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君生我已老

白馬嘯西風。

一騎白馬奔出黑魂教,馬上一男一女,男子面覆黑色半面具,氣質凜然,如雪如劍。而女子則靠在那男子懷中,一笑一顰,皆向著那黑衣男子。

今夜,月色蒼涼。

大堂裡杯盤狼藉,曲終人散,唯留一人,懶懶的倚在窗前,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你就這樣放他們走嗎?」藍裙迤邐,拖在地上,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人抬起頭來,明月蒼涼,他的面孔,卻比無邊月色更加滄桑。「紅淚啊,來的正好……」他搖了搖手中玉壺,對來人一笑,「沒酒了……」

蘇紅淚微微一嘆:「師傅,貪杯傷身……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仇諾呵呵一笑,對她點頭微笑。

蘇紅淚微微笑著,坐到仇諾身邊,拖著手中玉壺,對著仇諾的酒杯倒下。月光照在傾瀉如一彎細小瀑布的琥珀酒上,粼粼有光。

仇諾端起酒杯淺斟一口,長出一氣:「這樣也好,豪門富貴,江湖沙場,又哪是常人可以想象?離開也好……其實只要她喜歡,那什麼都好……」

「師傅……你醉了。」蘇紅淚頓了頓,「……她什麼都好,我呢?」

仇諾望向蘇紅淚,卻看見了,點點淚光。

「我其實……很嫉妒她。小菁她,天生就招人喜歡,那麼多人疼她,愛她,她有富可敵國的父親,又有名震列國的哥哥,青國上下,何人不想折下她這枚金枝玉葉,她為什麼……還要來黑魂教呢?為什麼,那麼多人還不夠,還要搶走你呢?」蘇紅淚靜靜的說著,彷彿這樣的話她已經在心裡說了無數遍,此刻說出來,無需再經過半點思考。

「紅淚……」仇諾剛想開口,就被蘇紅淚哭著打斷。

「你聽我說,讓我說……上天何其不公,蒼天必定只垂憐於她,她想要的只要付出一點點努力就能得到,而我想要的,卻求了一輩子努力了一輩子都得不到……我甚至,看不到一絲希望……」蘇紅淚垂眸道,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藍裙上,漸染開來,像是在藍裙上開出一朵朵深藍的小花。

仇諾沒有開口,只是用憐惜的眼神,看著她。

「我從七歲就跟在你身邊,至今已有十六年……這麼多年來,我時時刻刻不在為你著想的,為你而學我不喜歡的算數,為你打理整個殘破的羅剎殿,我求的是什麼?只為了有一刻,你回過頭的時候,能發現我一直追在你背後……我希望你能看著我呀!」蘇紅淚抬起頭,月光下,她如一朵幽幽盛開的蘭花,清麗不可方物,「不是那個小女孩……是我!最愛你的人,是我!」

這樣孤注一擲的綻放,叫仇諾有一剎幾近震撼的驚豔。

只是驚豔過後,搖曳在他心頭的,依舊是他的那朵牆邊紅藥,盛滿月光……

「紅淚……仇諾一生最虧欠的人……是你。」仇諾輕嘆一口氣,探出手去,撫在蘇紅淚臉頰上,叫她一剎,臉色暈紅,更加絕麗的綻放開來,「過一陣子,師傅就向天下宣佈,把整個黑魂教……整個羅剎教都交託到你手上。師傅欠了你的,無以回報,唯有這權傾天下的羅剎醫王之位了,這是師傅手上最貴重的東西,你……拿去。」

蘇紅淚眼中凝淚,不敢相信的看著仇諾,緊緊抿著的嘴唇,淡淡發白,良久良久,才發出一聲哽咽的聲音:「權傾天下?……我要的,明明是你!」

權傾天下,又如何能換得來她?

仇諾啞然失笑,他換不來她,又如何能強求面前的女子接下?長嘆一氣,背靠窗欄,他思緒遠飛,不再說一句話。

蘇紅淚等了許久,許久,等到她心已冷,等到她淚已幹,等到她終於無可奈何的知道,任憑她如何痴戀,他依舊心狠如鐵,絕不迴轉,這才深深嘆息一聲,垂下頭去,再抬起之時,她的臉上又是那般淡雅美麗,彷彿剛剛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綺夢虛幻。

「師傅,讓徒兒為您修整一下吧……」蘇紅淚溫柔的說,「徒兒一不在,你便不知道打理自己了。」

仇諾深深的看著她,半晌,才默默的點了點頭。

蘇紅淚再不多言,她從懷裡取出一柄藍柄小刀,雙膝跪地,上身靠近仇諾,一點一點,為他剃起滿臉鬍鬚來。

時間寧謐如河,他與她,都專心致志,他喝他的酒,她剃他的鬍鬚,偶爾,她會低低一笑,吳儂軟語輕柔如紗:「師傅……你又多了根白頭髮了……徒兒為您拔了吧。」

他酒杯一頓,然後苦笑:「兩鬢微霜,都拔了,為師就成禿子了。」

是啊,兩鬢微霜。他今年四十有三,卻因為一直以來忙於羅剎教的變故,雖然醫道駐顏有術,卻依舊不可避免的衰老。

年少輕狂被一場變故消磨,中年壯志尚未酬,猶記五年前,當他帶領羅剎教剩餘的殘部,應了幽冥劍閣閣主步凌空之約,退居於此地之時,他的心裡只想著兩件事:一,是治好步凌空的獨子,也就是自己的異姓兄弟步離的手腳問題。二,是待治好他之後,得幽冥劍閣相助,從明月魔槍宮九夫人手中,奪回羅剎醫殿的一切。

可是這一切,卻在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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