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忠犬

「有什麼好傷心的。」寇凜朝門外看了一眼,直言不諱,「我給賀蘭夫人喝下的是一種假死藥,讓她兒子以為她真死了,借他之口傳出去就成。」

楚謠微微一驚,卻也在情理之中:「你果然還是捨不得殺她的。」

寇凜自公案後起身,走到客座上去,端起那碗湯圓:「謠謠,‘人’對我而言,只分兩種。不是‘自己人’之後,我首先考慮的是‘利用價值’,她身上可以挖掘的線索太多,因私人情緒要她性命,是非常不明智的舉動。」

楚謠不吭聲,靜靜聽他解釋。

寇凜拿著湯匙,指了指門口:「我喊陸千機來,正是求他將賀蘭夫人秘密押送回京城,交給你爹藏起來。」

就近坐去公案後,椅子還有餘溫,楚謠詫異道:「交給我爹?」

寇凜點頭:「我懷疑,天影這邪教與前首輔徐家有關係,讓你爹去查一查,從前在政事上,哪一路公侯伯爵暗中沾過徐首輔的光……尤其重點去查鄭國公崔彥行,因為柳言白娶了他孫女。」

楚謠越發驚訝:「你的意思,賀蘭夫人是天影中人?」

「不,她與天影肯定無關,且天影一直在找她。起初是鎮國公,派你外公謝埕追殺謝從琰的母親,淮王倒臺後,謝從琰成了獨苗,被送去給了謝埕,謝埕完全沒必要再追殺賀蘭夫人。但她卻說,一直有人追蹤她,才迫使她帶著我東躲西藏好幾年。」

寇凜吃著湯圓,心中嫌棄著太甜。

忍了忍,沒當她面抱怨出來,「你說追兵追她做什麼?除了殺她滅口,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滅口?」楚謠狐疑,「因她知悉小舅舅的生父是淮王?」

「這就不太清楚了,但從柳言白身上我多半能看出,天影的目的是想江山易主。」

楚謠心驚肉跳,壓低聲音:「謀反?」

寇凜道:「無論謝從琰的母親,亦或你外公謝埕,都沒必要瞞著他的真實身份,若希望他過的平靜,不會讓他進京去爭名逐利。我猜著吧,淮王與鎮國公倒臺後,他們殘餘的勢力應是被謝埕分為兩派,忠心的和牟利的,牟利的那些人,都以為謝從琰是鎮國公遺孤。」

楚謠眨了眨眼睛,若寇凜猜測不假,那她外公為何要這麼做?

想來也有可能,因為牟利的這些人,若知謝從琰是淮王之子,必定野心勃勃妄圖奪位。

時機不成熟,年幼的謝從琰反而會受他們牽累,豈有時間成長起來?

再看如今這些人,都已成為楚黨,被她爹收拾的翻不起一點浪。

正是藉著她爹和這些人的勢力,謝從琰才能安穩的在這個年紀,達到今日的地位。

而另一部分忠心耿耿的,則轉入暗處,加入且主導天影,不斷在京中籌謀。

但楚謠有一點想不通:「那天影為何想殺了賀蘭夫人滅口,連小舅舅本人都瞞著?」

湯圓在口中含著,寇凜說話有些含糊:「因為你爹太厲害,他們想讓你爹栽培和扶持謝從琰,又怕被你爹發現他們的真實目的,所以索性連謝從琰一起瞞著,讓他專心成長,早日坐上中軍大都督的位置。待起事時,再告知他真相,令你爹措手不及,這條造反的船不上也得上。可你爹若早早知道了,局勢將不好掌控……」

原本寇凜也只是猜測,憑藉的不過是多年培養的觸覺,並沒打算告訴楚謠太多。

但他很喜歡看楚謠這幅驚訝的模樣,比看她安靜寫字有趣多了。

而當他分析這些時,他總能看到楚謠眼睛裡的崇拜的光。

起初會覺得她大驚小怪,現在他就喜歡拿來顯擺,瞧見她眼中那抹光,對他來說是最好的獎賞。

「謠謠,你這次算是歪打正著,賀蘭夫人暴露了身份,出乎我們預料,怕是也令天影大吃一驚。聰明如柳言白,一定畫了賀蘭夫人的像,拿給老影主去辨認。所以我提前將賀蘭夫人‘殺了’,秘密送往京城去。」寇凜笑著道,「這下,老影主該擔心謝從琰是不是知道了,我和你爹是不是也知道了,他們勢必要改變原計劃,重新籌謀。」

楚謠哪裡開心的起來,擔憂道:「夫君,我們不要去福建了,回京吧?」

「去,必須得去。」寇凜態度堅決,「我不在京中,他們才能放開手腳做事。」

「可我擔心爹……」

「放心,我當晚不就立刻寫信告知你爹了?有準備的情況下,你爹那手段,連我都得甘拜下風。」寇凜吃完了湯圓,放下碗,走回公案後,見楚謠起身讓座,他按住她的肩膀,在旁站著道,「但是謠謠,我現在摸不準謝從琰會怎麼做,也猜不透你爹最終是想做首輔,還是……」

楚謠渾身打了個寒顫,連忙道:「父親絕不會有謀反之心,我楚家數百年聲望,容不得父親做出這樣的行為。」

「我也是這樣想,希望他與我同一邊。」寇凜從文書堆中摸出一張地圖,慢慢攤平在楚謠面前。

楚謠知道,他不是與自己討論前往福建的路線,因為這地圖不只有大梁國土,還有周邊許多屬國與大國。

她又想站起來,但寇凜再度將她按下:「你坐著就好。」

但楚謠如坐針氈,她聽出來寇凜是在與她「醜話說在前頭」。

楚謠忍不住道:「夫君,我想說句大不敬之言。」

寇凜道:「你說。」

楚謠道:「聖上的帝位,難道不是使用手段奪過來的麼?若我小舅舅是淮王之子,這頂多算是皇室鬥爭,算不得謀朝篡位吧?」

「我根本不在意誰當皇帝。」寇凜攤開地圖,正是知道她心中的疑惑,才會將地圖取出。他指指東南沿海,「謠謠,沿海倭患不斷,但朝廷卻不加派兵力去鎮守,你可知原因?」

「因為咱們最大的危險來自北方。」楚謠指了指北元。

「不只北元,依我看,再過個幾十年,遼東女真才是最大的威脅……」寇凜拿筆在地圖上圈出一大片區域,「咱們這國家啊,看著是從亂世中走了出來,實際上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稍有不慎便是分崩離析。」

話音落下,他似乎想牽動唇角笑一笑,但肌肉又有些僵硬,最後略有幾分漫不經心地道,「我本想說,這樣一來,我的權勢與金子可怎麼辦?好日子豈不是到頭了?但你知我甚深,我不妨與你說句真心話……」

楚謠仰頭凝視著他。

「如今朝綱不震,兩直隸十三省,遍地貪官奸臣,可百姓的日子總算還能過下去。一旦再起戰亂,即使不落得個國破家亡,百姓也會似我從前一樣朝不保夕十數年……」

收起漫不經心,他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在其位謀其政,我說過,我的立場是效忠聖上。謝從琰辱我是聖上腳邊一條看門狗,其實他沒說錯,我從來自詡狗賊,只要我一日身在錦衣衛指揮使這個位置上,勢必為聖上守好國門,憑誰也休想作亂。」

回京路上,謝從琰不必再趕路,且因腹部有傷,又心疼自己的戰馬踏雪,腳程放的極慢,不入夜便宿在驛站中。

足足用了好幾日時間才入京郊,因距離神機營已經不遠,他準備先回營地裡去,待明日一早再入城去見楚修寧。

從官道拐入山道,營地近在眼前時,忽聽右側林子傳來幾聲女子的呼救。

謝從琰當下催馬趕過去,轉悠兩圈卻未發現異常之處。心下狐疑,折返時才發現已經找不到來時路。

明白自己是中了埋伏,這是個較為簡單的山林陣法,行軍打仗時偶爾也會遇到,專用於困人。

他索性勒馬駐足,站在林子裡不動了:「困我做什麼,又不急等著上戰場。」

「謝將軍。」聲音就在附近,但因為「陣」的緣故,辨別不出方向,更看不到人。只知是個男人,刻意捏著嗓子說話。

謝從琰問:「先說你們是哪一路的?」

男子道:「和謝將軍是一路的。留您在此,是想問一問謝將軍,可否有興趣與我們合作,加入我們,我們需要您這位京畿三大營的掌控者……」又補充,「待成大事,您將獲得的報酬是帝位……」

謝從琰眉心倏然一皺:「我沒興趣。」

男子道:「您請聽我說……」

謝從琰打斷:「我不想聽,再聽也是沒興趣。」

男子笑了起來:「恕我見識淺,這天下竟還有不謀帝位之人?」

謝從琰冷漠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就你這點見識也敢大言不慚的來為我效勞?」

男子一時間似被噎的無話說。

謝從琰挪動腰後刀鞘,準備抽刀,強行破這五行術陣。

此時,又一略沉穩的女子聲音響起:「謝將軍,您對帝位沒興趣,那對楚謠可有興趣?」

謝從琰的手停頓在刀柄上。

女子道:「謝將軍是否覺得自己深陷牢籠,充滿了無力之感?正所謂不破不立,將軍當真不曾想過走出困局,隨心所欲,主導自己的人生?」

謝從琰抽刀出鞘:「不妨亮出你們的身份,是寇凜派來試探我的,還是天影邪教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