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是36個月。
是1095天。
是20280個小時。
是1576800分鐘。
——如果每分鐘你的傷口都在火焰下被燒灼,如果每分鐘你的血都在燒焦的稻草上凝成一灘,那又是多久的時間呢?
薛謹不知道。
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可以依靠默數血滴的數量,來計算時間。
1,2,3,4,5。
這份折磨不會永無止境,這份時間不會和多年前一樣凝滯在結界裡。
他心知肚明。
【殺了他!】
【殺了他!】
【燒死,燒死,燒死,燒死……】
【此為災禍之主,此為獻祭崇高幸運之祭品……】
【……儀式結束之後,將舉行煙花典禮,恭迎崇高的……】
【髒東西!髒東西!】
【殺了他!】
【哎,媽媽,什麼時候能去看煙花啊,臺子上那個玩意兒怎麼還沒死?】
【噓,別急。獻祭儀式越久越能向崇高的光明表達我們的敬意,那可是特意被選中的災禍之主,真正上臺之前已經燒了一遍,是近幾年能堅持時間最久的祭品呢。】
【可是我想看煙花……今天明明是放煙花的日子,為什麼又要來圍觀……】
【都燒了三年啦。那個怪物是燒不死的。】
……啊。
薛謹從點著火的稻草中抬起頭,從灰敗的薄鼠色裡抬起頭。
模模糊糊之中,他找到了臺下那個扎著小髻、代表孩童的影子。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
原來這就是他記不清自己生日的原因。
原來這就是他模糊了具體活了多久的原因。
因為他早已……
呵。
以前那麼漫長的時間,那麼複雜的過去,薛謹一丁點都不想回憶。
他只是薛謹,只是個平凡的社畜,只是個隱藏在陰雲與雨水裡的獵魔人。
他不想再成為……
「你沒辦法看到煙花了。」
薛謹對那個代表孩子的剪影說:「很喜歡煙花的話,我建議你離開這裡,先去河堤邊放小噴花玩玩。」
這是句他必須叮囑的話,因為很多很多年前他也的確說了這麼一句。
……薛謹已經想不起那時候的自己說這句話的心情了。
代表孩子的剪影一愣。
代表父親與母親的剪影紛紛擾擾地移動起來。
【那個東西說話了!】
【第一次開口,真晦氣……】
【快讓你們家孩子去淨身!】
【不會是招惹到髒……】
【閉嘴!走開!不準說話!】
他冷眼看著那些黑影們雜亂的攢動,冷眼看著非常熟悉的窒息浪潮把他淹沒。
很熟悉。
無論是惡意、指責、還是怨恨……都是他熟悉到骨子裡的東西。
因為是災禍之主嘛。
長年累月,無時無刻地浸泡在這些裡面,要維持自己原本的心願格外困難。
所以用自律制訂了一條又一條的規則。
所以用靈魂製作了一枚又一枚的刻章。
所以用私心分裂了……
火還在燒。
他垂下眼睛。
【現實,a國,迴廊,廊簷下的陰影】
「還沒有找到?」
這是個疑問句,但總有人擁有把它當成陳述句說出來,又隱含恐怖深意的天賦。
聆聽疑問的僕人情不自禁抖了抖。
「總教長大人已經展開了第十二波搜尋工作……」
又是陳述:「第十二波。」
僕人:「……請息怒,大人。」
呵。
不愧是他。
手裡破碎的那幾縷紅繩轉了轉,靜止的袍角依舊垂在水面之上。
良久,他開口。
「無妨。失去薛謹的庇護和掃尾,沈凌再如何謹慎也無法隱藏更長的時間。公會那邊如何?」
他是清楚沈凌的,沒誰比他更清楚沈凌,那一無所知莽莽撞撞任性妄為的性子,都是他一手養成的。
沈凌能藏了三年,無非是消耗薛謹之前給她埋下的重重資源。
……看來,薛謹在獵魔公會那也經營得不錯。
可惜了。
「監事會主席已經前往施壓,迫於之前在e國簽訂的戰時協定,公會決定妥協。」
他微微點頭,僕人辨不出他神情的喜怒。
「獻祭儀式已經完成了一半,我們還差最後到場的嘉賓……」
最重要的祭品已經準備好,那嘉賓遲來一會兒也沒關係。
「我並沒有責罵你們的意思。」
話裡轉了個彎,僕人激動地直起身子,聆聽這位的教誨:「只是那是薛謹……遲則生變的道理,你們都懂。沈凌最好儘快回到教團主持獻祭儀式,她是祭司。」
「是。」
「下去吧。」
指尖繞了繞,破碎的紅繩重新收回袖中。
又剩下他獨自注視著陽光下的水面,一遍遍在心裡斟酌這精密佈局裡可能有疏漏的成分。
薛謹死了,這毋庸置疑。
首先用e國魔物動亂誘他中毒,而中毒的薛謹不會坐以待斃,絕對會削斷殘肢部分,造成力量的大幅度削減。
其次用沈凌昏迷的事件干擾他療傷的過程,在爭鬥中逼出他保守剩餘的那些力量——這是最大的削弱,比計劃中削弱得還狠,薛謹救回沈凌所付出的代價已經超出了他計劃裡的預期,沒想到一向精打細算的傢伙會不計代價……當然,這是好事。
最後是黎敬學的抹殺……完全狀態的薛謹他殺不死,但已經被削弱到路都走不動的薛謹,殺死輕輕鬆鬆。
想到這裡,他歪歪頭,回憶了一番黎敬學參加祭司甄選時對那個少年所做的事。
……嗯,薛謹的屍體應當也變成了碎片,不存在薛謹依靠屍體儲存力量,捲土重來的可能性。
有動力有閒心還有病,能持之以恆把薛謹虐成碎片的,果然也只有黎敬學那個畜生吧。
薛謹死之後他費心藏匿的沈凌會暴露,區別只是時間的早晚……而他絕不缺乏耐心。
計劃還可能出現什麼漏洞嗎?
薛謹死之前還可能採取什麼措施嗎?
他斟酌了一遍,又一遍。
最終,只隱約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靈魂刻章。
從一切無妄之地通往現實世界的標記點,可以拉回死去的靈魂,復甦消耗的生命,是應當被儲存在最信賴最珍貴最強大之地的碎片,因為它代表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是個老方法了,只有活了不知多久的老怪物才知道——因為靈魂刻章在某方面很雞肋,尋常人給出一枚靈魂刻章基本也就死了一次,根本就是「為了復活機會把自己直接搞死」的無語道具。
但他清楚薛謹擁有多次創造刻章的能力。
只不過,再如何,創造靈魂刻章對血液、力量、靈魂的消耗也是空前巨大的……薛謹死之前身處危機四伏的l市,絕無可能消耗靈魂去專門創造刻章……這從哪推算都是不符合規則的衝動行為,薛謹不可能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