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興縣。
金子只有米粒大小,段小江又是分批次撒的,區域還很分散。雨夜裡提不了燈,縣民們摸著黑像雞啄米似的四處尋覓,只較量誰的眼神更好,並沒有出現鬨搶踩踏導致受傷的情況——這是楚謠預估過的,不能為了救孟筠筠而令縣民受傷。
但隨著時間推移,此事造成的轟動,遠遠超出楚謠的預想。不只縣民在撿,被縣老爺派來維持治安的衙役們也在撿。不知怎樣傳遞的訊息,周圍縣鎮的百姓紛紛往這裡趕。
就連來抓孟筠筠的黑道勢力,也有一些忍不住混在人群裡四處找金米。
雨勢漸漸小了些,楚謠站在窗前觀察外界的形勢,聽著段小江間歇時回來稟告的情況,慢慢覺著自己似乎高估了這群黑道中人。
她當機立斷,改變計劃,不再等待寇凜,讓姜行趁亂去將孟筠筠揹走逃出城,城外四處是可以躲藏的地方。
酬勞都給了姜行,但孟筠筠不願意走,擔心自己逃了以後,她的嬤嬤和護衛會被殺掉。
雖然楚謠認為她有些不顧大局,卻稱得上有情有義,不好斥責,更不能強行讓姜行將她帶走,唯有繼續盼著寇凜早些來了。
寇凜披著蓑衣翻山越嶺的趕來,只不過是心癢難耐,前來懷興一探究竟。
他又不是個傻子,天上下金子這事他哪裡會信,一定是有什麼特殊原因。譬如有什麼劫富濟貧的俠盜趁雨散財。
等他巴巴趕來,早沒有便宜可佔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腿,若不來確認一下,他會覺得自己錯過了一座金山。
但當他抵達懷興縣城門口,在門邊角落看到段小江留下的特殊標記時,寇凜的心緒驟然間幾個起伏。
他生出了一抹恐慌感,明白這所謂的金雨,或許是楚謠為引起他注意,引他來的一種手段。
能用到這種手段,她一定是出事了,出大事了。
寇凜的意識有一瞬放空,想抽鞭打馬入城,手臂卻極僵硬。待和緩下來,四肢百骸微微有些麻木感,仿若被小蟲子啃噬一般。
他心跳劇烈,從未曾有過這樣的恐慌,需要逼迫著自己才能稍稍冷靜下來。
入了城中,沿著標記一路找到客棧,摘了斗笠蓑衣塞進馬鞍後的囊袋裡,不管掌櫃的問詢,徑直沿著標記上去二樓。
他停在房間外敲了敲門。等待門開的時候,再次體驗到了先前在佛窟裡等著賀蘭夫人說起他身世,那種無力挽回,只能等待宣判的無力感。
「寇大人。」段小江還在外監視那夥人,是姜行開的門,楚謠說是寇凜時,他還不信,覺著哪裡能來這麼快,這下他是真服了。
寇凜直接推開他入內,眼神急急往屋裡掃,瞧見楚謠面色紅潤,好端端圍桌而坐,並沒有受傷不適的跡象,他才緩緩鬆開於袖下緊捏的拳頭。
楚謠見他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因要趕路才穿的黑褐色長袍被濺滿了泥。
再看他臉色比烏雲還更陰沉,在窗外閃電的映襯下,頗有幾分駭人。
知道這麼糟蹋他的金子,自己肯定是要捱罵的,撐著桌面站起身:「夫君。」
寇凜走過去坐下:「急著引我來,有什麼要緊事?」
姜行退出去:「夫人,小的先回隔壁,用著小的您再喊。」
楚謠只顧著與寇凜說話,沒有注意他:「是這樣的,我們被暴雨攔路,準備在這裡歇一夜,恰好遇到虞清的表妹孟筠筠……」
她一面講著,一面走到寇凜背後,解開他束髮用的髮帶。他的頭髮是溼的,捂著容易得頭風。又從梳洗架上拿了條幹巾子,幫他擦拭。
平時這些都輪不到她做,寇凜一貫懂得照顧自己,也懂得照顧她。
等講完之後,見寇凜連喝了好幾杯茶,垂著眼睫不吭聲,她先道歉:「夫君,我是真沒辦法了,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寇凜心中所想的是:你平安無事就好,其餘不重要。
這是他此時此刻的真心話。
他之所以一直沉默不語,是在剖析自己先前反常的情緒。他竟不知,她在他心裡已是這樣重要,僅僅一個「她或許出了事」的可能性,都能令他心如刀絞。
但此話到了嘴邊,並未出口。
因為當他準備轉身抱一抱楚謠,告訴她自己被嚇到了之時,他眼尾餘光一瞥間,瞧見木質茶托角落有個裂紋,紋路上豎著的一粒閃著燦燦金光的米粒。
他才平復下來的心情,遭遇到第二次猛烈衝擊。
他顫顫伸出手,用指甲將那粒金米舀起來。窗外陡然一個炸雷,他氣血倒流,一剎全湧上了頭,憋紅臉,險些流眼淚。
他將那粒金米妥帖的放回袖子裡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謠謠,我給你金票是讓你以備不時之需的,不是讓你拿來浪費的。」
楚謠解釋道:「但在我看來,這就是需要的時候。」
寇凜嚥下卡在喉嚨裡的血,依然微笑:「那你也不用這麼實在,拿出九百兩金子……一百兩足夠了,或者摻著銀子也可以,我不只愛金子,是錢我都愛,因為金子最值錢我才最喜歡,你撒個銅錢我都會來撿的……」
「我是怕錢太少引不起縣民們的關注,這樣引不起混亂,傳出去的速度也慢。」楚謠實話實說,「趕的太急,附近錢莊沒有儲備,只兌出來九百兩,我起初還有些擔心不夠。」
錢太少?
太少??
寇凜幾乎要憋出內傷來,當初將楚謠從姜行手中救下,訛了楚修寧三百金,她惱了他好一陣子。
後來為與楚修寧劃清界限,討要兩千金的封口費,她一副「你是打算把我爹逼死嗎」的神情,又惱他好一陣子。
現在隨便拿著他的金子撒成雨,還擔心不夠?
他苦笑道:「謠謠,你還記得紅葉縣內因為一兩銀子殺人的案子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