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君生我已老

二十四橋明月夜,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他的古樸老舊,就像是橫屹在大川之上的古橋,而她的青春明麗,卻像是開在橋邊的一株紅藥。

大橋永遠無法靠近紅藥,一旦妄動,就是橋毀之時,斷落的石料終會被大川沖走,不留一點痕跡。

更何況,那株紅藥,只種在他心裡。

在所有人眼裡,她其實是另一個人的青梅。

他還記得,初見面時,她可愛的從雷叮噹身後探出小腦袋,雪膚黑髮,明眸皓齒,耳上垂著一枚紅豆,唇邊勾著略微狡黠,又純潔無暇的微笑。他看著她,心中被猛得撞了一下,就像在跋涉江湖路的時候,偶然疲憊,抬頭之時,卻突兀望見的一朵小花,開在高高的絕壁之上。

「我可以來找你玩嗎?」她藏在人後,微笑著,看著他身後的少年。

他凝望紅藥,紅藥卻不曾在意他。

紅藥明媚的長大,在他的凝視之下。他的心,有一種呵護的感情,寵她,慣她,是他最開心的事情。愛她所愛,恨她所恨,悲她所悲,是他的習慣。

他不曾興起過折花的念頭,一如他在漫漫人生路當中,見到那開在絕壁上的花。他只想好好的看著她長大,然後許配人家,他會祝福她……他的橋邊紅藥,他想要親眼看到,她為誰而生。

只是,上蒼垂憐,給予了他一個永遠無法忘懷的回憶。

十三初結雙環,那年七夕,就著青國的規矩,少女要做女子打扮,而為其梳妝的,則多半是她的家人。

那年,她的父親在皇宮赴國宴,她的兄長遠在邊關。那年,她抱著一大捧錦盒胭脂,來到他的面前,對他說,老大,你為我梳妝好不好?

他接過錦盒的手,不可抑止的一顫。他知道,她太小,所以她不知道,男子為女子梳妝,除卻十三七夕時,家中父兄,便只有,陪伴她一生的良人……又或者說,她知道,卻只將他當做她的兄長,她的父親……

他提起眉筆,為她精心描畫,遠山黛眉,在他手下初成。

他粗糙的手點了硃砂,按在她的眉心之上。看她眉心一點,相思如紅豆。

他開啟紅色胭脂盒,伸出小指,勾了一些胭脂,輕輕的點在她的唇上,唇紅齒白,他的手指捨不得離開。

那年七夕,他就像在做一場再也回不去的美夢,夢中,他尚年少,她初長成,大紅衣裳,紅燭高燒,喜字貼窗,他溫柔的為她取下鳳冠,然後親手為她補妝。

畫了黛眉,點了硃砂,唇含胭脂,卻為何,美夢不常,她的美麗,卻是為了她的青梅竹馬。卻為何,她青絲如瀑,他已兩鬢霜白?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這是一種悲哀。

而反過來,也是一樣的。

只嘆,君生我已老。

「師傅,好了。」蘇紅淚的聲音,將仇諾從回憶中喚回,他望向蘇紅淚,看她對他痴痴笑道,「師傅,你還是沒變……」

「不,我變了。」仇諾笑著伸手,捻一縷鬢髮而下,「是你在我身邊太久,感覺不出來而已……老了,老了……」

月光照在仇諾的臉上,兩鬢微霜,面孔俊朗。這個中年男子的臉孔上帶著太多滄桑,歲月如刀,一刀一刀鐫刻出他的容貌,他就像退隱桃花島的武林霸主,曾經的血海江湖沁入他的眉心之中,微微簇起,似有刀兵之氣。而桃花爛漫,海浪拍島,卻又涵養了他的氣息,一笑如桃花仙人,一嘆如海上簫聲。

「今夜,陪我喝酒。」他,舉杯望明月,閉目一笑。

卻不知,清酒一杯,邀請的是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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