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木偶

翌日一早,寇凜整個人精神恍惚。

他一夜沒睡。

如今上床睡覺對他而言就是種折磨,溫香軟玉在懷裡抱著,什麼都不能做,唯有在心裡默默數錢,才會讓自己平靜下來。

昨夜躺下後,他照常數錢,忽然發現自己最近入不敷出。

婚宴收了不少禮錢不假,可他怎麼氣派怎麼來,花費的比賺的更多。隨後訛詐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因為平時訛詐的次數多,這兩衙門也沒多少油水可撈了。

而這筆錢尚未到手,昨兒個整整砸出去一千金……

算起來,他總共成親沒幾天。

再想想往後有了孩子的情景,他彷彿看到金子長了腳紛紛離他而去,越想越毛骨悚然,睜眼到天明。

得想辦法賺錢。

第二日離開紅葉縣,出發前往清河縣。

他讓楚簫和袁少謹都換了布衣,自己也穿的甚是樸素。楚謠穿的本來就素,不仔細看料子,看不出價錢,倒是不必換。

原本富貴氣派的馬車賣掉,重新換了一輛簡陋樸素的,一行人打扮成普通小商戶。

楚簫、袁少謹和段小江扮演家僕,他和楚謠則扮成往來做生意的商戶小夫妻。

馬車離開紅葉縣,往官道的方向行使,天寒地凍的,楚簫和袁少謹被勒令不準騎馬,與段小江擠在駕車位上,布衣禦寒效果極差,抱著手臂瑟瑟發抖。

這劣質馬車自然不比先前,不過楚謠屁股下坐著他厚厚的狐裘,倒是更舒服一些,只是不理解:「夫君,我們為何要喬裝打扮?」

寇凜神色凝重:「再往前便是中原,那裡門派林立,江湖人士眾多。他們甚是厭惡朝廷,尤其我錦衣衛。若讓他們得知我的身份,怕是會惹不少麻煩。」

他說的頭頭是道,其實是準備走一路訛一路。

商人在大梁沒有地位,更別提小商戶,他每途徑一縣,便故意往縣中「權貴」槍口上撞。

這些權貴們的嘴臉寇凜再清楚不過,等被他們欺負之後,再「被逼無奈」亮明自己的身份,「啪啪」打他們的臉,嚇的他們倉皇失措,拿錢來賠償他。

這樣一路走下去,不僅能將佛像金身錢補回來,運氣好指不定還能再回賺一兩個。

單是想一想,他心裡就美滋滋的。

事實上今天已經賺回一些,他賣掉了楚簫和袁少謹的馬,這馬是他二人的私馬,也是好馬,賣了不少銀子。還有他們的衣裳,也被小江拿去當了。

能回本一點兒是一點兒,寇凜原本滴血的心已不像昨夜那麼痛了。

而楚謠認為他說的有道理,第一次隨他出門,先前也沒見他訛人錢財,也就沒想太多。

寇凜怕笑出聲被楚謠發現,慢慢將窗子開啟,強作鎮定扭頭看向窗外。

即將進入官道時,看到大理寺官差站在官道一側,阮霽正在與柳言白告別。

楚謠透過窗子同樣看到了:「我也想去與老師告個別。」

寇凜瞬間變了變神色,卻沒有阻攔:「我陪你一起。」

馬車停在官道另一側,楚謠戴好帷帽,寇凜扶著她下車。

正要往前走,寇凜卻忽然停住腳步:「先等等。」

楚謠不解,正準備詢問時,聽見身後一連串的馬蹄聲。她聞聲回頭,看到一行十幾人騎馬在官道飛馳。

為首的竟是個女人,披著件紅斗篷,英姿颯爽。

楚謠第一眼覺得她像虞清,但虞清眉宇間沒有她這般張揚傲氣。

她縱馬從寇凜和楚謠身邊經過時,目不斜視,只盯著不遠處的大理寺官差。

看樣子是奔著阮霽去的。

可這女子手裡的馬鞭極長,揮鞭時險些甩到寇凜臉上去。

楚謠心頭一個咯噔,卻見寇凜不怒反笑,微微眯眼盯著那女子的背影,瞧著頗為「色眯眯」。

楚謠有些不是滋味。

說起來,楚謠不是會將不滿藏在心裡那類人,直接問道:「夫君,好看麼?」

出門不帶帷帽,也不扮男裝,馬鞍上還掛著一柄劍,這女子像是「傳說」中的江湖中人。

寇凜微微愣,神態旋即恢復正常,解釋道:「我看的是她的馬,大宛貨,只比我那匹差些,好馬……」

是個有錢人。

寇凜對人的劃分通常有以下三種:聰明人和蠢貨,有錢人和窮鬼,有利用價值和無關緊要。

比如他最初對楚謠的印象,就是聰明人、有錢人和無關緊要。

那紅衣女子勒馬停下,在阮霽與柳言白之間辨認了下,翻身下馬,朝阮霽拱手:「這位可是大理寺阮少卿?」

阮霽轉身拱手:「正是,不知這位小姐……」

原本阮籍和柳言白都是背對著寇凜一行人的,此時瞧見他的打扮,知他是想隱瞞身份,便裝作不曾看到。

紅衣女子爽朗一笑:「民女洛陽賀蘭茵。」

洛陽,複姓賀蘭。聽她自報家門的方式,楚謠一下子想到了洛陽首富賀蘭氏。她知道賀蘭世家,還是因為先前賀蘭買下了他們隔壁王侍郎府。

不過寇凜從賀蘭忻手中買走以後,賀蘭忻已經搬走多時了。

聽寇凜詢問段小江:「賀蘭世家大小姐?」

段小江低聲道:「是的,賀蘭家一貫是江湖與朝廷兩手抓,黑白兩道都吃的開,大小姐賀蘭茵和大少爺賀蘭忻,一個主江湖,一個主朝廷,根據先前調查的訊息,近年來這兄妹倆之間矛盾不小……」

寇凜蹙眉:「奇怪。」

楚謠問:「奇怪什麼?」

段小江回答道:「回夫人,是這樣的,每五年一次的北六省商會同盟例會,定於本月二十八日在洛陽舉辦,由賀蘭世家做東。眼瞅著還有幾天,賀蘭大小姐應在洛陽操持才對,不該跑來北直隸境內。」

大梁有南北直隸,十三行省,北六省指的是陝西、山西、山東、河南、湖廣和四川。其餘七省,則被稱為南七省。

這其實是江湖中人劃定的區域,朝廷並沒有這樣的界定。

故而楚謠也只是略知一二,但這個商會同盟例會她可以猜出意思,無非是北六省的商業大佬們湊在一起劃分今後五年的商業版圖。

士農工商,商為末,指的是小商戶。

社會發展到現如今的地步,真正的商賈巨擘,有時候甚至可以操控國運。

賀蘭茵做出「請」的手勢:「阮少卿請借一步說話。」

阮霽稍稍猶豫,還是與她走去一側林子裡。

柳言白這才朝寇凜走來,見他的穿著,也不行禮:「幾位這就準備動身前往清河縣了?」

寇凜點頭,與他寒暄兩句。

兩人也沒什麼話說,明明可以走了,卻都沉默著不動。

楚謠知道他們都在等著阮霽,想知道賀蘭大小姐的來意。看來精通查案的人有著一個共同特點,好奇心旺盛。

足足等了一刻鐘,阮霽才與賀蘭茵聊完,手中抱著一個尺長寸寬的木製長方形盒子,面色凝重的走過來:「柳兄,你恐怕得陪我去趟洛陽。」

幾人不回應,只看著他。他繼續道:「北六省商會同盟例會兩位知道的吧?幾日前,洛陽賀蘭世家收到一份神秘禮物……」

阮霽說著,將盒蓋抽開。

楚謠隔著帽紗望過去,只見這盒子並排擺著七個笑容詭異的小木偶人。從髮型可以看出是四男三女,胸前都用硃砂筆寫著一個「死」字。

楚謠不解其意,分別看寇凜和柳言白,見兩人都深深鎖著眉。

她問道:「這是恐嚇麼?」

洛陽賀蘭氏也是歷經風風雨雨的百年世家,不可能因為被人恐嚇,就派大小姐前來拜訪大理寺少卿。

經過紅葉鎮的案子,阮霽對她已是大為改觀,和顏悅色地解釋:「我也不清楚,賀蘭大小姐告訴我,說江湖中從前有個神秘組織,名叫天影……」

楚謠一怔,旋即看向寇凜:「天影和影,可是同一個?」

寇凜點頭:「是同一個,只不過在聖上面前,不好加上‘天’字。」

之前紅袖招鬧出那麼大動靜,阮霽自然知道:「這個組織不是被拔除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