寸步不離守著江天嶼的面具男女。
……
海船行駛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時分時,江天嶼吩咐停船,對寇凜道:「寇指揮使,你可以發訊號了。」
根據他與寇凜的約定,交易的地點他來選。
海上沒有建築,難以定位,只能說個大致位置,譬如在某島與某島之間這種話。寇凜派人去虞家營地送信給段小江,昨夜段小江應也率船出發,來到了這片海域。
寇凜得釋放一個錦衣衛密令訊號,讓他們尋著訊號找來。
他放訊號時,段小江幾人正在貨艙裡圍著那口棺材大眼瞪小眼。
寇凜與江天嶼的約定是這樣的:收到寇凜的定位訊號之後,段小江他們便將船行駛過去,與江天嶼的船保持在一定距離時,停下來。
這個距離,以施展輕功無法實現兩船間的跨越為準。
通俗點說,就是無論哪一方的人,都不能從自己的船跳去對方船上。
兩邊同樣高手如雲,加上有段小江這樣以輕功為生的盜門中人,所以這個距離極遠,基本兩船人站在瞭望臺上拿著西洋鏡子才能看到對方。
等停穩之後,江天嶼的三弟子嶽藤就會乘小船過來驗「貨」——驗一驗楚夫人的屍身是否真在船上。
驗完之後,嶽藤登上瞭望臺,朝著對面瞭望臺上拿著西洋鏡子觀望的江天嶼遙遙比劃一個手勢。
江天嶼就會幫寇凜解蠱。
解蠱之後,寇凜也登瞭望臺朝段小江打一個特定的手勢。
天影與錦衣衛兩方同時以小船放人。
不用擔心寇凜與嶽藤狹路相逢會出手搶奪,因為寇凜畏水,且江天嶼特意找了一處浪急之地。
寇凜在小船上不敢輕舉妄動。
當然,寇凜不會坐以待斃,他的計劃是這樣的:等嶽藤上船驗過「貨」,對江天嶼打過手勢,就將嶽藤騙去艙裡,殺了他,由陸千機易容假扮。
原本寇凜並不想將他岳母的屍身拿來利用,但陸千機的縮骨功和易容術再怎樣厲害,也無法假扮一具沒有心跳不會呼吸的屍體。
只能假扮成嶽藤。
交換完了之後,陸千機上去江天嶼的船,隨船而行,揪出天影在東南海域上的據點。
計劃有些兇險,畢竟江天嶼醫術高超,不確定他能否看穿陸千機的偽裝。
但陸千機有自信一試,即使失敗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所以計劃在實行上沒有漏洞。
可是……
當他們行船一夜,來到約定的海域附近,等待他們家大人的訊號時,段小江嗅出棺材朝外一陣陣透出臭味兒,實在忍不住提前拔釘開棺——寇凜吩咐過,屍身見光與空氣都不易儲存,合蓋後莫要輕易開啟。
豈料這一開啟不打緊,陸千機、段小江和小河罕見的齊齊目露痴呆。
幾天前,他們放進棺材裡的明明是一具屍體,如今卻成了一條……鹹魚。
一條特別大的鹹魚,與楚夫人的重量差不了太多,所以抬上船時沒有察覺到變化。
魚腹中塞了不少香料,暫時壓住了鹹魚的腥臭。
最令人看不懂的是,魚嘴上插了柄短劍。
「怎麼回事?」陸千機看向段小江,自己這兩日都在外召集自己隱藏於沿海的手下,並不在營地守屍。
「怎麼回事?」段小江看向小河,自己這兩日也在忙著召集人手,守屍守的斷斷續續。
小河冷汗淋漓:「我始終瞪大眼睛守著的啊,除了三急從未離開過半步,離開後也喊阿松阿柏他們繼續守著。我這就去問他們……」
「別問了,你問也問不出,若發現異常,他倆肯定會報。」陸千機皺起眉,「看來……」
小河嚇的跳起:「看來這女人是條鹹魚精!」
段小江差點兒吐血,劈頭罵道:「看來是動手之人的武功超過咱們太多,咱們無法發覺!鹹魚精?虧你想得出來!早讓你別看太多志怪話本,你非不聽!」
小河搔著後腦勺訕訕蹲下。
阿松蹬蹬瞪從甲板跑下底艙:「小江,大人的訊號來了!」
段小江捂臉:「現在怎麼辦啊千機?」
陸千機看著棺材裡的鹹魚一樣惆悵:「能怎麼辦啊,先過去吧。」
江天嶼的船上。
寇凜朝半空釋放完訊號之後,立刻回到艙裡去。
船雖已不再行駛,但海浪頗大,船身顛簸著一直被海浪推著走。
搖搖晃晃,寇凜雙腿發軟,不敢在甲板上多待。
江天嶼淡定的坐在艙內,笑道:「果然,但凡是人,總是有弱點的。」
神色瞧不出異樣,寇凜坐去他對面:「人不只有弱點,還有陰暗。本官的夫人常說人有千面,但總歸是一半崢嶸,一半猙獰,是善是惡,只看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
江天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身後持酒壺的面具女人立刻斟上。
寇凜打量他:「天影最喜歡盯上那些有才華,有本事,或時運不濟,或遭逢苦難,遊走在正邪邊沿之人。」
「我們也盯上過寇指揮使。」江天嶼指指他。
「本官知道,在本官從大理寺逃獄出來,告御狀翻身之後,你們靠近我,協助我剷除閹黨,本官才知道有這麼個組織存在。」寇凜點頭。
「可我們放棄了。」江天嶼嗆了酒,咳嗽幾聲,再道,「經過分析,你這人太過自我,無法駕馭。」
「本官且當這是誇讚。」寇凜微微眯眼,道,「江護法這麼下血本的想要回本官岳母的屍身,可見你這人良知尚未全然失去,沒了本官岳母這個藉口,你內心甚是惶恐。」
「呯!」江天嶼冷著臉將手中玉杯砸在桌面上。
寇凜淡淡一笑,抱著手臂不再說話。
約莫過去兩個時辰,嶽藤才從瞭望臺上下來:「師父,看到錦衣衛的船了,那個段小江站在瞭望臺上,我已示意他們停船。」
「放下小船,你過去吧。」江天嶼緊張起來,「查仔細點,留心他們耍手段。」
「是的,師父。」嶽藤也有些緊張。
江天嶼安慰他:「放心,他們的老大在咱們手上,不敢拿你怎麼樣。」
嶽藤又應了聲是,出艙去了。
剛走不久,一個蒙面人來報:「江護法,對面也派了個錦衣衛乘小船過來了。」
江天嶼立刻質問:「寇指揮使,咱們的約定裡沒有這一條。」
寇凜也沒安排這一條,明白估摸著是計劃出了什麼意外,鎮定道:「也是來驗驗貨吧,怕本官已經被你給殺了。」
見江天嶼依然如臨大敵,他不屑,「就一個錦衣衛,你們一船五十多個高手怕什麼?等他來了,本官讓他回去不就得了。」
江天嶼的神色這才慢慢緩和下來,拿著西洋鏡子準備去瞭望臺上等著嶽藤的手勢,吩咐那一男一女:「看好他。」
兩人抱拳:「是!」
一刻鐘後,那個錦衣衛在密切監視下登上了船,進入艙內,向寇凜行禮:「大人!」
是寇凜身邊的暗衛阿松,但抬頭的一剎,卻給寇凜使了個眼色。
寇凜明白過來,是陸千機。
同時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起來,計劃中陸千機稍後要假扮嶽藤的。嶽藤這會兒應該已經登上了錦衣衛的船。
陸千機此時來見自己,說明原計劃肯定是行不通了。
「你們倆出去,去艙門口守著。」寇凜對那一男一女道。
兩人不動。
寇凜冷冷道:「你們不知道我怕水?擔心我跳海?不出去就交易取消。」
那兩人互視一眼,出去艙門口繼續守著。
寇凜從椅子上起身,聲音壓的極低:「計劃出了什麼茬子?」
「不是計劃,是交易無法完成了。」陸千機揉揉太陽穴,「棺材裡的逝者不見了。」
「不見了?」寇凜一無法理解。
「成了一條鹹魚。」陸千機描述了一遍那條鹹魚。
寇凜微愣,旋即唇線緊緊一繃,問道:「千機,你們去了虞家營地,應該已經知道四省聯軍剿匪,我岳父請旨監軍之事了吧?」
陸千機道:「我正要告訴你,楚尚書幾日前就到了,謝從琰護送他私自走的海路,與我們同一天到的虞家軍駐地芽裡堡。」
從麻風島到芽裡堡行船得三日,時間不夠,沒能及時通知寇凜。
寇凜的臉色越發陰沉:「我岳父沒有召見你們?見你們抬著棺材也不過問?」
陸千機搖頭:「楚尚書平素裡愛講規矩,咱們錦衣衛辦事,他自然不會過問。」
寇凜目光幽深:「看來墓被盜了這事兒,他果然已經知道了。」
陸千機心中存疑:「寇凜,我瞧著那位逝者的模樣,與阿謠略有相似之處,該不會是……」
寇凜點頭:「正是我岳母。」
儘管已有這個猜測,陸千機依然難掩驚訝:「難道、莫非是楚尚書做的?」
寇凜冷笑:「除了那隻老狐狸,誰會偷走了屍體之後,還放條鹹魚進去譏諷我?」
「譏諷你?」陸千機懵怔,恍然,「譏諷你是條遊不了水的死鹹魚?」
寇凜瞪著他:「大首領,我知道你聰明,但有必要說出來嗎?」
陸千機訕訕,又問:「那他插把短劍在魚嘴上是什麼意思?罵你是個賤人?為何要插在魚嘴上?」
寇凜拳頭一攥,惱火道:「肯定是我大舅子!那個蠢貨把我之前偷笑他的事兒告訴他了!」
「你偷笑楚尚書?」
對,偷笑他被帶了綠帽子!心中雖然氣憤,寇凜終究是沒說出來,畢竟關於偷笑這事兒,他已被楚謠狠狠教訓過了,也深刻認識到了錯誤。
陸千機見他不肯說,也不再問,只道:「那現在怎麼辦?莫說計劃泡湯,嶽藤應已上船了,咱們沒有‘貨’給他驗,小江拖不了他多久,你體內還種著蠱……」
一團糟,從沒見過老丈人這麼坑女婿的,真心是往死裡坑。
陸千機焦急中,忽又想通了:「應該無妨,楚尚書知輕重,敢這麼坑咱們錦衣衛,肯定會有後招。」
寇凜鐵青著臉:「可他一定會等我顏面盡失之後才肯出手。」
陸千機拍拍他的肩膀:「沒辦法,咱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寇凜頓覺呼吸不暢,心口憋悶。
怪不得他丈母孃死於心衰,誰和那老狐狸一起過日子誰都會心衰。
寇凜甚至都能在腦海裡,勾勒出那老狐狸將劍插進鹹魚裡時的畫面,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溫文爾雅、實則奸詐無比的笑容——「讓你猖狂讓你浪,如今在海上,你瞧你這短命的賤人,像不像一條被醃過的鹹魚?接著狂啊,繼續浪啊……」
呵,行,等著看我這次怎麼打你這老狐狸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