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乾淨淨的餐桌正中間,擺著一尊陶製的小湯盅,小湯盅旁擺著一隻乾乾淨淨的空碗,與乾乾淨淨的空勺子。
他認出小湯盅是自己前幾天專門拿出來洗好,預備給沈凌煲八寶粥的那隻湯盅。
而且他注意到湯盅旁擺著一張紙條。
於是他拿起來瞅了一眼。
【這裡面是剛燒好的第十八局賭注裡說好的養生湯,我去買第二十六局賭注裡說好的午飯材料了,很快回來,而且手上戴著你強調過三十二次的結婚戒指。-沈凌】
薛先生:???
他放下紙條。
眨眨眼睛。
又揉揉眼睛。
又眨眨眼睛。
湯盅,小碗,勺子,字條全部都沒有消失。
【沈凌】兩個字的落款是驚人得端正,下筆不徐不疾,字形漂亮穩重——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書寫的c國文字,原以為那大概是和兒童畫沒什麼區別的歪歪扭扭呢。
至於紙條裡說的……
「咔……」
稍稍揭開湯盅。
湯盅裡不是任何過家家的玩具,也不是賣相糟糕的麵糊——牛肉海帶湯的香氣撲面而來,幾片白蘿蔔在清澈的湯汁裡上下沉浮,味道正宗醇厚。
「哐!」
這是重重把湯盅蓋上的聲音。
重重把湯盅蓋上的薛先生:……
他站在原地,沉穩地斟酌了好一會兒。
最終秉承著「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心態,薛先生抬起手,用力捏住自己的臉,拉。
……鮮明的疼。
——不是夢嗎?!
差不多快把自己臉捏腫的時候,宿醉未輕就遭受極可怕驚嚇的可憐孩子,把手放下了。
他拉開椅子,拿過湯勺,捧起那隻乾淨的小碗,緩緩給自己舀了碗醒酒湯。
盛好的湯碗放在面前。
十指成塔抵在下巴上。
視線死死膠著著湯碗。
湯碗裡晶瑩剔透的白蘿蔔片很緩慢很緩慢地在湯汁裡轉了個彎,從紋路從厚薄從形狀都能看出——做菜的人刀工極好,熟練精妙。
那麼,問題來了。
我是誰?
我在哪?
【數十分鐘後】
沈凌不知道自己回來得很巧,再差億點點,餐桌旁與湯碗互相對望的薛謹就可以坐化昇仙了。
……但現在也沒好到哪去,現在大概是「對世間萬物感到疑惑,從而坐禪入定」的階段。
「阿謹,我今天去市場的時候有個大娘特別好,她額外送了我一根大蔥,拉著我要說關於她兒子的什麼事……但看到我的婚戒時大娘好像又變得不是很好了,我看著她給我稱菜計價時特意撥了撥秤,她以為我像小孩那麼好騙呢,呸,我當場就大聲說出來了。」
坐禪入定的薛先生:「……」
「但那個大娘最終還是多要了我一角錢……我懷疑是多要,因為我預算裡買幾根大蔥和白菜的錢比她報的價少三角……啊,不過那個啦!不過旁邊賣西紅柿的陌生男孩子給我多送了三顆西紅柿,所以還是沒有虧啦,嘿嘿!」
坐禪入定的薛先生:「……」
他面無表情地捏住了自己的耳朵,用力,扯。
……還是好疼。
所以聽覺區域性陷入夢境的可能性也沒有了對嗎。
沈凌在玄關換了鞋,把裝著菜的袋子放下,又掏掏口袋,把裡面剩餘的零錢放進鞋櫃上的雜物籃。
「我回來的時候有路過水果店,所以買了一盒小西紅柿和一串無籽青提……你要吃嗎阿謹?你要吃我現在就洗!用那個水晶桂花形狀的小盤子盛可以嗎?」
她「吧嗒吧嗒」跑過來,沒有抽空回頭看他,就捧著水果跑到了水池邊上。
一盒小西紅柿和一大串青色的無籽葡萄,顆粒飽滿,色澤鮮亮,絕對不是什麼沒挑好被無良商家矇騙的劣質水果——是行家才能精挑細選擇出來的那種好水果。
薛·前挑水果行家·現坐禪入定·謹:……
他艱難地擠出了第一句話。
「凌凌,早上好。」
「早上好早上好!」
「你今天起得很早。」
「美好一天的開始就是應該從早晨六點半開始!」
……曾經那個變成貓在床上滾成一團也要堅定嚷嚷「九點之前起床的全是異端」的賴床鬼呢?
所以這是穿越到了什麼平行世界?
那我可以去紐0問那個什麼奇異博士借個寶石之類的法器穿越回原來的世界嗎?
……不,這個不靠譜,還是羽化昇仙快一點。
「凌凌,你打算自己洗水果嗎?」
「我喜歡吃水果!這個葡萄一看就超級好吃!阿謹你說水果必須要洗好才能吃!所以洗水果~洗水果~啦啦啦~」
薛謹:「……」
哦,還快樂得唱起了歌是嗎.jpg
「那我去找瓶胃藥……我胃藥呢……昨天早晨剛買的……」
「吃胃藥幹嘛?」
沈凌正忙著把水果放進清洗籃,聞言高聲喊了一句:「我做的湯怎麼樣?你嚐了嗎?怎麼樣怎麼樣?我可是說到做到,嚴格按照表格里的——」
湯。
……忙著入定還沒喝。
說到底喝下這個東西真的不會被平行世界同化嗎?
薛先生輕咳一聲,這才彷彿彌補什麼似的,舀起了碗裡海帶湯的第一勺。
「凌凌,非常好,你的刀工真的讓我……」
他抿了一口,猛地一愣。
咦。
這個味道是……?
「對吧對吧對吧?」
背對著他的沈凌驕傲地挺挺胸脯,「這可是我第一次下廚做出來的,身為祭——咳,身為高等生物就是這麼厲害又偉大——」
背後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腳步聲越過她走向了廚房裡側的廚餘垃圾桶。
然後停頓,轉向廚餘垃圾桶旁邊不起眼的放蒸鍋的小矮櫃。
「……凌凌。」
薛謹嘆了口氣,果然從這隻小矮櫃裡找到了自己預想中的東西——
「外賣盒與外賣袋子不要堆在這裡,蒸鍋沾上油漬需要重新清洗的。」
他把沈凌經常點的那家外賣的包裝袋與包裝盒都拿出來,並很輕易地從裡面翻到了外賣小票。
小票很長,一碗牛肉海帶湯列在第一個位置,除此之外還有一份豬肉生煎包、一碗雞汁豆腦、一份加雙倍脆餅的煎餅果子,一份黃金玉米烙,一杯甜豆漿……
「備註是‘能多放的都多放,儘快送來,千萬千萬千萬不要敲門,直接把它遞給門墊上蹲著的金髮女孩,如果送餐時吵醒了客廳沙發上的傢伙就去你們店裡投訴!!!!’。」
沈凌:「……」
「這家早餐店的掌勺師傅據說曾經在j國磨鍊了三十年的刀工……」薛謹頓了頓,「怪不得能把白蘿蔔切得和生魚片一樣。」
沈凌:「……」
「凌凌。」
坐禪入定的薛禪師總算欣慰得發現世界還是在軌道上走動的,於是滿懷感恩之心地變回了沾染煙火氣的薛媽媽:「就算因為要比平時早起數小時而滿腹怨氣,發洩性地吃這麼多早點對你的胃也不太好。」
沈凌:「……」
薛媽媽把外賣盒收拾好,走近水池,越過她的肩膀,看看她手裡的水果。
半晌,出聲提醒:「這顆小西紅柿被捏碎了,凌凌,而且水果不能用洗潔精洗。」
沈凌:「……」
她鼓起胸脯,癟下胸脯,吸氣,呼氣,如此往復了好幾回。
最後一回,轉身,抬手,惡狠狠地投擲——
「呸!我努力了!我不管!我真的真的努力了!是你說的,勞什子的‘洗手作羹湯’,第八十九次賭注我實在是——我有認真切蘿蔔啊!我真的認真去弄那個什麼湯了!」
她越說越激烈,說到最後「通通通」地跺起腳來:「——因為切出來的那個樣子一點都不符合我的偉大帥氣!我要切成完美的樣子做出完美的樣子才能偉大帥氣!把那種東西端給你太糗了太糗了——嗚嗷嗷嗷啊!」
被捏碎且沾著洗潔精的小西紅柿砸中額頭的薛先生:「……」
他拿過毛巾把額頭揩乾淨了,看著眼前不停跺腳揮胳膊的妻子,沒能忍住。
「噗嗤。」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嗯,抱歉。」他忍不住又彎彎眼睛,「因為你這樣很可愛。」
沈凌:……
缽缽雞。
她跺跺腳,又轉回去折騰自己手上的水果。
「都怪你,都怪你,什麼勞什子的‘洗手作羹湯’,呸,呸呸呸……」
「我可沒說過那種話。」
後背突然覆上了睡覺時才會枕的那塊區域,最愛用來蹭腦袋的襯衫第二顆紐扣與第三顆紐扣貼在她裙子的後背拉鏈上。
手臂抱過手臂,手背包過手背。
「小西紅柿不能太用力,放鬆。」
他搭在她頭頂的髮旋上說,漂亮的手指動了動,「像這樣,跟著我的動作,慢慢來。洗水果很簡單,凌凌,只要你學會了這個,同樣可以帥氣機智又偉大。」
水龍頭裡的水「嘩啦啦」響。
帥氣機智又偉大的祭司覺得手裡的小西紅柿像什麼會燙人的小蟲子,讓她的手又燙又癢。
……奇怪,明明這次連那份飽含侵略的注視都沒看見,她卻比昨晚還緊張。
可這明明是正常的阿謹。
柔和得一點侵略性都沒有。
「嗯,很厲害。」
薛謹帶著她的手洗完了十幾顆小西紅柿,便建議道:「接下來的我來洗吧,洗完用那隻水晶桂花形狀的盤子端給你吃好嗎?凌凌,你可以去床上睡一會兒,這個時間點起床辛苦你了。」
沈凌手又癢又燙,腦袋也給耳朵旁邊他說話時吹拂的氣息弄得暈乎乎的。
真不知道哪個才是宿醉的,或者哪個是喝了酒的。
她點點頭,鼻子裡只是「嗯」了一聲,表情呆呆的,但還是咕噥著嘴巴想說點什麼。
「……都是你說要我‘洗手做羹湯’,我才不會起床這麼早……」
薛謹忍俊不禁。
「我可絕對沒說過這話。就算我會有不清醒的時候,也絕對不會說這話。」
「才不——」
「凌凌。」
他稍微低頭,親了親她的髮旋。
「我喜歡你厲害的反應能力。我喜歡你什麼都可以玩得很開心。我喜歡你對所有事物飽含熱情。我喜歡你寫字端正,我喜歡你優秀的柔韌性平衡性,我喜歡你只是看了幾下電視節目就可以下腰劈腿的學習能力。我喜歡你的樂觀。」
認真解釋完之後,妻子呆呆的表情還是讓他有點想笑,便稍稍彎腰,側過臉,親了親她的眼角。
「但我也喜歡你不會跳舞。我也喜歡你不太明白人際交往。我也喜歡你對某些生活常識的陌生。我喜歡你不會洗水果。我喜歡你不會切菜。我喜歡你不會早起。」
眼角向下,親親鼻子。
「——這些我都很喜歡。就算我可能會在不清醒的時候表達某些不滿,也不是對你這些‘會與不會’的不滿。」
鼻子向下,親親臉頰。
「我可能只是焦慮自己……為自己感到過分的悲觀。有時候,我非常非常喜歡的你,卻不能給我我暗暗渴望的回應——這才是我不滿的。我不滿的永遠只是我自己的那些陰暗、卑劣、各種你不知道有多討厭的小心思。那不是你身上全部的優點或缺點,凌凌,我再怎麼不清醒也不會要求你改變我最喜歡的那部分。」
「我身上,你最喜歡的那部分?」
臉頰向下……
「嗯,全部。」
停在嘴角已經沒什麼必要了,說到「全部」時似乎只有主人翁的嘴唇才有點說服力,不是嗎。
這種誤區好好解釋是有必要的。
所以放縱這個吻稍微深一點也是有必要的。
「騙、唔……」
「乖。」
第一次淺嘗後,薛先生終於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別這麼看我。會瘋。」
早安吻一貫需要溫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