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黑魂教,並非此番模樣。
白馬匆匆而過,枝頭梅子,落在雷菁發上。還記否,樹下紅衣少年郎,青梅紅衣,勾著手指答應對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絕不讓對方有一絲悲傷。
可是此刻,梅子盈盈枝頭,如夢如初,而雷菁心中卻又痛又怕。
白馬踏碎紅花,那花本是純白色,只是被血汙染成殷紅。面前既是戰場,地上堆著臉色青腫發黑的屍體,嘴角吐著白沫,死的流了一地烏血,沒死的尚在呻吟,身子時不時抖動一下。
這些,便是舍了狹道,走了其他路子上山的敵人吧……最終,踩了陷阱中了毒,只是早些死晚些死的差別而已。
血雨飄落,仇諾驚訝的看向馬上少女,駭道:「丫頭!你怎麼來這裡了!」
雷菁蒼白著臉望向仇諾,那般熟悉的大鬍子,卻有鮮血掛在鬍子上,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她習慣了的總是耍賴猥瑣的眼中,此刻,殺氣未落,仍騰騰如火。
他說,丫頭,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想護著你,這也和江湖沒有關係。
雷菁的目光越過仇諾,望向他身後……有一條幹淨的路,如同覆了一地冬雪般蒼冷,直通狹道……
輕喝一聲,白馬從仇諾身邊衝了過去,直奔狹道。仇諾立在原地,任由她與自己擦肩而過,他的世界瞬間一空,天地只留下沉默。
「蠢小熊!!!」一旁,步離收回鞭子,吹了口哨喚來他的汗血寶馬,臉上氣勢洶洶的就要追去。
「阿步,別去!」仇諾突然開口道。
步離悶悶的哼了一聲,不管不顧的翻身上馬。
仇諾苦笑一聲,道:「她會討厭你的哦。」
這句話比刀山火海還管用,步離聽了,立刻就躊躇起來,整個人彷彿風化成了雕塑,靜靜的坐在馬上說不出話來,好半晌,一個藥王殿門人向他殺來,他才一鞭如火,抽打在對方身上,居然將那人的頭顱抽飛了出去。
「哎。戰事也快結了,回去再說吧……」仇諾苦笑著看著步離發飆,「紅淚乾的好事……」
他說,丫頭,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想護著你,這也和江湖沒有關係。
可是,他卻想用江湖,殺死他。
雷菁策馬狂奔,她咬著嘴唇,心中極亂。
她知道,老大一直保護她,阿步一直照顧她,黑魂教裡的所有人都疼她,她沒有母親,父親在皇宮裡當值,兄長又戍守邊疆,是他們如父如母如兄陪伴著她。
她真的很喜歡他們,每年到天雲寺燒香時,她都許下同一個願望……那就是,希望大家,永永遠遠在一起。
父親,哥哥,仇諾,步離,紅淚姐,和黑魂教的所有人……
如今,這個願望里加了一個人……葉荊棘。
天地之大,為什麼容不下一個他?
明明救了他,為什麼又要置他於死地?
狹道漸近,道路漸漸狹窄,雷菁只好棄了馬,繡花鞋踩在一地碎石上,格外紮腳,可這樣的痛又如何比得上她心中的一縷心痛。
前路漸漸分明,耳畔,漸有金戈殺戮聲響起,雷菁的心,猛然跳動。
「小菁!」已有黑魂教的人辨出了來人,對雷菁喊了起來,「小孩子怎麼跑這裡來了?」
他們身上一塵不染,彷彿血腥離的他們甚遠,又彷彿,他們在此不過是為了防止某人臨戰脫逃,不過是為了監督某人以一己之力,抵禦萬千強敵,如果可以的話,事後,收斂他的屍骨。
雷菁沒有理會他們,喉嚨火燒般痛,昨夜未曾說出的話,此刻洶湧在她心口之中,如封了千年的烈酒,再也沒有絲毫猶豫,只待一個人的出現,便是開壇之際。
黑魂教門人面面相覷,這樣的雷菁,他們從未見過,那般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叫這些一直將她當做妹妹女兒的大老爺們狠不下心攔住。
更何況,這麼久了,是個人都看得出來,這丫頭的心,向著誰……
微微搖了搖頭,他們終於還是給雷菁讓出了道。
雷菁翩然如風,呼啦一下從他們讓出的空隙中穿了過去。
「荊棘,荊棘,荊棘……」雷菁一聲一聲念著那人的名字,拼命的跑著,猶如追逐著思念,追逐著那遙不可及的夢想。
一個身影遠遠的映入雷菁眼中。
清風起,吹黑衣。那個人一如初見,大風揚起他黑色的披風和墨色的發,他如同一滴落入池中的墨汁,渲染開來。
血飛濺,槍寒冰。三千強敵,佈滿山頭,敵有八百將士,他唯有手中一槍。卻不畏不懼,不退不避,槍寒如冰,只飲鮮血,三千敵人,卻越不過他一人。他,乃是將神,千年一槍,槍在國在,他一人,便是一國之軍,尋常人如何能敗了他?
背影孤,人寂寥。他一如初見,黑衣墨髮。他一如初見,是永戰不敗的將神。他也一如初見,有著天下最孤獨的背影,彷彿置身於雪地中,茫茫大雪,一落千年。他活在這樣冰冷的世界裡,人情如雪,君恩如雪,他日日夜夜看著的,都是這般無情白雪,終於,眼中只有如雪寂寞。
「荊棘!」雷菁凝視著那個寂寞如雪的背影,深呼吸了許久,這才衝著他大聲喊道,「我喜歡你!」她還略帶童音的聲音,迴盪在戰場上,突兀的像是隨風而來的一片花瓣,純潔無暇。前方的身影,為此而一頓,卻沒有回首……他們就這樣,一個背對著對方,一個凝視著對方,一如那日的猶豫,一如那日,在等待一個理由。
「我喜歡你……這個理由夠不夠?」雷菁握緊了拳頭,聲音雖大,卻微微顫抖,「無室無家,朝廷欽犯,這就是你的顧慮嗎?可是這些,我全都沒有在意過啊!我喜歡你!不管你是不是朝廷欽犯,也不管你的家你的過去,我就是喜歡你啊!」
是的,人生一愛。此愛最初,就是如此單單純純,轟轟烈烈,沒有絲毫的顧忌與考慮,只因愛而愛,不染一片塵埃。
人生一愛,此愛最初。人生只有這麼一次,會把我喜歡你說在所有花言巧語前面,不是為了得到你,只是為了讓你得到我。
此愛,便是初戀。
雷菁望著葉荊棘的背影,他不肯回頭,是因為這個理由仍不夠?她不知道,只是葉荊棘頓了頓,便突然揮著槍,朝著前方殘存的一點敵人氣勢洶洶的殺過去,戰靴踩著一地的屍體,槍頭揮出去是漫天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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