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遇襲

「哥?」楚謠在他虎口處狠狠一掐。

楚簫渾身一個激靈,他的暈血症的確發作了,眼前早已模糊一片,全靠僅存的意志力強撐著。

被楚謠一掐,他側身扶著牆大口大口的乾嘔起來。

楚謠的感應也來的異常強烈,站立不穩,搖搖欲墜,迷糊中似乎有人推了她一把,又被人扛在肩頭上,腦袋朝下,視線裡只餘許多人的腿。

楚簫吐出幾口穢物,整個人舒服一些,一轉頭猛吃一驚,徹底給嚇精神了。

「阿謠?阿謠呢?我妹妹呢!」

……

楚簫的意識一旦清晰,楚謠也慢慢回過來勁兒。

她愕然發現,自己方才的感覺並非錯覺,她此時真被一個黑衣人扛在肩頭上,雙腿被他用手臂緊緊箍住,動彈不得。

「你是何人?你要做什麼?!」楚謠頭朝下,側過臉頰,瞧見周圍景物向後快速移動著。這黑衣人走路極快,稱得上健步如飛。

路過障礙物時一躍而起,再穩穩落地,若蜻蜓點水。

出了寺院,黑衣人將她當做貨物一般扔進備好的馬車裡。以麻繩捆住她的手腳,再以棉布團塞住她的嘴,一看便是常幹這種勾當的,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楚謠恐懼的看著他,黑布蒙臉,只看到一雙並不出眾的眼睛。

「別怕,老子不是採花賊。」黑衣人哈哈一笑,「你乖乖的,老子不會折騰你。」

語畢,他闔上馬車門。「嘩啦」,又倏地拉開,慢慢將身子前傾,伸手去摸楚謠灰撲撲的臉,「果然是個我見猶憐的大美人,怪不得有人會出那麼高的價錢……」

楚謠歪頭躲開,怕歸怕,仍是冷厲的瞪過去。

「你這小娘皮兒,瞧著弱不禁風,不曾想還是個潑辣貨。」黑衣人也不惱,嘻嘻笑著再次關閉馬車門。

隨著馬車飛馳,楚謠在車廂裡一個趔趄,心頭七上八下。

此人趁亂將她劫走,和寺廟裡的殺手是一夥的麼?

聽他意思,有人出錢買她?

對方的目標,難道不是哥哥,是她?

楚謠晃動著腦袋保持清醒,眼下怎樣逃離才是當務之急,可她被捆成了粽子,又面對著一個武功高強的男人,想逃脫談何容易?

楚謠嘗試著解開繩子,辦不到。她便艱難的用嘴巴去蹭門框,終將塞口的綿布團給蹭了出來。

不敢貿然發出聲音,她調整身體的位置,透過被風吹起來的側窗簾,看到馬車已經飛馳入一片林地,夜半十分,林子裡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她洩氣半響,忽地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循聲而望,遠遠看到一個正趕夜路的青衣人,瞧著身形是個精壯的男子,頭戴斗笠狀的帷帽,許是用來抵擋夜風。

楚謠注意到,他胯下的棗紅駿馬斜掛著一柄長劍,應是個習武之人。

此人是她眼下處境中的一線生機,她賭徒似的朝著他的方向喊道:「俠士,救命啊!」

只有時間喊出這一句,她一齣聲,馬車就戛然而止,她被慣性甩了個趔趄。

駕車的黑衣人氣沖沖拉開門,倏然扼住她的喉嚨,輕輕一捏,便能捏碎她的喉骨:「再給老子惹事,老子先颳了一層皮!」

楚謠險些窒息而亡時,他才鬆開手上的桎梏,重新堵住她的嘴。

楚謠渾身無力倒在車廂裡,馬蹄聲慢慢消失不見,看來那位擦肩而過的夜行人,並沒有多管閒事的想法啊。

她也談不上失望,心知世道本就如此。

但少頃,馬車卻再一次停了下來,聽駕車的黑衣人威脅道:「兄臺,我勸你莫要多管閒事。」

楚謠眼眸微亮,瞬間來了氣力,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你是哪條道上的?」

「你是啞巴嗎?」

擋路之人一直不語,兩人直接動了手。她聽見一陣刀劍碰撞的「鏘鏘」聲,接著黑衣人憤恨的丟下一句「報上名來」,沒等到回應,又丟下一句「你給我等著」。

看來是逃走了。

楚謠正腦補著,「咯吱」一聲,馬車門被一雙手從外拉開。她迎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是方才那位青衣俠士。

戴著斗笠,楚謠看不清他的容貌,只隱約知道他有著精緻的面部輪廓。

而他在看清楚她的容貌時,身形微微一頓。靜了一瞬,才抽出手裡的劍,割斷她手腕上的麻繩。

楚謠的手腕紅腫不堪,得到自由後,先拔了嘴裡的布團道謝:「多謝俠士出手相救。」

青衣俠士徐徐點了點頭,仍舊一言不發,轉身朝自己的棗紅馬走去。

腿本就有舊疾,被繩子束久了,已經毫無知覺。楚謠無法去追,央求道:「俠士,俠士能不能……」

她本想說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將她送回寺廟裡去,順手搭救一下楚家一行人,必有重謝。但她忽然感應到楚簫距離她越來越近,估摸著寺廟之危已經了結,尋著車轍印子找來了。

於是她改了口:「俠士能否在這停留一會兒,我的家人快要來了,我怕俠士離開以後,歹人去而復返……」

那人不予理會,卻也不走,坐在馬背上漫不經心撫摸著馬脖子上的鬃毛。

楚謠又表達了兩句謝意,也不再說話了。

「阿謠!」

一盞茶時間過罷,楚簫一行人終於尋來。

楚謠遠遠瞧見楚簫披頭散髮的騎馬在前,頗有些心疼,萬幸除了狼狽之外,並未受傷,只不過身後隨行的家僕少了好幾個,估計遭遇了不測。

她心有慼慼,默然中聽見一聲馬鳴,抬頭目送那青衣俠士策馬揚長而去。

這一路回京兇險萬分,抵達京城尚書府時,一個個灰頭土臉。

楚修寧提前從吏部回來,備下一桌子兄妹倆愛吃的菜,為他們接風洗塵。聽罷這一番驚險遭遇,心中實在後怕,他只當京城是個是非之地,回京的路上,不該有危險才是。

楚謠依然胃口欠佳,懨懨喝了口湯:「父親為何如此肯定?」

楚修寧道:「倘若真有一股妄圖廢太子的勢力,不想《山河萬里圖》被臨摹出來,你認為,是潛入翰林畫院毀掉那副贗品簡單,還是刺殺吏部尚書家的公子、神機營謝參軍的外甥簡單?」

楚謠沉吟:「可惜寺廟裡一個活口也沒留下。」

敗局已定時,存活者皆服毒自盡。

楚修寧回想自己最近得罪了哪一路狠角色,想讓他斷子絕孫?

寧王?建安侯?寇凜?

下重金擄走女兒的又是哪一路?

屋漏偏逢連夜雨,父女倆憂心忡忡,食不下咽,唯有楚簫自顧自的悶頭吃飯。

楚修寧聽見他吃飯吧唧嘴的聲音,又來了氣:「全是你惹出來的,終日不學無術,我是作了什麼孽,為楚氏一族生了你這麼個混貨!」

楚簫拿筷子戳戳米飯,撇撇嘴:「你在外樹敵,與我不學無術有啥關係?」小聲嘟囔,「我還覺著自己倒霉呢,怎就做了你兒子。」

「你嘀咕什麼?」楚修寧沒聽清楚,知道不是好話,「有能耐大聲說!」

楚簫一縮脖子,給楚謠使了個眼色。

楚謠岔開話題:「對了父親,那副贗品稍後會拿來咱們府中麼?」

楚修寧的心思立刻又回到正事上:「那是自然,不過阿謠,你有把握在明年國宴之前臨摹完成嗎?」

楚謠斟酌著道:「具體得等女兒親眼見著《山河萬里圖》才知道,應該是沒問題,只怕袁首輔從中作梗,去向聖上進言,將那副贗品收入宮中,逼著哥哥去宮裡臨摹。」

她的推測和楚修寧不謀而合,袁首輔舉薦楚簫,不就是為了拆穿楚簫「女扮男裝」,豈會容他在府中安穩作畫?

「進宮就進宮,我一個大老爺們我怕什麼?」楚簫挑了挑眉毛,「我倒想瞧一瞧,三年過去,袁少謹那小兔崽子有沒有長進。」

「你是不怕,可你有本事臨摹嗎?一動筆,不就全露陷了?拿出當年的科舉題目,讓你寫一遍,你寫的出來?」楚修寧壓住胸口那股鬱氣,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火氣全用在自己兒子頭上了。轉個臉看向楚謠,「阿謠,這三年你和你哥之間的特殊感應,還有再出現過沒?」

「濟寧三年不曾出現過,但前幾日寺廟遇伏,忽然又有了。」楚謠摸不準情況,「回到家中,似乎又……」

便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喧譁。

楊總管步履匆匆來報:「老爺,錦衣衛來了,帶頭的是段小江。」

尚書府上從未來過錦衣衛,身為寇凜的左膀右臂,段小江帶隊上門,多半是抄家和抓人,故而府中上下人心惶惶。

楚修寧鎮定自若,站在他這個位置上,豈是錦衣衛可以撼動的?

莫說區區一個鷹犬爪牙,寇凜親自來也無所畏懼。

但錦衣衛有可能是來宣讀聖旨,楚修寧不敢怠慢,吩咐兩個孩子:「你們先吃。」

自己則起身出了花廳,朝正廳走去。

兩兄妹哪裡還吃得下,跟著出去,躲在屏風後。

隨行錦衣衛盡在院中候命,唯有段小江端坐廳內,與先前在滄州碼頭見到的不同,他今日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以他瘦小的身材,顯得十分滑稽。

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七品總旗,面對當朝二品尚書,段小江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聽聞楚公子病體痊癒,於今日重返京城,真是要恭喜楚尚書了。」

楚修寧懶得與他客套:「本官已屏退左右,段大人有事直說。」

段小江依舊笑眯眯,拱著手道:「下官冒昧來訪,是為了兩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不知楚尚書想要先聽哪一件?」

不待楚修寧選擇,他自顧自道:「還是先說公事吧,我家大人派下官登門,是想接令公子前往咱們錦衣衛衙門,在詔獄住上一段日子。」

「詔獄」二字一齣,饒是經過大風大浪的楚修寧亦是面色惶變。

故意頓了一頓,段小江才繼續道:「尚書大人莫要誤會,我家大人昨日抵京,今晨面聖,得到聖上恩准,已將翰林畫院裡那副贗品取回咱錦衣衛衙門。弄虛作假之事,上不得檯面,唯有委屈令公子來我衙門領個百戶職,以便掩人耳目。」

楚謠深深吸氣,果然,最壞的情況出現了。

楚修寧冷著臉道:「那也無需去你錦衣衛衙門吧?」

段小江笑道:「我家大人說了,是為了令公子的安全著想,咱們既然奉命偵辦此案,也不差多多辛苦一些,替您保護好令公子。」

楚修寧正欲反駁,段小江再道:「我家大人又說了,可不是每次都有好運氣,荒郊夜裡的,遇見俠士相救。」

原本楚修寧稀裡糊塗,瞧見段小江朝著屏風後擠眉弄眼,一霎恍然大悟。

前幾日救下女兒的竟是寇凜?

屏風後的楚謠稍稍愣神,深感不可思議。

「說完了公事,咱們來聊一聊私事。」

段小江眯著眼:「我家大人說,前天晚上他在京郊救下了令千金,您必定感激涕零,備以厚禮。雖然大恩不言謝,但大人怕您心中過意不去,常懷憂思,一病不起,難免耽誤政事,於聖上、於社稷、於萬民不利。於是我家大人決定勉為其難的接受一些。」

楚修寧沉默不語,寇凜這話說的令人鬱結,但救了他女兒的命是事實,給報酬合情合理:「不知這‘一些’,是多少?」

段小江掰著手指頭:「令小姐乃千金小姐,自然價值千金,但咱們意思意思,給個一百金就成。」

楚修寧眼皮兒重重一跳,一百金,他一年的俸祿多少?

無妨,賣了老家祖宅應是差不多夠了。

「此外,我家大人在林間與劫匪大戰數百回合,遍體鱗傷,回衙門後吐血不止,服用了數根千年人參續命,湯藥費去了大概三百六十金吧……」

楚修寧嘴角抽搐,數根千年人參?沒吐血也吃吐血了吧?

「還有,我家大人的戰馬因英勇護主而死,哎,那是大宛僅存三匹於世的汗血寶馬……還有,我家大人的佩劍損壞嚴重,哎,那可是廣安王相贈的傳世名劍……」

楚尚書聽著聽著,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知道自己謹慎小心近十年,終究是被他給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