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時寇凜的心中,遠遠沒有他外表那麼鎮定。
從前巴不得有人似江天嶼這般在他面前猖狂,越猖狂他就越興奮,因為這些陰謀算計對他而言,宛如一個個複雜的九連環,當他找到破解之法以後,看著對手氣急敗壞的模樣,他會從中得到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可現在他明明拆開了,卻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哪個環節出錯,生怕人算不如天算。畢竟稍有失誤,楚謠就有可能受到難以預料的傷害。
心有牽掛,果然處處遭人掣肘,正是明白這個道理,娶楚謠時才會猶豫。
而今日這般局面,亦是他早就預想過的,但自己遭受影響的程度,遠遠超出當時的預料。
剛才推敲出江天嶼是來報仇的,楚謠或許已遭種蠱之後,他看著眼前心愛的妻子,想到有蟲子正試圖鑽進她腦子裡,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懼。
從前無數次接近死亡,他都不曾恐懼過,甚至在大理寺遭受虐待時,內心充斥著的也只是憎恨罷了。
「大哥!」曹山扶著倒地掙扎的段衝,眸中布著震驚。
在他心目中段衝是戰神一般的存在,受傷已是罕見,而今竟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這些年,隨著義父勢力的擴張,商業版圖的擴大,曹山早已看不起大梁國,更看不起朝廷那些當官的。
現如今他對寇凜充滿了畏懼,怪不得每當自己對朝廷流露出不屑時,義父總是數落他不知天高地厚。
怪不得大梁上至權貴下至百姓,聽到錦衣衛三個字,無不是心驚膽戰。
「義父!」段衝坐下打坐,穩住體內毒素蔓延,陰鷙的目光掠過寇凜之後,看向金鴆的目光溢位哀求與急切,「您快派人去阻止那些錦衣衛出海,絕不能放他們離開!」
「閉嘴!」金鴆垂著視線,看向案臺上的賬本,不願去看段衝,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兒。
「義父啊!」段衝急紅了眼,聲音短促,「那、那不是江天嶼的畢生心血,寇凜拿來要挾他根本是行不通的……」
麻風島哨島碼頭。
一艘海船逐漸離島,因船主是常來島上做生意的浙閩富商,手中享受特殊優待的通行令,巡海衛並未過多盤查。
海船駛離麻風島海域之後,陸千機從甲板回去艙內,下到最底層的貨倉,邊走邊恢復自己原本的容貌。
段小江聽到響動,開啟了門,憂心忡忡:「千機,咱們就這麼走了,大人一個人在島上能行麼?」
陸千機也擔心,看一眼艙內擺著的棺材:「沒辦法,咱們得先將這籌碼送去虞家軍的營地。」
小河蹲在棺材邊已經觀望了很久,蹙著的眉頭不曾鬆開過:「這真的是位死者?」
棺材是他們提前預備的,盛放的女屍正是段小江聽從寇凜吩咐,在寇凜挑釁段衝製造混亂時,潛入地穴裡偷出來的。
先前寇凜以段衝做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時,段小江潛入他住處十好幾次才找到地穴的入口。
寬敞的地穴中除了堆積成山的名貴藥材,藥爐子,就只有一口雕琢精美的玉石棺材,披掛著一串串純金打造的鏤空花鳥香球,故而整個地穴藥室陰暗潮溼,氣味難聞,唯獨玉石棺材附近彷彿四月花園,芬芳撲鼻。
除此之外,玉棺周圍遍地是機關暗器。段小江盜賊出身,不著痕跡的避開不成問題,準備開啟玉棺一探究竟時,才稍稍推開一丁點棺蓋,以他曾盜皇陵的經驗來看,這玉棺有夾層,一旦推開,通常會從裡頭射出暗器,或者是噴出毒霧之類。
憑藉一身本事,段小江想要躲開並不難,卻怕暴露自己來過的痕跡,打草驚蛇,於是先放棄檢視,出去告知了寇凜。
寇凜目露疑惑,沒讓他再探。
今日忽然下令,命他潛入內將棺材裡的女屍給偷出來。
段小江那會兒就納悶為何寇凜如此肯定是具女屍,避開毒霧開啟棺蓋一瞧,裡頭果然是具女屍。瞧著二十出頭,容貌昳麗,像是睡著了一樣。
若不是身穿斂衣,他還以為是個活人。
陸千機是懂醫術的:「的確是死了,且還死去很久了。」
小河難以置信:「可小江上一次潛入地穴至今都快一個月了,死者屍身都不起變化嗎?」
「豈止是一個月。」陸千機招呼段小江和他一起去搬棺材蓋,「起碼也有十年以上了。」
「是那南疆巫醫的手段?」小河嘖嘖稱奇,他跟著寇凜辦的案子多了,知道在某些氣候和土壤條件下,埋入的屍體的確能保持不腐,但能保養的宛如生者,還是頭一次聽聞,甚至還見著了。
見他好奇的伸出指頭準備戳一戳她的額頭,正與陸千機一起抬棺材蓋的段小江連忙制止:「別動!大人說了,不得對這位逝者有任何不敬!」
小河趕緊收手:「不過,你倆覺不覺得,這位逝者瞧著有點兒眼熟?」
「的確有一點點眼熟。」棺蓋闔上後,段小江又取了塊兒黑布覆於棺蓋,隨後看向陸千機,眼神頗有些怪異,「是吧千機?」
陸千機沉吟著點了點頭。
……
海船又楊帆全力行駛了一陣子,一個錦衣暗衛下到底部貨倉來:「小江,有艘海船從咱們北面來了。」
從北面就說明不是追兵,段小江問道:「還會與咱們撞上不成?」
暗衛道:「不會,相隔挺遠的。」
陸千機明白一定有情況,不然不會特意下來告知:「有什麼不對?」
「是這樣的,船頭甲板上站著的人,咱們拿西洋鏡子看了看,很像……」
「誰?」
「神機營謝從琰參軍。」
陸千機和段小江面面相覷,俱是一怔:「我上去看看。」
段小江扭臉囑咐:「小河,你在這守著。」
蹬蹬蹬也跟著上樓去了。
接過暗衛遞來的西洋鏡子,擱在眼前,陸千機遠遠看到那艘船上,船頭甲板上一人迎風而立,身著黑衣,陌刀橫在後腰處,面容冷峻,站似蒼松,的確是謝從琰無疑。
他將手裡的玩意兒遞給段小江,頗為納悶:「謝將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