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為官

原本今晚還約了葉次輔談事情,楚修寧不準備去了,眼下沒有什麼比他兒子更重要。

越是早慧的孩子,越是容易誤入歧途。也是他忽視了,樹立起一個壞的榜樣,卻毫無自覺,再加上公務繁忙缺乏溝通,沒能及時加以指導,任由兒子產生這種極端偏激的思想,貫穿整個成長過程。

萬幸今次虞清落難,逼著兒子忍不住將埋藏在心底的情緒爆發出來,補救為時未晚。

父子僵持之中,楚修寧經過思考,面色凝重的伏案寫了張條子,起身走到書房門外,招了招手。

院外守著的家僕小跑而來:「老爺。」

「快馬加鞭,送去吏部門房。」

「是。」

楚修寧把門合攏,重新回到案臺後坐著:「你起來吧。」

楚簫坐在地上不動:「我就喜歡坐在這。」

「那就坐著吧。」楚修寧由著他,繼續喝茶看公文。

楚簫在地上坐了快半個時辰,屁股都坐麻了,想站起來抹不開臉,想和父親說話心裡又憋著口氣。

終於,書房外遠遠傳來聲音:「大人,屬下將您要的東西取來了。」

楚簫看著他父親出門,趕緊跳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再慌慌張張的原樣坐下。

楚修寧回來時,手中拿著一本奏摺,放回案臺上,正色看向楚簫:「在你心裡,爹就是個只知玩弄權術、視人命如草芥的奸臣?」

楚簫被熬的氣勢全無,硬著頭皮道:「這是您自己說的。」

楚修寧不見惱色:「你不屑聖賢書的教導,不齒朝政黑暗,噁心爹這樣的文臣政客,認為武將們浴血沙場,才是真正的把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放在首位?」

「當然。」回的毫不猶豫。

楚修寧頭疼,卻不會訓斥他「享著你爹帶給你的榮華富貴,活在你爹的庇護下,哪來的臉噁心你爹」這種話。

根據楚簫現如今的心態,根本不屑什麼富貴與庇護,反還覺得是自己強行餵了他一嘴的屎。若非有個孿生妹妹牽絆著,估摸早就離家出去自生自滅了。

這腦子究竟怎麼長的?

楚修寧調整情緒,和顏悅色:「那你告訴我,虞康安在朝中上下打點的錢是從哪裡來的?」不等楚簫說話,他再道,「你怕是會說,如今文臣掌權,武將折腰,全是我們這些奸臣逼迫出來的。」

楚簫面色一沉:「起碼虞總兵的確守著一方安寧。」

「我不否認你對虞康安的評價,但你是否知道,當年福建總兵的位置空出來後,虞康安能坐上去,是因為袁首輔踢走了當時在福建治理倭寇的孟閬。孟將軍同樣出身將門,論資歷,論軍功,論本事,樣樣勝於虞康安,輸就輸在他像你一樣腦袋一根筋。我欣賞他,想扶持他,他反過來罵我是個弄臣。」

又不等楚簫開口,楚修寧話鋒一轉,「咱們既然談到了虞家軍,爹今日與你聊一聊倭寇,你可知道倭寇從何而來?」

楚簫皺起眉:「東瀛來的啊。」

「東瀛為何要來劫掠咱們的沿海?」

「東瀛國內正在打仗,民不聊生,武士才會出海劫掠……」

楚修寧將吏部特意送來的奏摺扔過去:「你先看一看這道摺子。」

楚簫伸手撿起來,奏摺已經發黃褪色,有些年頭了。

開啟一瞧,密密麻麻全是字,言辭懇切,指出倭患與我朝實行的海禁政策也有一定關係,建議取消海禁。沿海百姓數百年來賴以為生的除了打漁,還有對外通商,海禁政策實施之後,等同斷了一部分百姓的活路,所以他們鋌而走險的與倭人進行貿易,並幫著倭人對抗朝廷……

楚簫看得入迷,這摺子還逐條論述了沿海百姓為何生活困苦,不惜聯合倭寇,從而指出大梁各項制度的弊端,且提出改革建議,鞭辟入裡,字字珠璣。

他不曾看完就抬頭問:「爹,這摺子是誰寫的?」

「是我早些年寫的。」瞧見楚簫露出難以置信地表情,楚修寧啼笑皆非,「你以為你爹手裡這杆筆,就只會寫摺子彈劾政敵嗎?」

「那為何您的建議至今沒有實行啊?」

「我因為倭患一事,當年一連上了六道摺子,全被內閣駁回,還因此遭了一通彈劾,捱了十個板子。試想一下,若我那會兒已是首輔,在朝中說一不二,推行改革,沿海倭患絕不會發展到今天這樣不可收拾的局面,用得著虞家軍提著腦袋去浴血奮戰?」

楚簫楞了一楞。

楚修寧拿起鎮紙輕輕敲著桌面道:「年少時我也是懷著一腔報國熱情才走上仕途的,可手中無權時,沒人聽我說什麼。手中有權之後,又被袁首輔忌憚,處處受他鉗制,我不爭權能行?不將那些反對的聲音壓下去,無論我有什麼抱負,也是無濟於事。」

將奏摺餘下的部分默默讀完,楚簫斂著眼睛陷入沉思。

「再說你母親出身謝家將門,外表柔弱,內心剛強,你真以為她把三從四德看在眼裡?剛嫁進門時,我因著應酬去了趟教坊司,回來與我鬧了一宿,臉都給我抓傷了,翌日上朝莫說同僚,連聖上也來揶揄我。」

楚修寧開始針對他另一個心結,「京城權貴圈子裡,一個女人在夫家的地位,和她本人的學識見識關係不大,基本是由她孃家勢力決定的。你兄妹剛出世不久,你外公戰死塔兒谷,你小舅舅當時不過是個幾歲的孩子,謝家只剩聲望,沒了實權,一時算是沒落了。而我卻步步高昇,不知多少王公世家想與我攀親。那會兒朝局紛亂,不像現在寵妾滅妻會被彈劾,你母親還敢和我鬧?」

回憶起結髮亡妻,他失神許久。

楚簫同樣想起亡母,哀上心頭,紅了眼眶。

回過神來,楚修寧繼續道:「她是不怕惹怒我,可她憂心你兄妹往後在我跟前失寵。彌留時還在一遍遍叮囑我,望我念在這一世夫妻情分上,續絃時莫要只顧門第,千萬挑個溫婉善良的女子,以免苛待了阿謠……而我直接承諾,此生只會納妾,不再娶妻,嫡子嫡女僅你兄妹二人,她才安心闔了眼……」

楚簫低頭間,將眼眶裡的眼淚給逼了回去。

書房內瀰漫著一片哀愁,楚修寧卻拿鎮紙一砸桌面,砸的楚簫一個激靈,質問道:「合著在你心裡,你爹奸,你娘蠢,全家就你一個聰明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楚簫閉了閉眼睛,「我只是……」

「你想獨善其身,但心有牽掛者,不可能獨善其身。」楚簫一旦攤牌,楚修寧短短時間內已經摸透了他的心思。

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墜樓時他過於「果斷」的選擇,對一個八歲的孩子衝擊太大,促使楚簫對妹妹產生了負罪感,活生生將自己逼進了一條死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