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山河

而且寇凜這財產交的稀裡糊塗。

原本不是楚謠浪費錢財,他及時規勸,楚謠虛心認錯的走向麼?為什麼最後變成這樣?

他從失去一千多兩金子,到現在身無分文一無所有了???

寇凜許多年不曾試過如現在這般,腦子仿若生鏽,不太會轉了。

他怎麼覺著她是故意的呢?

楚謠當然是故意的。

但她說花他的金子毫不心疼卻是真心話。

對於自己的浪費,她並沒有多痛徹的領悟,只看清了自己的不足,往後多留意著,彌補這個不足即可。

她更多想到的是自己之所以不心疼他的錢,其實也是一種沒有歸屬感的表現。

她形容他們之間的感情像是水中月,因為他對她感情不深,兩人佔著夫妻名分卻沒有夫妻之實。更多時候,楚謠認為自己像是他在家中豢養的一隻金絲雀。

起初,她還不能很好摸清他的脾氣,在夫妻相處之道上,選擇收斂鋒芒,投其所好,溫水煮青蛙,徐徐圖之。

但經過賀蘭夫人這場風波,楚謠已經看得清清楚楚,精明狡詐如寇凜,對著在意之人耳根子軟的要命,情感甩開理智八百條街。

她開始默默在心裡計較著,他對她的在意有幾分。

先前她算計他,饒是氣惱,他全都憋在心裡。

今兒她撒了他的金子,他也一句不曾指責,憋出內傷來也始終和顏悅色。

隱隱綽綽間,楚謠看到了些許苗頭,思慮過後,決定藉著此事得寸進尺,與他之間更進一步。

以柔情去溫暖他的法子是行之有效的,但過程較為漫長,想讓他浪子回頭,儘早將她視為「親人」,對她產生歸屬感,就從掌控他的財產開始。

……

寇凜懷揣著她只是一時興起的希望,但他很快陷入了絕望。

從懷興到金竹,將近九十里路,翻山越嶺,泥濘難行,乘馬車簡直比步行還要慢,走了兩個白天還沒走到。

無論在馬車上,還是借宿在村寨中,楚謠都在認真研究他的賬本。

東一筆西一筆,他的賬記得雜亂且零散,但勝在仔細。

經過這兩日的梳理,楚謠心中大概有了個譜,他留著日常花銷的錢,大概有一百萬兩銀子。

而通過各地購置的田地,租出去的鋪子,商會入股分得的紅利,每年的收益在兩百萬至兩百五十萬兩銀子左右。

也就是說,如今他在家中坐著,每年也有鉅額錢財入賬。

依照現在的物價,將他名下所有產業折現,楚謠最終估算出,他目前的身家約有三千七百多萬兩白銀。

楚謠盯著賬冊上自己計算出的數字,只知是個很龐大的數字。

直到詢問寇凜,得知大梁近五年,全國財政收入每年約在一千二百萬兩白銀左右,她終於摸著自己脖子上掛了許久的金鑰匙深深吸了口涼氣。

馬車上,寇凜原本正蔫蔫靠著車壁打瞌睡,見她雙目呆滯,許久回不過神的模樣,倒是有些樂了,洋洋得意的道:「怎麼樣,你夫君若不是在朝為官,於民間經商,妥妥也能混上北六省、南七省商會聯盟的盟主。」

楚謠卻沉吟半響:「如今我更想不通了,你有這麼多賺錢的門路,何苦還要四處訛詐呢?」

傻麼,誰會嫌自己錢多?寇凜心中腹誹著,支起頭,眉梢微挑:「訛錢是無本買賣。」

「但這是不義之財。」對他以權勢訛人錢財的行徑,她始終不贊同。

「我訛的多半是不義之財。」寇凜半分也不心虛,回的坦坦蕩蕩,「說起來,也算是為民除害。」

楚謠並不這樣認為:「我知你從不貪百姓的血汗錢,但你想過沒有,被你訛過的貪官豪紳,有些人氣不過,將會變本加厲的從百姓手裡奪取。就像夫君損失了錢財,會想著從別處撈回來一樣。」

寇凜微微一怔。

楚謠猶豫著道:「夫君可知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典故?」

寇凜眉心皺起,沒有說話。

這觸及到了某種原則,楚謠不說太多。她有自信能管住他的錢財,卻還沒本事去左右他的原則。

她繼續低頭去翻賬本,書頁嘩啦啦翻動著,「夫君,你說我浪費,可我覺得你浪費起來也是不遑多讓。」她指著賬本中的幾項,語氣極是詫異,「一年購置衣物能花六千多兩銀子?我一個姑娘家,一年新衣也不過二十幾兩銀子,哪怕是宮中的貴人,也用不著這麼多吧?」

寇凜正在思考她方才說的「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聽到這裡,先解釋道:「哦,多半花在了冬衣上,皮毛不便宜。」

楚謠掃一眼賬本:「僅僅去年一個冬天買了七十六件?」

她也沒見他一天換一件,穿來穿去總是那幾件心頭愛,其餘全都閒置著。即使如此,他也要將所有款式全買一遍,不是浪費是什麼?

怪不得時常將京城各家的貴婦人氣得摔杯子,憑她們多有錢財和身份,想在京裡買件像樣子的狐裘不容易,多半得從外省訂購。

寇凜振振有詞:「我這怎麼會是浪費?我旁的愛好沒有,就喜歡狐裘,為此花再多錢我也不心疼。你添衣裳用的錢少,是你爹窮,往後衣裳隨便添,我絕不說你……」

話未說完,卻見楚謠柳眉微蹙,略顯沮喪:「我記得夫君說過,你喜歡茸毛是因為當年瀕死時綿羊暖過你,如今你有了我,莫非我還不如綿羊暖和?」

見她這幅委委屈屈的模樣,寇凜心口酥軟,趕緊道:「當然不是……」

「那就好。」楚謠直接拿筆在賬冊上畫了個叉,微微笑著,「往後一年買兩件夠穿就行了,省下的錢恰好夠給夫君買茶葉。」

她說完時,寇凜的嘴還微微張著,最後慢慢合攏,面無表情。

完了,往後這日子沒法過了。

……

午間時,馬車途徑肅水鎮,他們停下來吃午飯。

此地距離金竹縣已經很近了,估摸著傍晚就能抵達,楚謠有些疲累,便在客棧裡睡個午覺。

寇凜沒有在房間陪她,耷拉腦袋坐在沒什麼客人的堂中,神情懨懨,無精打采。

段小江蹲在椅子上,吃著剩下的菜,含糊著道:「大人,夫人管著錢,這錢不還是您的嗎?」

「不一樣。」寇凜攏著手,恍恍惚惚著道,「本官差不多已經是個窮光蛋了。」

「至於嗎?」段小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不懂。」手從毛茸袖筒裡抽出來,胳膊肘頂住桌面,寇凜捧著臉。怎麼說呢,他覺著自己似乎又走入了人生低谷,且還無東山再起的一天……

想著想著,他眼眸中戾氣陡生,猛地一拍桌子,「不行!本官一定要將賬本奪回來!」

段小江被嚇的一激靈,無語:「大人,這就是您不對了。」

寇凜憤憤然剜他一眼:「本官終於想明白了,她分明是看出本官不忍駁斥她,不願與她爭執,故意得寸進尺,藉機試探本官的底線!本官若再退讓,往後還不是任她拿捏?夫綱何在?威信何在?」

段小江認真聽他說完,放下筷子:「大人,屬下問您一個問題。」

寇凜越想越惱火:「你問。」

段小江道:「打個比方,只是個比方……有朝一日您若落魄,夫人伴在您身邊,您賺了一兩銀子,是給自己買茶喝,還是給夫人買補品補身子?」

寇凜又剜他一眼,意思是這還用問?

段小江攤手:「這就奇怪了,您窮困潦倒時,願將所有都給夫人,而今家財萬貫,卻不願讓她管著?」

他將寇凜給問愣了。

這有可比性嗎?

似乎並不是問題的重點吧?

不等寇凜想出個所以然,段小江再次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夫人並不是愛財之人,想管著您的錢,也是為了拴住大人的心,您這態度,屬下倒真是替夫人不值。」

「不值?」寇凜提起來滿肚子苦水,「你難道沒瞧見嗎,如今連這住店吃飯的錢,本官都得伸手問她討,都退讓到這步田地了,你還替她不值?」

「您這算什麼。」段小江捲起舌頭舔走黏在筷子上的魚皮,「您想想屬下從前的未婚妻,屬下明知她貪慕虛榮,蛇蠍心腸,照樣有求必應……」

寇凜冷笑:「所以你才被本官從江裡撈了起來。」

段小江聳聳肩:「可屬下不後悔啊,屬下從前是真心喜歡她,只會覺得自己給的少,不會認為她要的多。只要她開心,她想屬下從這世上消失,那屬下就遂了她的心願,自此隱姓埋名,跟在大人身邊混日子。」

「那是你窩囊沒出息,本官豈是好欺負的?」寇凜捋了捋袖子,臉色黑沉黑沉,起身準備去找楚謠好好理論一番,「本官嘔心瀝血打下的大好河山,絕不能就這樣輕易拱手送人!」

「那屬下預祝大人成功收復失地。」段小江扭頭笑嘻嘻。

「你等著瞧!」寇凜咬牙切齒的回頭指了指他。

推門入內,氣勢洶洶。卻見楚謠未解發髻側身睡著,半截藕臂露在外。被他發出的聲音所擾,眉心微微皺了皺。

他的動作立刻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