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隻爪爪

廊下的陰影想了又想,終於稍稍放下心。

袖袍依舊靜止垂在水面上。

「凡事……必須準備萬全。」

【c國,夜晚,郊外公寓】

今天也是規律認真度過的一天。

結束了所有的事情後,沈凌解下睡袍,打著哈欠上床,用棉被把自己裹好。

好冷啊。

這幾天一直在下小雨,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有颱風,估計是暴風雨。

要把雨衣和雨鞋找出來了……雨衣放在哪裡來著?

沈凌閉著眼睛在床上想了好久,想半天沒想起來,最終還是睜開眼睛。

她咕嚕嚕轉轉薄荷色的大眼睛,眼神里出現了小糖球般跳躍的東西。

除了早晨的追著二哈跑出三公里之外事件,這是今天第一次,她的眼睛跳躍起了明媚可愛的東西。

怕冷的貓貓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撥出一口氣,放下抱在被子裡的熱水袋,裹著棉被,像毛毛蟲那樣,一點點挪到了床頭櫃的位置,拱著腦袋把擺在上面的手提式古董收音機蹭下來。

成功弄到手後,用把臉低下去滾了滾,在不用伸爪子被冷氣凍的情況下,成功按下了收音機上的第一個被塗成金色的按鈕。

【按下這個就能和我通話,凌凌,無論何時我都會回覆你的。】

「阿謹阿謹阿謹!晚上好!」

收音機「嘶啦嘶啦」響了一陣,因為需要連線的地方是充斥著死亡的無妄之地,所以訊號不太好。

但是,從死去的靈魂那裡傳來的回覆,依舊很快。

「晚上好。」

丈夫溫聲說,平和地看著周圍燒灼自己的薄鼠色火焰:「凌凌,今天過得怎麼樣?」

「我趕跑了一隻哈士奇!把它一直追到三公里外,只能汪汪叫!」

「凌凌,這並不友……」

「它衝我翹後腿,當著我的面劃地盤!」

「……幹得好。非常不錯。通知他主人做絕育了嗎?」

「絕育是什麼,阿謹?」

「……沒什麼。我回來時再去通知好了。」

「嗯嗯!阿謹,今天的通話也只能有五分鐘嗎?」

「我很抱歉,凌凌,這邊訊號實在不是很好。但需要提醒你,另外十五分鐘是你的睡前故事時間。」

「哦……那我抓緊時間!阿謹阿謹,家裡的雨衣和雨鞋在哪裡?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颱風哎。」

「雨衣放在玄關鞋櫃的第二個抽屜裡,雨鞋在衣帽間最裡側架子的第三格上。」

「哦哦!阿謹你那裡在忙嗎?每次我打電話都聽見噼裡啪啦的聲音,有點吵。」

被燒焦的稻草黏在翻卷的皮肉上,血液被火焰蒸發,萎縮發黑的傷口結痂脫落,又重新被劃開。

噼噼啪啪的,是火舌舔著骨頭的聲音。

可薛謹沒再關注,他抬起眼睛,注視那些密密匝匝剪影之外,隱約閃過的彩色光芒。

「是煙花聲。」

他彎彎眼睛,「我現在所待的地方很喜歡放煙花,每天的祭典都會在橋上燃放煙花,掉落的焰火會降在水面上。還有一道河堤,河堤上有一間小小的八角亭,坐在上面既能看見煙花,也能看見月亮。」

「唉……」

妻子羨慕地吸了口氣:「聽上去真漂亮。」

「白天的祭典也很漂亮,八角亭上會掛滿五顏六色的鈴鐺。鈴鐺的材質不算好,顏色都是小孩用漿果和樹葉亂塗的,所以一下雨就會掉色。但是這裡的雨一向很和緩,成線的雨只會一點點把顏料暈開,再融在每一粒雨珠裡滴下來。這個時候可以藏在橋洞裡仰頭去看河堤上的八角亭,你會看到一粒粒彩虹糖一樣墜進水面的小雨滴。雨勢急的時候,鈴鐺還會響,鈴鐺下滴落的色彩就流淌成一股股的,用陽光一照,和故事裡的星河也差不多。」

沈凌的眼皮慢慢變沉。

「我也想看。」

「回來帶你看。」

「我現在就想看嘛。」

「那待會兒我去夢裡給你看。」

哼。

沈凌稍稍滿意了一點,撐著打架的眼皮咕噥:「你作弊,阿謹,這個不能算睡前故事。」

「嗯,好。」

「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很快。」

「每天晚上你都說很快,騙子。」

「……這次是真的很快,凌凌。」

他頓了頓,沈凌覺得背景裡那噼裡啪啦的煙花響的更甚。

「你那裡馬上就要到冬至了吧?我應該可以趕回來給你包餃子吃。想吃什麼餡的?」

「芹菜豬肉……素三鮮……蝦仁雞蛋……還有韭菜豬肉,一定要有韭菜豬肉……」

「好好,我知道了,都做都做。」

「呼……快點回來……你快點回來啦,我要吃餃子……今天早上還看見賣牛肉麵的小攤……」

「好。凌凌注意保暖。」

「……要快點回來哦。阿謹答應我要回來。」

「是,會回來。」

每天每天,一遍一遍。

她抱著收音機,慢慢蜷成了一團。

「……今天在夢裡我還是不看那個景色啦,阿謹,你再抱抱我吧。」

薛謹遲疑了一下。

他僅僅只能傳遞給她聲音,可沒辦法在夢裡抱她。

但遲疑片刻後,那邊響起的吐息已經平緩,是沈凌睡著了。

「……好的,如果今天夢裡沒有的話,我回來再補給你。凌凌晚安。」

通話結束通話。

說到底也只能堅持五分鐘而已。

三年。

是36個月。

是1095天。

是20280個小時。

是1576800分鐘。

而那時因為擔心她在收音機上刻意留下的靈魂刻章,再多也只能維持每天五分鐘的通話。

一刀,一刀,又一刀。

用血液、力量、靈魂在一臺古董收音機上流下的數枚刻章。

當時這麼做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太過荒謬、失智、不可理喻,力量明明應該儲存在更有用的地方。非要準備後手的話,留一枚刻章就足夠喚回自己了。

可是……

如果我出了意外,不能和凌凌見面、交談怎麼辦?

那是不行的。

說好隨時聯絡,就必須是隨時聯絡。

即便無法見面,也一定要維持和她的……

【光!媽媽!光!金色的光!】

好吵。

被燒灼的靈魂終於把注意力投回這片充滿怨恨的無妄之地,面無表情地等待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

很多很多年之前就發生的事情。

【天吶……獻祭成功了!我們的獻祭成功了!】

【崇高的光明……崇高的黃金……此世的純潔與此世的幸運……請賜予我們……賜予我們福澤……】

【福澤……福澤……請賜予福澤……】

【快下跪!快下跪!】

哦。

終於到了最後一刻嗎?

身為災禍之主的強大祭品,燒灼著候鳥羽毛的永不會停息的薄鼠色火焰,枯萎的稻草,以及整整三年的乾旱。

以此為代價,曾經奇蹟般成功的那場獻祭。

薛謹輕輕撥出一口氣,微微仰頭,注視頭頂那抹即將被召喚而來、停在這片土地上的金色。

時間終於到了,雨會降臨……

冬至,除了餃子以外,再做點酒釀,和水果餡的湯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