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將軍稍安勿躁,我們並無惡意。」女子的聲線依舊平穩,「我們也知道,這樣三言兩語的邀您共商大事,自然得不到任何回應,只為提前給您謀個出路,讓您有做選擇的機會。您對自家外甥女的不甘心,未必沒有解決的辦法……」
謝從琰冷冷道:「我再說最後一遍,我對你們的大事沒有半點兒興趣,莫再來煩我。」
女子道:「請將軍認真考慮,」
隨著她話音落下,五行術陣也漸漸散去。
等從陣中出來,謝從琰已經感知不到這一男一女的氣息。
究竟是什麼人?
不像錦衣衛的作風。
他勒馬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改山道回去官道上,不先回營地了,連夜去見楚修寧。
楚謠聽了寇凜的話,半響做不出任何反應。
這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唯有仰頭詢問寇凜:「可關於天影和小舅舅的關係,你也只是猜測,甚至連柳言白是不是天影少主,你一樣是猜測,這其中只需錯了一處,整個假設便不成立。」
她雖辯解的厲害,心中明白,但凡有可疑之處,多往深處聯想,未雨綢繆總歸沒錯。
「先不說柳言白此人的古怪之處,咱們從紅葉鎮出來,被賀蘭茵請到洛陽,立刻便有訊息傳回京城讓陸千機也去洛陽,還給虞清遞了訊息說你哥有危險。」
寇凜側坐在扶手上,抱著手臂道,「稍後金礦案浮出水面,我本欲走,是被你攔了下來,臨時決定去洛王府先發制人,而我還沒出賀蘭府,正在府中召集錦衣衛時,陸千機已經收到少主的指示,讓他協助錦衣衛,也就是協助我……這位少主肯定在我身邊,不然豈會知道的如此之快?」
楚謠問:「還有呢?」
寇凜繼續道:「少影主喊齊了人馬來對付我,甚至將虞清一併引來,可咱們在洛陽待了許久,除了讓陸千機幫我之外,至今毫無動靜。與以前在京城裡他隔三差五尋我麻煩,想殺我相比,這正常麼?謠謠,他改策略了,他想策反我。所以我一邀請他去福建,他立馬答應了。柳言白即使不是少影主,也應是天影中人,關於這一點,我有七成把握。」
楚謠忐忑著問:「那天影是為我小舅舅謀反之事,你又有幾成把握呢?」
「目前為止,不到一半。」寇凜雙腿伸直,微垂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子。
「單憑我外公瞞著謝從琰的身世?也許就是謝從琰的母親只想讓兒子衣食無憂,不希望他捲入皇權鬥爭……」
楚謠低聲說著,視線同樣下垂,看著面前的地圖。
此時此刻的她,並不是很能理解寇凜口中的「風雨飄搖,國破家亡」。她只知江山易主原本就不容易,更別提已被寇凜知悉,天影肯定是要完蛋的。
她真不想謝從琰與天影這邪教沾上任何關係,這樣一來,不只謝從琰,她父親,他們楚氏一族全都會惹上一身麻煩。
所以她試圖找出所有不合理之處。
「你外公一定知道真相,若不然,難道是謝從琰的母親派人追殺賀蘭夫人?她有這麼大本事,也無需侍女去引開追兵了。」寇凜回的十分篤定,「還記得我為何請聖上為我畫一幅我姐姐的畫像,正是因為我發現有人在調查我。他們調查的路線,是我幼時逃難的路線。現在我才知道,他們不是查我,查的是賀蘭夫人。」
楚謠這顆心漸漸快要沉底了。
寇凜再補一刀:「而且你外公十八年前帶著那麼多人戰死在塔兒谷,只為了給謝從琰在京中奔個前程?過上安穩日子?再看天影一路幫著宋家,與定國公府沆瀣一氣,怎麼看都是在逼著宋家兒孫與宋錫不和,攛掇著宋家造反,讓宋亦楓那個沒腦子的東西早點丟掉軍權,讓出中軍大都督的位置給謝從琰。」
楚謠心情沮喪,動了動唇,又不知該說什麼。
寇凜站起身,伸手去扶她:「當然,這些只是零零碎碎的佐證,無法作為直接證據,是以我連一半把握也沒有,只能等著看你爹的第二封回信。」
楚謠就著他的手也起身,隨著他往議事廳外走:「你又給爹寫信了?」
「不,我只是讓爹近來多多觀察一下謝從琰,若有異常,及時通知我一聲。」臨近門口,寇凜將聲音壓低了些,「若我這個烏鴉嘴真的一不小心蒙對了,那麼天影不清楚謝從琰是否已經知道身世,最著急的就是他的心態,大事未成,他們不敢輕易暴露,但定會開始著手撩撥謝從琰了。」
見楚謠神色恍惚的模樣,他安慰著道,「你也說了,我不過是猜測,只需錯一處,全都不成立。與你爹商議,無非是早作準備。任何時候,我們都不能讓自己處於被動。」
「我明白。那留著賀蘭夫人有什麼用?」
「不清楚,是你爹讓留著,給他送進京去。」
……
路上沒再說話,回到房間裡兩人就熄燈睡下了。
寇凜熬了一夜,睏倦得很,睡的極快。
楚謠反而翻來覆去,心煩意亂。
寇凜說他只有一半的把握,但楚謠順著他說的那些「疑點」去想,越想越有可能。
楚謠可以放心的是,她父親肯定不會參與謀反的,歷來謀反成功機率都不大,但代價卻很沉重,動輒株連九族。
她父親安安穩穩的扶太子登基,今後必是內閣首輔,太子一貫對他言聽計從,他謀反做什麼?
但謝從琰她不敢保證,因為連她父親也看不透謝從琰的想法。
從前謝從琰沒有野心,也多半源於沒有生出野心的條件。
當有條件後,難保不會生出其他想法。
楚謠側過身,枕著自己的手臂,通過塞進房內的月光,靜靜看著寇凜的側臉。
寇凜一定會搗毀天影,不給他們謀反機會的。
「國家興亡」這個理由過於厚重,楚謠理解不了,還有一個原因他沒有說,但她心裡清楚。
謝從琰從不爭到爭,倘若心態生出變化,絕大部分是源於他的「不甘心」。
而他最大的不甘,是她。
比求而不得更痛苦的,是連「求」也不能「求」,這「舅甥」的身份,不知折磨了他多少年。
他若真奪了帝位,一定會殺寇凜。
而自己嫁過人,不可能再嫁帝王。最後的下場,指不定真會回到從前對謝從琰的猜忌上,成為一個被私藏起來的禁臠。
於公於私,寇凜都沒有放任的理由。
楚謠抽出手臂,探入被中摸了摸腿,經過這次的事情,她已經不惱謝從琰了,仍當他是可以倚仗信賴的親人。
她胡思亂想的這些,也只是以她對謝從琰的瞭解,做出的一些假設罷了。
只希望這些假設不要成真。
她憂慮著又翻了個身,一條手臂將她攬進懷裡,寇凜的聲音帶著些半夢半醒的鼻音:「我告訴你,只是不想瞞著你,你有個數就行。有我和你爹在,這些事哪裡輪得到你來操心?」
楚謠往他懷裡拱了拱,沒有說話。
京城,尚書府。
楚修寧坐在書房裡,聽著謝從琰講訴他在洛陽的遭遇。
這些遭遇,他已從寇凜的來信中得知,但他佯作不知,神色隨著謝從琰的講訴略有變化。
但聽到謝從琰方才被妖人困住,被邀共商「大事」之後,楚修寧的神色才真是變了。
心裡不得不佩服寇凜驚人的洞察力,和敏銳的觸覺。
也難怪聖上對他百般信任,當年力排眾議,將錦衣親軍交給他一手掌控。要知道,那時寇凜才剛滿二十。
謝從琰說完之後,端端正正坐在窗下:「姐夫,你說他們究竟是錦衣衛,還是天影妖人?不該是天影妖人吧,哪裡會知道的這般迅速?還是原本就打算來收買我,趕巧了?」
楚修寧沒有回答,坐在案臺後審視著他:「阿琰,你對你生父是淮王一事,當真沒有想法?」
謝從琰道:「我能有什麼想法?原本因我母親是個禍患,一心要置我們母子於死地,一敗塗地後才想起還有我,為何要為他們報仇?」
楚修寧淡淡道:「我不是說報仇,我指的是皇位。」
「怎麼?姐夫也來試探我?」謝從琰真是被煩的不輕,一肚子的火氣,「好,那你倒是說說看,這皇位我如何就坐不得了?聖上是還不錯,可我哪一點兒不如明衡太子?」
楚修寧心知他此時說的是氣話,依然鄭重道:「沒錯,你是比太子強得多,你若有本事令聖上禪位於你,我舉雙手贊成。但若強奪,我定第一個反對,即使豁出楚家九族也會阻止你。」
謝從琰被他的嚴肅所震懾,慢慢平靜下來,繃著唇線不語。
「奪個皇位容易,難的是穩住局勢,鎮壓各方勢力。若是早個百十年,國泰民安之時,謀反極不易,但咱們尚有商量的餘地。」楚修寧也和緩了語氣,「可如今這國家千瘡百孔,比之破船還不如,京城刀兵一起,各省必定暴亂,蜀王蟄伏多年,雲南王早有反意,沿海倭患日益嚴重,更別提虎視眈眈的北元鐵騎立刻便要揮師南下,你不清楚?」
「清楚。」謝從琰戾氣全消,轉頭看向窗外,「姐夫在朝中鑽營算計,想做首輔,皆是想要改革救國。」
「若今上昏庸無能,太子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那也便罷了。」楚修寧只說到這裡。
謝從琰站起身:「姐夫,戰場上我豁出命去,也不是為了軍功。」
……
從書房出來時,夜已深,謝從琰不知自己是在尚書府裡歇下,還是回自己府上。
最後他連夜出城去了營地。
剛入自己帳內換了身衣裳,副官來報:「將軍,寇指揮使派人送了口箱子來。」
謝從琰微怔:「寇凜送的?」
副官道:「是。來人拿著錦衣衛的令,未穿飛魚服,估摸著是暗衛。放下箱子便走了,說寇指揮使請您私下裡開啟。」
謝從琰道:「去抬進來。」
一口烏木大箱早被抬來他營帳外候著,得了他的令,門外兩個兵士連忙抬了進來。
隨著謝從琰擺擺手,幾人退下。他走到箱子前,略作防備後,抽刀砍掉銅鎖,再側刀將木箱挑開條縫,慢慢抬起蓋子。
趁著賬內昏暗的燭光,瞧見一抹鵝黃色的衣角,手腕還被鐵鏈鎖著。
是個女人?
呯的一聲,謝從琰直接掀開蓋子。
箱子裡裝的果然是個女人,此刻正露出驚恐的表情,倉皇失措著想要找尋遮蔽之處。
但這箱子無處藏身,不過徒勞。
謝從琰瞧見她的容貌後,微驚後目色驟冷,手腕一提,刀鋒抵在她脖子上:「誰派你來的!」
不可能是寇凜,這女人長的和楚謠竟有七八分相似,衣著打扮舉止神態更是相像,比楚簫更像。
面對他的冷厲威脅,箱子裡的女人卻只會流著眼淚支支吾吾,發出幾個乾澀的音節。
謝從琰這才發現她雙眼無神,試探一番,竟又瞎又聾,還喪失了言語能力。
忽地想起林中那女人話,這就是她口中誠意?
這算哪門子誠意?
……
初十一大早,錦衣衛百戶所外,停了幾匹千里駒和一輛馬車。寇凜先陪著楚謠乘坐馬車,行至洛陽城外,讓柳言白幾人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