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木偶

寇凜不好解釋太多:「只是搗毀他們在京城內的一處據點罷了,天影發展多年,根基深不可測。」

柳言白麵色如常,一言不發。

阮霽道:「賀蘭大小姐說,天影內盡是能人異士,是個收錢殺人的組織,狂得很,每次殺人之前,總會給目標送個這樣的木偶,收到木偶之人,無論怎樣防範,不出十日必死無疑。他們從不曾失手,且還調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楚謠凝眸盯著木盒:「賀蘭老爺一下收了七個?」

阮霽道:「是啊。估摸著是衝著這次北六省商會來的,要殺的,應是來洛陽的北六省富商。不過也可能只是個惡作劇,因為天影組織已在江湖中銷聲匿跡多年。但賀蘭世家認為有備無患,已提高戒備,得知我身在紅葉縣,賀蘭大小姐請了洛王的令,邀我前去洛陽……」

以往都是案子發生後他才去查,如今尚未發生,而是去等著發生,他從不曾試過,心裡一點譜也沒有。

他將滿懷希冀的目光投向了柳言白和寇凜。

柳言白饒有興趣:「我陪你去一趟。」

因他心中狐疑甚深,送木偶這猖狂習慣在他九年前加入天影后,已被他明令廢止了。再者,他雖主管京城事,組織內部要在北六省商會上殺七個人,並非小事,需要高層共同商議才行。

他一點兒訊息也沒收到,只能說明一點,有人想假借他們的名義行兇。

必須去看看。

阮霽這心寬了一半,又看向寇凜:「寇指揮使可有興趣?」

楚謠見寇凜始終不說話,知道他在心裡猶豫。

他一直在調查天影,儘管此次的事情未必與天影有關,他怕也不想錯過。

但洛陽距離京城是有些遠的,北六省商會例會又是在二十八日才舉辦,如今取道洛陽就意味著無法在年前趕回京城。

他倒是無所謂,怕的是她不習慣在外過年。

楚謠拽了拽他的袖子:「我與哥哥先前三年都在濟寧過年,從前在家時,爹也忙得很,上元節才有空與我們坐下來吃頓飯。」

「不如我先將你們送回京去,清河縣的案子我讓徐功名派人去辦。」離開京畿境,根據以往的經驗,寇凜怕會有危險。洛陽雖有個錦衣衛百戶所,但地方錦衣衛的辦事能力,他是信不過的。

他不好明說,楚謠卻懂,轉頭看向她哥哥和袁少謹:「哥,你們兩個是想回去,還是去洛陽?」

「去洛陽。」楚簫冷的發抖,還豎著耳朵聽著。

「我想去洛陽。」袁少謹自小到大第一次離開京城,愈發明白何為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楚謠回頭看向寇凜:「我也想去。如果不覺得我們是累贅的話,就帶我們一起去吧。」

眼風掠過楚簫,寇凜默默在心中衡量許久,應了下來。

……

一行人取道洛陽,阮霽並未告訴賀蘭茵關於寇凜的身份,賀蘭茵也是個識趣之人,並不多問。

上馬車前,寇凜吩咐段小江:「召支暗衛過來保護本官……還有,通知虞清,倘若收到天影的訊息,就來洛陽與我們匯合,收不到,留在京中哪兒也別去。」

這廂柳言白上了馬車,與書童比手勢暗語:查一查這七個木偶是否與我們有關,再通知王若謙,讓他帶一隊人去洛陽候命。這或許是殺寇凜的好機會,我會見機籌謀……

頓了頓:再給虞清遞個訊息,楚簫有危險,讓他去洛陽。我瞧瞧是否有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書童點頭。

柳言白捏了捏眉心,私心來說,他根本不想要楚簫和虞清的命。虞清乃良將之才,殺之可惜,而楚簫雖沒什麼用,卻是楚謠的親哥哥。

但他們十年前在定國公府禁地裡見過老影主的相貌,再見一定認得出,距離國宴尚有四個月時間,留著他們實在太過冒險。

若在明年國宴之前暴露了老影主的身份,那麼他們傾盡心力籌謀這麼多年的計劃,將有可能毀於一旦。

正如老影主所說,改朝換代,以新代舊,犧牲在所難免。

柳言白閉眼定了定心,又問:還沒找到阿飛?

書童比手勢:沒有。先前他體內的對蠱有死亡的徵兆,隨後又活躍起來,說明他人無恙,估計是躲在哪裡養傷。」

前往洛陽依然需要走官道,這並不耽誤寇凜走一路訛一路的計劃,每晚宿在驛站裡時,總會孤身入城裡逛一圈。

對楚謠美其名曰去縣衙翻閱一下卷宗,是否有冤假錯案。

實際是去碰瓷。

憑藉多年積累的經驗、過硬的身份和訛人手段,如他預想,得了不少的錢財,起碼賺回兩個佛像金身錢。

楚謠雖有懷疑,始終難以預料他沒下限到這地步,何況寇凜每次外出回來,的確拿了不少的卷宗副本——其實都是套著卷宗皮的賬本。

這令楚謠頗為欣慰,但更讓她欣慰的還是楚簫的轉變。

自從離了紅葉縣,無論馬車上還是投宿時,楚簫手裡總是離不開書。從前一到戌時就去睡覺的懶貨,夜夜過了子時房內還燃著燈。

楚謠也不知紅葉鎮內到底哪一點觸動了他的神經,從《大梁律》到《洗冤錄集》,再到《逍遙遊》和《顏氏家訓》,柳言白書匣內所帶的書,全被他看完了。

還求著寇凜從縣裡書局給他買些書回來看,不說書名,買什麼他看什麼——寇凜故意捎回來的民間誌異和低俗話本,他也照看不誤。

袁少謹見他這般努力,也跟著一起看,但楚簫看的書除了閒書外他基本倒背如流。唯有央著寇凜從書局也買些雜書給他看,為此被寇凜坑了不少錢財,坑到身無分文,全部記在賬上,也顧不得。

臨近北直隸和河南邊界,夜晚住進驛站後,楚簫剛央著準備出門的寇凜帶書,袁少謹便跳出來也要一模一樣的。

等寇凜離開後,楚簫惱道:「我就不明白了,你是不是有病,總和我比什麼?難道你還沒看出來,離開國子監之後,我倆都是廢物?你有本事去和寇大人、和老師比啊?」

袁少謹振振有詞:「他們比咱們年紀大,閱歷深,我與他們比什麼?何況我連你都比不過,我還和誰比?」

楚簫最煩他這點兒,不再搭理他,抱著書去找楚謠,四書五經中有些不懂的地方,他得去問楚謠,不能去問柳言白,不然等於暴露了他從前不學無術。

卻聽袁少謹在身後道:「我並不是輸不起,只是每次看到你,我總覺得老天不公平。」

楚簫眨了眨眼,頓住腳步。

旁人與他談論「不公平」這三個字,他是信的。因為他含著金湯匙出世,根本無需努力,便能得到旁人耗盡心血想要得到的許多東西。

但袁少謹與他一樣,江東袁氏,首輔之子,比他還更顯赫。

袁少謹忿忿不平,說起來簡直一把辛酸淚:「無論書院還是國子監,你有一半時間都在堂上睡覺,下堂便去和虞清玩樂,我總以為你是故意麻痺我,其實夜裡偷偷用功,我因此派人去盯著你,盯了幾個月,結果你每日下堂真在四處閒玩……你用功時我用功,你玩樂時我還在用功,可我無論付出多少努力,始終輸給你!」

兩人的爹曾經也是同窗,楚尚書無論各方面從來也沒贏過袁首輔,袁少謹自認自己的腦子不可能比楚簫差多少,若兩人付出同樣的努力,輸便輸了,他無話可說。

可楚簫用功不足自己的一半,卻次次吊打自己,這讓他完全無法接受。

儘管他父親從未因此責備他,還時常勸他應以平常心看待,可他心中就是鬱鬱不平。

尤其,楚簫還可能是個女人。

楚簫張了張嘴,不知該怎樣解釋。

他是沒用功,但楚謠從前沒日沒夜的用功,生怕被袁少謹超過。

但他也沒覺得自己有錯,這是袁少謹自己偏執,就像他也一樣有著偏執。

楚簫心中似有所悟,原來一個人再贏過對手之前,首先得贏過自己。

寇凜今晚在外又訛得心滿意足。

明日離開北直隸,進入河南境之後,他這生意就做不成了,身份能藏著就得藏著,因為他的仇家實在太多。

江湖中人與朝廷間有著不成文的習俗,他們儘量不入北直隸境,朝廷也儘量不干涉他們。

寇凜若無要緊事,從不離京,尤其一旦離開北直隸境內,無論京中還是各地,處處是買兇殺他的。

還有一些江湖中人,以斬他這狗賊的頭顱為提升江湖地位的手段。

如今身邊沒有陸千機做替身,他得萬事小心,何況還拖家帶口的。

折返官驛的路上,走到四下無人處,寇凜將從縣衙搶來準備帶回去給那兩個蠢貨的書籍夾在腋下,停住腳步,笑著道:「賀蘭大小姐,你跟了本官一晚上,不嫌累?」

半響,紅衣似火的賀蘭茵才從暗處走出來,微笑拱手:「寇指揮使。」

寇凜睨她一眼:「猜出本官的身份,是不是覺得很驕傲?」

賀蘭茵莞爾:「寇指揮使的身份哪裡用得著猜,阮少卿說您只是他的好友,可這一路他對您畢恭畢敬,由著您說走就走,說停就停,民女都是看在眼裡的。」

寇凜挑眉:「那你還跟著本官做什麼?」

「聽聞寇指揮使獨愛金銀,且斂財有方,不巧草民也是,故而想向寇指揮使取取經。」賀蘭茵半誇半調侃,「權勢果然是個好的東西,寇指揮使這錢賺來的輕鬆之極,堪稱無本買賣。」

「賀蘭大小姐這麼說就錯了。」寇凜抄著手繼續走,「本官手裡的權勢,豈是生來就有的,難道不是本錢?」

「此話在理。」賀蘭茵隨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抿起唇。

她暗中跟了寇凜一晚,親眼見他碰瓷,實在好笑又有趣,與往日聽來的關於他的傳聞,似乎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