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諾從門縫裡看了一眼手忙腳亂給葉荊棘端茶水的雷菁,一手按在步離肩上,一臉嚴肅的環顧了一下週圍幾人,道:「到我房裡再說。」
這種表情的仇諾,步離拒絕不了,無論平時再怎麼裝瘋賣傻,此時此刻,他就是黑魂教的教主,高高在上,一言九鼎。
仇諾引著幾人來到他的房內,房間一派古樸,與所有的黑魂教人一樣,也是一床一桌一椅,步離與蘇紅淚倒是見怪不怪,醉流年則是面帶微笑的四處打量,似是第一次見到這般簡陋的房子。
「九夫人喚你來做什麼?」仇諾往房間內僅有的凳子上一坐,步離居其右,蘇紅淚居其左,三人一併望向醉流年,那一刻霸氣橫溢,威儀無比。
「仇教主。」醉流年向仇諾低頭行禮,然後又向另一旁的步離拱了拱手,行了平輩之禮,對蘇紅淚,則只是淡淡的點了個頭便不再看她,彷彿無論地位還是實力,她都不在自己眼裡,「宮主喚我來,是要告訴教主一個訊息——《蕩天心經》在您手上的事,已經傳遍了江湖,下至亡命之徒,上至天聽,都已知曉。故而宮主第二個指示,是命我代表她老人家邀請教主迴歸羅剎殿,重新統帥邪道所有魔醫!」
仇諾三人,目光一凝。
世人只知五年前出了個黑魂教,卻不知道黑魂教頂著魚肉江湖的名頭,內裡,卻是一片歸隱山田的武人,開闢天地,頓頓饅頭。
世人只知黑魂教匪氣橫生,卻哪裡知道,黑魂教的前生,竟是名震江湖的邪道名門世家,刀槍劍醫之醫——羅剎魔醫殿。
世人又如何知道,自五年前羅剎殿之主仇天河歸天后,就由其子仇諾繼承了邪道魔醫千年醫術與修身之道,以及,羅剎醫之名。
只是,江湖中人卻知道,五年前仇天河去世時,卻親手將羅剎殿百年基業一分為二,權勢給了新任教主,財富卻給了明月魔槍宮九夫人,這樣的偏心使得羅剎殿元氣大傷,高手一眾對仇天河心灰意冷,失望透頂,一下子流失了大半。就連被指定繼任羅剎醫的仇天河之子,都無法忍受世人的恥笑與曖昧眼光,憤而出走。
只是,江湖中人都以為,羅剎殿鎮殿之寶,無上寶典《蕩天心經》,也一併由那偏心到令人髮指的仇天河給了他的老情人,那盛傳面首無數,豔冠江湖的明月宮主九夫人。
只是,江湖中人都秉承著一個規矩,不到最後決戰,有你無我的死戰不休,絕不對彼此的醫殿出手,畢竟誰人沒有個大病小病的,有仇有恨去戰場上解決。所以,當黑魂教拿出了羅剎令封山建居時,所有江湖中人都自動緘默,遵守著這個規矩,凡入黑魂教境內,止戈止武,一如進入正道藥王殿一樣。
這是對醫者的尊敬,也是對自己生命的保險。
可是,這一切都不過是建立在對方油水太少的前提下,若是告訴大家,這樣一個人少力弱的小邪教,居然坐擁江湖中名氣最大,也最神秘,支撐了羅剎殿百年不倒的《蕩天心經》,又有多少人肯爪下留情呢?又有多少人,會眼睜睜的看著別人伸爪子呢?
黑魂教,危矣!
「既如此,多謝九夫人的美意!」仇諾淡淡一笑,手一伸,「請回吧。」
醉流年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但還是耐著性子道:「教主,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那分明是藥王殿的人,為首者還是藥菩薩的愛女午晴初。連藥菩薩這樣把面子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人都耐不住性子出手了,想來過不了多久,那些住的遠些的也該整裝前來了。教主,我明月宮,願與黑魂教共存亡!」
「哦?」仇諾笑了起來,眼中鋒芒犀利,「若真那麼關心黑魂教,為何在遭遇藥王殿和諸多人試探圍攻之前不來警示呢?非要等得黑魂走投無路才來賣恩示好?他人想要這《蕩天心經》,怎麼,九夫人就不想要嗎?紅淚,送客!」
蘇紅淚搖著藍色宮扇,款步如蓮的走到醉流年身邊,作出一個請的姿勢。而醉流年,低頭不語,半晌,才開口道:「教主,你錯看宮主了……」
仇諾擺了擺手,嘆道:「你要我信她什麼?羅剎殿百年基業,如今全歸她所有,這次黑魂有難,你也別告訴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明月宮事先沒察覺,若未察覺,你又如何能那麼巧來阻擊藥王殿?請吧!回去和九夫人說,仇諾是黑魂教教主,不是羅剎醫王。」
醉流年嘆息一聲,也不要蘇紅淚送,提了她的亮銀槍便腰桿筆挺向大門走去,臨出門時,才頓住腳步,側首道:「我承認,宮主是有些私心,她一直想要讓您迴歸邪道四派,重掌羅剎殿,所以,這次才晚來一步,她希望您能看清事實!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您就算想退隱,但是別人不會放過您!至於那什麼《蕩天心經》,教主您捫心自問,若是宮主真的想要,當初她還會任由您帶著它,在她眼皮底下出走嗎?她還會閉著眼睛擔下私藏心經之名,獨自承受這麼多年來眾多門派的眼熱妒忌嗎?」說完這些,醉流年便頭一扭,走出房門,長及腰際的油黑馬尾桀驁不馴的在身後飛揚。
房內一陣靜默,半晌,步離才雙手環抱望著醉流年消失的方向道:「大哥,她沒說謊,是吧?」
仇諾停了半晌,才緩緩點點頭,沉重的說:「是,她沒有說謊……」
「那你為何不信她?」蘇紅淚攏了攏髮絲,慵懶的問。
「我不是不信她。」仇諾苦笑一聲,「我只是,不想懷疑我們的人。」
他懷有《蕩天心經》的事情,只有寥寥幾人知道,除了九夫人與她的首徒醉流年,就只有自己一方的人……藏了五年的訊息,突然散播的人盡皆知,若不是九夫人,難道要他說,是和他一起活了五年的兄弟姐妹背叛了大家嗎?
步離和蘇紅淚對視一眼,皆瞭然仇諾的心思。步離氣呼呼的說:「怎麼可能?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叫葉荊棘的!這裡除了他就沒外人了!而且自從他來了,我們這裡就沒好事過!定是他搞的鬼!」
蘇紅淚咯咯一笑,用扇子輕拍了拍步離氣勢洶洶的腦袋:「你這叫典型的看不順眼!我看啊,就算是現在外面死了條狗,你也能說是那葉荊棘殺的。」
仇諾點點頭,沉吟道:「那葉荊棘的確是晦氣,可是他畢竟是個朝廷中人,藥王殿再怎麼想要《蕩天心經》,也不可能犯武林大忌和朝廷勾搭了去。而朝廷若大肆調動人馬,卻也奈何不了我們,外有雷叮噹遞送訊息,內嘛,我們的輕功也不是放著玩的,只是要以防萬一……步離,你且派人與你父親一說,若真擋不住了,我們便去你那避避風頭!」
步離厭煩的拍開蘇紅淚調戲他的扇子,應諾道:「好啊!不過我不在的時候,大哥你給看緊點那賤人,我怎麼看怎麼就覺得他對小熊圖謀不軌!」
「是小菁那丫頭對別人圖謀不軌吧……」仇諾癟嘴喃喃道。
「哎,女大不中留咯……」蘇紅淚搖著小扇子咯咯笑起來……
此時此刻,葉荊棘房內,被疑圖謀不軌的兩人正各自煩惱著。
雷菁手忙腳亂的想要喂葉荊棘喝水,但是心一亂,手更亂,一碗茶水她來來回回倒了三次,就抖了三次,葉荊棘茶水沒喝到,反而便宜了他的衣襟被褥,吸收了足夠的水分,估摸今天晚上就能發芽開花了……
「我自己來吧。」葉荊棘皺著眉頭,忍無可忍的說。
結果他無法預料,只見端著茶碗的雷菁楞楞的站在床邊,咬著櫻唇,眼淚卻唰唰滴下來,滴答兩聲,落在茶碗中。
葉荊棘也楞了,突然覺得這小姑娘真是無法理喻,什麼時候哭,什麼時候笑,全無規律。笑的時候美麗不可方物,哭的時候卻又令人放不下心來。有的時候一句話能說進人的心坎裡,有的時候卻幼稚如孩童。
他心緒混亂,故而沒有發覺,不知何時開始,他開始當她是個小姑娘,而不是,孩子。
嘆了口氣,葉荊棘向雷菁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如青竹錚錚。
雷菁條件反射的靠近他,一邊哭,一邊任由他拉著坐在床邊,然後,葉荊棘猶豫了一下,終還是將手放在她的頭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說:「別哭。」
他們之間,欠著對方三救。
第一救時,她也是這般,淚流滿面,而他無奈的低下身子,對她說,別哭。
第二救過去,她依然,將淚落下,滴在他的茶湯中,而他也依舊,無奈的對她說,別哭。
尚欠一救,尚欠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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