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如果說用來描述這種氣候的常規形容詞是「傾盆」,那今天的雨,都稱得上「傾缸」了。
那天也是,這麼大的雨……
19號蜘蛛符文店裡,一向雜亂無章堆在一起的符文商品被整理成了幾堆,隱隱清出了一圈空白的地方,而圈中是這家店的櫃檯、電暖爐、以及老闆的扶手搖椅。
櫃檯上還放著一臺鐵皮帶蓋的方形小機器,機器的形狀與大小都有些微妙,類似於十幾年前冬天會在小學門口擺攤的那種魚丸鋪子使用的小爐——而依據光澤與開口處的鏽跡,這明顯很可能就是十幾年前買來的「古董」。
蓋子裡隱隱冒出白色的水汽,似乎是在煮什麼東西。
而薩爾伽望著撲在窗玻璃上的大片白點,坐在搖椅裡含了口煙,緩緩吐出來,將其吹上自己頭頂的空間。
吊在懸樑上的小蜘蛛聞到煙味,窸窸窣窣地從蛛絲上爬下來。
「喲,崽。你也想來口煙?」
小蜘蛛「咔噠咔噠」地動動口器,微微向下探出腦袋。
「叮鈴。」
——被這聲音驚動後,興許是作為靈魂投影嗅到了什麼氣息,小蜘蛛慌忙把腦袋一縮,又「咔噠咔噠」爬了回去。
薩爾伽愣了愣,意識到連煙都不敢吸就退縮的是自己的靈魂投影后,無奈地笑了笑。
他轉過頭,正要打招呼。
【薩爾伽,在我家不許吸菸,凌凌鼻子很敏感。】
……又頓了頓,放下手中的煙槍,同時抬起袖子,對著袖筒裡呼乾淨了還含在嘴裡的餘煙。
如此做過之後,才重新看向被開啟的店門,笑著招呼。
「喲,崽,你來啦。」
進來的姑娘點點頭。
她神色平靜地站在門口,放下了手提式收音機,正在側過身解黑色雨衣,雨衣裡露出深青色的襯衫和腰間過與寬大的棕色皮帶,眼睛與頭髮都被罩在雨衣外套的兜帽裡。
薩爾伽不由得恍惚起來。
直到對方拉下兜帽,用手去擰乾被弄溼的金色髮尾,並露出微微煩躁的表情把長卷發重新紮好——他才回過神來。
那抹金色即便被雨水打溼也是閃耀奪目的,和摯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低調完全不同。
但還是……越來越像了。
……也不知是好是壞。
「如果嫌長髮麻煩,就直接打理成原來的樣子嘛。」
他笑著招呼摯友的妻子:「你明顯不習慣用長髮活動吧?尤其是雨天,沒紮好跑出一縷都會被傘或雨衣勾住。」
沈凌搖搖頭。
「電視劇裡說,女人頭髮的長短決定了男人喜歡她的程度。我要留到阿謹回來,問問他是不是更喜歡長髮再決定是否剪短。」
薩爾伽:你都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電視劇哦。
沈凌的捲髮不屬於蓬鬆柔軟的波浪形大卷,也許是三年沒費心思打理,又也許是因為本體是隻短毛的一炸就成團的小貓——她頭髮裡的那些卷又密又小,絨絨的,翹翹的,是最適合蹦跳時被揚起、彈動的狀態。
長度齊耳時,可以說那最大程度突出了她鮮活的五官;長度及腰時,就……
咳,沈凌養長髮後薩爾伽就避嫌沒多打量了,想不出什麼美感的形容,只能直觀體會到一個特點——
雷雨天,會因為靜電,炸成又亂又大的一團。
……而且還會打結。
現在他面前的沈凌正一邊整理著儀表一邊在他搖椅旁的凳子上坐下,手不停地扯著髮圈去摳那些纏在一起的卷,嘴裡還咕咕噥噥地小聲抱怨。
……薩爾伽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一句「xx」的咒罵,他由衷希望這句髒話不是自己在言談中教給對方的。
否則薛謹就是死了也會爬出來把他拽進墳墓啊。
「煩死了,煩死了,又扯不開……啊,薩爾伽,你今天來找我做什麼?」
扯了半天扯不開,沈凌自暴自棄地一擼髮圈,把打結的那塊重新紮成丸子頭,固定在腦後。
如今,她做這個束髮的動作,已經有了成熟女人獨有的韻味了。
——更有韻味的是,束好丸子頭後又理理襯衫,把稍微歪倒的紫色翅膀胸針扶正,翹起右腿向後微微一仰,並把手伸進加絨牛仔褲的左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盒彩虹色的壽百年。
她熟練地用手指挑開蓋子,從裡面挑了一支糖果紫的,含在嘴裡。
「外面雨可大了。而且氣溫格外冷……薩爾伽,借用一下打火機。」
薩爾伽:我完了。
我會被爬出來的怨鬼脫走埋進墳墓。
他震驚地看著沈凌夾香菸的動作——那個手勢怎麼看都不是新手——
「我絕對沒有教你吸菸!這不是我乾的!不不不……咳,崽,你什麼時候學會的抽菸?」
沈凌挑挑眉,似乎很詫異他的大驚小怪。
「就是抽菸嘛。有的人類抽,有的人類不抽,某天我路過了一個抽菸的人類,他邀請我來一支,有點好奇就去買了一盒。」
薩爾伽:怨鬼你聽到了吧?不是我的鍋!不是我的鍋!
條件反射下,他求生欲極強地彌補:「我這裡沒有打火機,崽,你不能在我店裡抽菸。」
話剛出口,薩·老煙鬼·爾伽就想咬舌頭。
沈凌瞅瞅他,那與好友神似的、平靜中夾雜鄙夷的表情,更是加劇了他的這個衝動。
「好吧,那火柴總有吧,借我一根火柴,我出去抽完了再進來。」
「外面雨這麼大……算了算了,只給抽一根啊,薛謹真的會生氣的。」
打火機被旋開又關上,沈凌微微咬緊了牙齒,讓那支深紫色的女士煙稍稍上挑了一點,湊到小小的火苗上。
香菸逐漸燃著後,她關上打火機,還給薩爾伽(後者當然不敢直接湊過去幫忙點菸),重新後仰,用食指和中指疊在一起,指腹微微夾住菸頭的位置。
壽百年的女士煙造型很漂亮,菸頭是裹著金箔的,還印有一隻黑色的繁複圖徽,所以含在沈凌唇裡也沒有地痞流氓的違和感。
她夾下這支菸,手腕離遠了一點,輕輕吐出了第一口的煙霧。
吐煙霧的樣子也是實打實的貓科動物,像一點點啜牛奶那樣一點點地吐,只微微露出了小尖牙,文雅又好看。
煙霧在空氣裡彌散,逐漸拂過無名指上的婚戒,讓後者有了磨砂的質感。
「我知道阿謹會生氣啦。等他回來時就戒掉。」
因為每次抽完煙,鼻子和嘴巴都會覺得又怪又澀,她其實也不常抽。
……但含在嘴裡吐煙的時候,那刺鼻的怪味總能輕易沖淡,某縷從三年前開始就隱隱繞在鼻尖的血腥味。
阿謹說讓她不要看。
可是太靈敏的嗅覺聞見了,聞見之後腦子會在夜深人靜時控制不住地遐想畫面,那也是沒辦法的。
阿謹說讓她乖,說他會回來。
那麼她就必須得刪除那個味道,這樣才能一直一直耐心等他,這樣才能乖——
這樣才能,剋制住拋下一切,去找到罪魁禍首,用自己畢生的天賦與力量降下詛咒的衝動。
因為阿謹會回來。
所以她要耐心,她要乖,鼻尖縈繞的血腥味要當作不存在。
……最終只好用煙霧來沖淡……
久而久之,看著夜間電影裡那些抽菸的角色,也覺得抽菸是件帥氣成熟的事,就斷斷續續地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