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誠意

馬車偏離官道,在矮坡前停下來,聽見段小江喊了一聲「師兄」。

等楚謠踩著墊腳下車,瞧見一位短打裝扮的男子百無聊賴的坐在路邊,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相貌清秀,身形也一樣清瘦。

此人正是段小江的同門師兄姜行,旁的本事沒有,輕功一流。這一路去福建,楚謠得由他揹著,路上時間可縮短一半。

也不是為了省時間,主要是楚謠的腿舟車勞頓受不了。

「寇大人,寇夫人。」姜行站起身打了個招呼。

楚謠沒有回應,之前從山東回京城,就是被此人擄走,當成貨物一般扛在肩頭,既被言語羞辱,還被傷了脖子,她是有些怵他的。

寇凜則警告道:「你給本官規矩些,不然本官再將你抓進詔獄。」

段小江取出一副皮質手套,遞給姜行:「戴上吧。」

姜行嘴角微抽:「至於嗎,上次我抓她的時候……」

段小江猛地抬腿,在他腳面狠狠一踩,低語:「少哪壺不開提哪壺,知不知道我救你出來多不容易?」

姜行疼的險些跳起,惱歸惱,想起先前在詔獄裡被扒了一層皮的痛苦,還是閉了嘴,忿忿然將手套戴上,嘀咕道:「我是看在師弟你的情義上,斷不是因為怕他這朝廷走狗!」

段小江吃了一驚,正想求情,卻見寇凜睨他一眼道:「二十兩不過定金,這一路平安抵達,夫人對你滿意,本官再給你一百兩金。」

什麼?一百兩金?一千兩白銀?姜行瞬間直了眼,跑堂一般點頭哈腰:「是是是,小人一定將夫人伺候好了。」旋即小跑來楚謠前面,蹲下身子,「夫人請,千萬別客氣,只管將小的當千里馬騎!」

段小江嫌丟人的直捂眼睛。

楚謠微窘,臉頰透紅,傾身往他背上一趴。

「嘖,江湖中人。」寇凜挑挑眉,又吩咐段小江,「你跟好他。」

「是。」段小江抱拳。

寇凜忍下心頭不爽,將楚謠的斗篷帽子戴好:「小心些別吹著風。他帶你走捷徑,我則走官道,我們午間見不著,只能晚上宿在汝寧府時見了。」

這厚實的斗篷是寇凜找人特製的,楚謠被裹的似個粽子,連眼睛都露不出來,點點頭:「嗯。」

段小江將自己騎出城的馬牽來:「大人。」

寇凜翻身上馬,又招招手示意他上前,附耳囑咐一遍:「路途遙遠,小河他們追不上你們的速度,你必須打起精神來。」

「屬下明白啦。」段小江無奈,「您從早上開始,這話絮叨了十幾回了。」

「有麼?」寇凜愣了一下,「還不是因你最近做事越來越不守規矩!」

白他一眼,策馬去追楚簫幾人。

姜行也準備出發,道:「夫人,您要是渴了餓了,記得說一聲啊。」

楚謠略拘謹:「好。」

姜行揹著她起身,討好道:「先前擄您這事兒,是我不對,但在江湖上混口飯吃不容易,尤其我們這些盜門中人,還請您見諒著點。」

楚謠依然只回了一個「好」字。

姜行對段小江癟癟嘴:這女人真難伺候,我的一百兩金是不是沒著落了?

段小江在一旁道:「夫人,說起來我師兄還是您和大人的媒人呢,要不是他將您抓走,您也不會被大人給救了……」

這麼一想倒也是,楚謠沒那麼拘謹了:「咱們走吧。」

……

官道口處,楚簫和袁少謹騎在馬背上,等著寇凜追上來。

楚簫這幾天都悶悶不樂,不愛搭理人,袁少謹問道:「你昨日去書局時,聽人說了沒?」

「說什麼?」

「說賀蘭夫人其實是大人的親姐姐,先前賀蘭茵的事兒只不過是幌子。大人不認她,是因為他這姐姐從前逃難時做過妓女,有損他的名聲。但你妹妹不知情,請了你舅舅來教訓賀蘭家,將這事兒捅破了,大人便將賀蘭夫人暗中處死,對外卻說是失火……真的還是假的?」

楚簫悻悻道:「不知道,我沒問我妹妹,誰知道他們在搞什麼。」

袁少謹鄙視道:「你親妹妹的事兒,我看你一丁點也不操心,倒是一門心思的想去福建找虞清。」

楚簫惱了:「要你管?你好奇的話,自己去問大人,問我做什麼?」

袁少謹也惱了:「誰好奇了?我不過是關心一下……大人罷了!」

「哼!」楚簫將臉扭去一邊。

「就你會哼?」袁少謹也哼了一聲,將臉扭去另一邊。

柳言白牽馬站在路邊,今日沒穿黑鶴氅,卻披著件帶帽黑斗篷。他距離兩人有些遠,卻能聽到兩人談話。

他知道楚簫是在生氣,非他不關心妹妹,只是妹妹有事從不與他說。

需要用到孃家勢力時,親哥哥近在身邊,卻千里迢迢的從京城請了謝從琰,擱在誰身上都會生氣。

其實楚簫並不是生氣,他是在自責,越來越能感受到自己年幼時想要獨善其身的決定十分可笑。

正想著,聽見背後傳來一陣紛亂急促的馬蹄聲。

本以為是寇凜追了上來,扭頭一看並不是。

楚簫策馬讓道,袁少謹站著不動,心頭打了個突:「是我大哥。」——袁首輔長子,兵部侍郎袁少戎。

楚簫瞅他一眼:「京中派來處理洛王案的官員裡,沒有你大哥啊。」

「完了完了,我大哥肯定是來抓我回去的,我爹不准我去福建。」袁少謹抓緊了韁繩,他先前跟著寇凜扳倒洛王,龍袍是他搜出的,寇凜的摺子上他給做了證,給袁首輔惹了不少麻煩。前陣子他就收到了袁首輔的信,將他狠狠訓斥一通。

袁少戎並沒有上前,勒馬停在了官道外,只用眼睛看著袁少謹。

袁少謹雙腿夾了夾馬腹,硬著頭皮上前去:「大、大哥。」

「你是怎麼回事?」袁少戎騎的是匹黑色駿馬,此刻他的臉比這馬還黑,「做錯了事不回去給父親道歉,還妄圖一走了之?」

袁少謹辯解道:「我哪裡做錯事了?」

袁少戎氣道:「你被寇凜利用,為他證實洛王謀反,知道給父親惹出多大的麻煩?得罪了京中多少勢力?裴家原先與我們還算交好,現在已調轉槍頭向父親發難!」

袁少謹糾正道:「大哥,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能得利益才叫利用,在這件事上,寇大人完全是秉公處理,我亦是心甘情願,怎會是利用?」

「你!」袁少戎險些給他氣死,揚著馬鞭指著他,「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調來錦衣衛的初衷?」

「我……」這個問題,將袁少謹問的啞口無言。

袁少戎恨鐵不成鋼:「是你整天揪著楚簫不放,非說他是女扮男裝,纏著父親對付他。父親根本也不信他女扮男裝這事兒,卻還是幫你在殿試上設伏,又幫你舉薦他回京臨摹山河萬里圖。他入了錦衣衛,你不顧一切拋開父親原先為你鋪好的路,執意也要入錦衣衛,還說是幫著父親對付楚尚書,可你在錦衣衛都幹了什麼?處處與父親作對!」

袁少謹既尷尬又羞愧,道:「我……我從前心裡憋了氣。」

袁少戎倒是一怔:「怎麼,現在這口氣散了?」

袁少謹岔開話題:「父親不是嫌我太偏執嗎,現在跟著寇大人,我可以學到很多……」

「傻子!跟我回去,這錦衣衛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只會越發被寇凜當成槍使!」

「我不……」

「不走也要走!」袁少戎擺出沒得商量的氣勢,身後隨從有人下了馬,似乎準備將袁少謹強行帶走。

袁少謹警覺的策馬後退,他不能對哥哥動手,動手也打不過,正不知所措,瞧見寇凜騎著馬遠遠而來,連忙高聲呼喊:「大人!」

寇凜一早看見了他們,扯著馬韁慢悠悠上前,睨了袁少戎一眼:「袁侍郎,這是做什麼?」

「寇指揮使。」袁少戎拱手笑道,「我這弟弟從未離過京城,家父牽掛的緊,年都沒過好,特派我來將他……」

不待他說完,寇凜轉望袁少謹:「袁百戶,你是想回京,還是隨本官前往福建。」

袁少謹立刻抱拳:「屬下願隨大人!」

袁少戎簡直吐血,手裡的鞭子蠢蠢欲動。

寇凜笑著道:「說起來,令弟此次揭穿洛王謀反有功,本官正準備擢升他個副千戶。」

這是愈發將袁首輔往火坑裡推,袁少戎不悅道:「寇大人,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當初是袁侍郎求著本官,說令弟頑劣不堪,希望本官代為管教一二。」寇凜摸著馬脖子的鬃毛,冷冷一笑,「當我錦衣衛好欺負,由著你們想塞人就塞人,想走人就走人?」

旋即一揚鞭,策馬踏上官道,「袁百戶,走了!」

「是!」袁少謹不敢去看他大哥的臉色,趕緊調轉馬頭追上去。

袁少戎氣得火冒三丈。

身後親隨道:「大少爺,現在怎麼辦?」

「能怎麼辦?你敢去這奸賊手底下綁人嗎?!」袁少戎空甩一馬鞭,厲聲喝道。

再看他那平日裡一身傲氣連他父親都沒轍的二弟,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寇凜屁股後面,他真是想不通,「這奸賊果然是有些手段,難怪錦衣衛難以收買……」

而袁少謹跟在寇凜身後,心裡挺不好受。

原本袁首輔不想他來錦衣衛,但他見楚簫入了錦衣衛,也鬧著要來。

袁首輔將他從都督府調出來,送入錦衣衛,其實也是想讓他得個教訓,知道由著自己性子,肯定會付出代價。

他心裡也清楚,以他的身份,寇凜肯定不會重用他,還會變著法的欺負他。

可寇凜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家世,不怕他與家中通氣,只將他當成一個下屬看待,甚至還有心栽培他。

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與他那隻會鑽營算計的父親相比,高下立判。

他忤逆父親是錯,但袁黨也不缺他一個。他如今跟著寇凜的確學到了許多,甚至於,他覺得寇凜幫他從自己的人生迷霧中,推開了一扇門。

「這幾日你們都休息好了吧?」寇凜勒馬停在楚簫面前,視線卻落在不遠處的柳言白身上,「咱們今日要從河南府去往汝寧府,路上沒有多少休息時間,能否撐得住?」

楚簫拍著胸脯道:「屬下沒問題。」

他的確沒問題,雖不懂太多武學,騎馬射箭是他的強項。

柳言白姿態優雅的踩鐙上馬,扯過韁繩後,不失禮數的點了點頭。

「那就好。」

寇凜輕勾唇角,馬鞭猛地一抽,千里駒嘶鳴一聲,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