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中,楚謠原本睡的就不沉,依然被吵醒了。睜開眼睛見是他才放心,問道:「幾時了?咱們該走了麼?」
「才午時一刻,不著急,你困的話再睡會兒。」寇凜轉身先關上門。
「算了,不睡了,還是早些到金竹吧。」楚謠從床上坐起身,「哥哥他們早就到了,孟小姐也在,所有人都在等著咱們。」
「讓他們等。」先將自己的失地收復才是當務之急,寇凜在心裡默默計較著。論算計,她哪裡會是他的對手?
莫說差點連中三元,便是真的連中三元也沒妨礙,鬥心機他寇凜怕過誰?怕過誰!
結果氣沉丹田後一回頭,瞧見楚謠似海棠春睡醒,雙頰暈紅,歪著頭伸了個懶腰,眼睛半眯半睜間,眼波竟帶著一絲平時難見的嫵媚風流。
他心隨意動,頓覺口乾舌燥,走去桌前倒了杯冷水一飲而盡。
楚謠睡的有些迷糊,並未注意到他的反常。她衣裳穿的整齊,兩條筆直的腿挪垂下地,準備穿上鞋子。
因為一路著男裝,腳下自然也是男靴,沒有繡鞋好穿。
寇凜這麼仔細看著,才發現對於一個瘸子來說,靴子沒有繡鞋容易穿。
他心生憐惜,走去床邊坐下,握住她纖細的腳踝,將她的腿抬擱在自己腿上:「我來幫你穿。」
楚謠輕輕嗯了一聲,抬手解了被睡亂了的髮髻,十指沒入發中,隨意撥了撥。
寇凜看她芙蓉面鑲嵌在烏泱泱的頭髮裡,越發白皙精緻,真是賞心悅目極了……
不!
鎮定,一定得保持鎮定。
山河淪陷之際,絕不可為美色輕易折腰。
寇凜暗暗一個深呼吸,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從地上撈靴子,想著從哪裡開口。
楚謠卻問:「夫君有心事?」
手一抖,寇凜搖頭:「沒有。」
楚謠推了推他的手臂:「肯定有,你穿錯腳了。」
寇凜微愣,發現自己竟拿著左腳的鞋子往她右腳上套,窘迫尷尬難堪,換另一隻腳,硬著頭皮辯解:「你腳小,靴子也小,左右不太明顯。」
「哦。」楚謠察覺出異常,但她不追問。
等靴子穿好,收拾妥當,寇凜扶著她走出房間。
吃飽了的段小江抹抹嘴,從凳子上跳下來:「大人,失地收復了沒?」
寇凜狠狠瞪他。
楚謠瞅他們兩人各一眼:「什麼失地?」
「沒,說著玩的。」段小江趕緊夾著尾巴出門牽馬。
在外晃了一圈,不等兩人出門,忽又疾步入內,先前的漫不經心收斂的乾乾淨淨,容色冷肅,湊近寇凜壓低聲音道:「大人,信鷹來了。」
寇凜皺了皺眉,扶著楚謠走出客棧的門。
楚謠隨著他抬頭,正午的陽光晴好,萬里無雲,漸漸地,一隻蒼鷹出現在她視野中。那蒼鷹在高空盤旋,不落不走。
她看向馬車頂上插著的一面小黑旗,知道是這面旗子將鷹給引來的。
她還知道,寇凜在決定來福建以後,便從京中暗衛營抽調一支鷹隊先行去福建探路。
鷹隊在錦衣衛相當於斥候隊,鷹不易訓,暗衛營只有兩隻信鷹,一隻在京城,一隻跟著鷹隊去了福建。而這兩隻鷹,只用於給寇凜傳遞訊息。
飛鷹傳信快是快,但很容易遭截獲,重大訊息,通常都是暗衛自己跑腿送信,一旦使用信鷹,則說明訊息不僅重大且還極為緊急。
不知是從京中來的,還是從福建來的,楚謠的心懸了起來。
寇凜伸出手臂,略微舉高,另一手則打了個訓鷹的手勢。
那隻信鷹俯衝而下,在頭頂三丈左右時打了個旋,穩住速度後,落在他手臂上。
寇凜解下鷹腿上綁著的機關竹筒。
這種竹筒有著固定的開啟方式,內嵌有火藥,若是強拆,會連著竹筒內的密信一併燒燬。
取出密信看罷,寇凜沉默許久才沉沉道:「福建不能去了。」
「出什麼事情了?」楚謠見他這副態度,心懸的更甚。東南沿海從來都危險,他先前根本沒放眼裡過。如今千里迢迢走到這裡,距離目的地不過一步之遙,竟突然決定返回。
「虞康安失蹤了。」寇凜將密信遞給她。
楚謠展開密信默唸,瞳孔越縮越緊。
根據情報所說,虞總兵久不露面,外界揣測他身受重傷,但根據調查,應是失蹤了。
虞清從洛陽折返福建駐軍地之後,帶人出海前往麻風島附近。
在沿海大大小小上千個島嶼中,麻風島周圍遍佈暗礁,是出了名的難進難出。前朝用來隔絕麻風病人,大梁立國之後開始拿來流放犯人,二十幾年前,麻風島成了海盜聚集地之一——是來自大梁本土的海盜,而非東瀛倭賊。
虞清前往麻風島,估計與虞康安的失蹤有關。
但出海十幾日,至今未歸。
「虞清出海了,那要來飛雲關接孟筠筠的是誰?」楚謠惴惴不安。
「虞清的弟弟吧,她不是有好幾個弟弟麼?」寇凜沒空想這些,現在的問題是,海盜與倭賊也是訊息靈通之輩,已從台州府登陸。虞家軍兩個扛鼎人物都不在,而孟振邦被軟禁,浙江都指揮使司內沒了話事人,兩個都指揮同知想上位,估計不想著建功,只等著對方出錯。
楚謠也恰好從密信中看到這一處,愈發心慌:「倭賊分了三路,其中一路是衝著金竹來的?」
楚簫他們還在金竹。
「嗯,畢竟從台州下來,金竹是最富饒的縣城。」寇凜之所以選擇金竹,是因為他這一路歇腳的標準是入最大最富裕的城,住最大最氣派的客棧,「但也不必擔心,金竹內有金池衛一個千戶所駐軍。」
「他們幾時會到?」楚謠看著密信裡的地名,有些陌生。
「傍晚吧。」寇凜不再多說,大步折返客棧,對掌櫃道,「去將你們這的里長找來!」
掌櫃微詫,但立刻讓小二照辦。
不一會兒里長趕來,還不等說話,寇凜命令道:「通知附近的村寨,收拾些銀錢細軟,速度往周遭較大的縣城裡撤。」
里長上下瞅著他,見他氣度不凡,也不敢得罪,納悶道:「這位公子。」
寇凜直接從腰後摘了個令牌出來。
這是虞清的令牌,在沿海行事,虞清的令牌比他這錦衣衛指揮使令好使的多。
里長果然震驚的睜大眼:「這位將軍,倭寇是又要登岸了嗎?「寇臨不耐煩:「少廢話,快去!」
「是!是!」里長慌里慌張的跑走。
寇凜又將小河幾個暗衛召喚出來,連同段小江,一一指派給他們任務,去往各地報信。
「等我一會兒。」還剩下他們兩人,寇凜先安撫楚謠,獨自鑽入馬車,換下身上閒適的長衫,穿上利索颯爽的玄袍,取過兵器匣,斜背於背後。
跳下馬車,他將馬與車分離,攔腰將楚謠抱起,躍上馬背,將她箍在胸前,「謠謠,我知道你不放心你哥,我一樣不放心,還有袁少謹,我將他帶離京城,得保證他的安全,必須親自過去接他們,將你放在哪裡交給誰我都信不過,還是跟著我吧,只是為了趕時間,咱們必須得騎馬,不然可能會落在倭賊後面……」
「好。」楚謠催促道,「快些走吧,我的腿沒這麼嬌弱。」
「那你忍著些。」寇凜沒有使用馬鞭,只用手在馬屁股上一拍,千里駒嘶鳴一聲,開始緩慢奔跑。
儘管他已儘量選擇平路,楚謠的腿依然鑽心似的疼,她咬牙忍著。
寇凜感覺的到,可心疼也沒有辦法。
兩個多時辰後,終於抵達金竹。
金竹縣令與金池千戶所駐軍早已得到訊息,現今內外城門都已關閉,城門外遍地撒滿了鐵蒺藜,逼得寇凜不得不停馬。
四下張望,並沒有附近趕來投奔的村民,不知是不是已經都入城了,或者知道這裡城門緊閉,轉而去了別處。
「什麼人!」外城樓上有個身穿罩甲的男子厲喝一聲。
寇凜知道此人是金池衛千戶官,亮出虞清的令牌:「開城門!」
離的頗遠,千戶官分辨半響,扭臉看向身側:「三少?」
被他稱呼為「三少」的年輕男子看向寇凜,嘴角掛著一抹譏諷:「你是我虞家軍人?我怎麼從沒見過你?」
隨著他一個手勢,一排排頭戴六瓣盔的兵士從城樓露出頭來,手中所持的火槍與弩箭,齊刷刷指向城門外的寇凜和楚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