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房管科長的愛人,在你們單位是幹什麼的?」
「她在廠辦,那娘們,厲害著呢,爺們工資發下來,她得先對一遍工資條,也難怪房管科長要存私房錢。」
「還真是,他這一百塊錢存得也夠不易的。」
「我帶你們去財務吧,別聽我廢話了。」佟科長漸漸從亢奮狀態下恢復了平靜。
財務科在棉紡廠的主辦公樓裡,說是主辦公樓,其實也不過三層而已。這棟樓和棉紡廠一樣,有將近八十年的歷史了,雖然歷經風雨而不倒,卻愈來愈破敗蕭條。孫寶奎和李原跟著佟科長走進昏黑的走廊,進了最裡面的一間大辦公室。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坐在最裡面的一張辦公桌後面,正在打盹。
「錢科長。」佟科長一直走到那張大辦公桌前,叫了一聲桌子後面的人。
錢科長從桌子上抬起頭來,扶了扶有很多圈的大眼鏡:「佟科長,有事兒?」
「公安局的兩位同志,來問問你們那個臨時工的事情。」
「哦,來吧,來吧,兩位請坐。」錢科長扶著桌子伸長了脖子,彷彿一隻鴨子,他的聲音沙啞,也像極了一隻鴨子。
佟科長拉過三把椅子,幾個人坐下,錢科長往上提了提自己的套袖:「幾位想問點兒什麼呀?」李原能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近視度數太深了,視線完全無法在任何一個人的臉上聚焦。
「萬玟玟大概是什麼時候來上班的?」孫寶奎例行公事地問道。
「應該是六月份。」錢科長想了想。
「她平時都做什麼工作?」
「小萬啊,她沒什麼太多的工作,就是掃地打水,整理賬目。」
「她能整理賬目,她是會計嗎?」
「她才不是會計呢。」錢科長搖搖頭,「我說的整理賬目,是說我們的會計把賬目票據捋好,她去裝訂完歸檔。」
「哦,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也沒什麼了。她也不是會計、出納,沒什麼工作給她。」
「聽說她是臨時工?」
「是啊,廠長打招呼給安排進來的。」
「廠長?」
「是啊,廠長跟我說有這麼個人,讓安排一下,我還能說什麼。」
「沒走招工的路子?」
「我跟廠長說的,要招只能當臨時工招,這就不用搞得那麼正規了。要是按招工,又是政審,又是考察的,未必能馬上進來。」錢科長有些自鳴得意,似乎覺得自己既幫了廠長的忙,又規避了風險。
佟科長咳嗽了一聲,錢科長卻沒領會到他的用意,繼續說道:「沒辦法,又沒學過會計,還要安排在財務科,除了這麼辦,也沒別的辦法了。」
孫寶奎笑了笑——其實他不確定錢科長能看清楚他的笑容——說道:「她平時跟你們都聊些什麼啊?」
「沒聊什麼,那孩子不愛說話。」錢科長搖搖頭,「平時一聲不吭,問她什麼,最多回兩三個字。沒什麼大出息,以後只能當臨時工。」
「那平時有沒有什麼人跟她關係不錯的?」
「我們廠里人是沒有了。」錢科長想了想,「不過有個人倒是常來找她,那人好像姓邵,叫邵,邵什麼來著……對了,邵謙。」
「邵謙?」孫寶奎和李原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個名字很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了。
「對,邵謙。」錢科長點點頭,「不過,他對小萬倒是挺熱情,小萬好像對他也是帶搭不理的。我們感覺這個小邵應該是對小萬有意思,嗯,應該是正追她呢。」錢科長修改了一下措辭,開始點評,「要我說,既然你小萬就是個臨時工,也就不太可能有什麼大出息,就算你年輕漂亮又怎麼了?年輕漂亮就這幾年,過幾年就人老珠黃沒人要了。有個小夥子追你,你就別老端著了。挑來挑去,剩下的只有自己。警察同志,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孫寶奎厭惡地想到,是個屁道理,但他臉上並沒有表露出來,而是繼續問道:「這個邵謙來得勤嗎?」
「勤,太勤了,隔三岔五就來一趟,又送東西又請吃飯的。小萬也真夠絕的,他送的東西全扔了,吃飯也一次都不去。嘖嘖。」錢科長不住地咂嘴,「我看就是小邵太拿她當回事了,來得太勤,人家拿他不當回事兒了。真要一個月不來,小萬心裡就該慌了。」
什麼東西。孫寶奎心裡罵開街了,但臉上也只能忍著:「這個邵謙是幹什麼的?」
「這個他沒說太細,我們也問過,他說是做生意的。你們聽聽,做生意的,正式工看不上他我也就不說了,你個臨時工,端的什麼架子呢?這不是瞎是什麼?」錢科長越說越激動。
孫寶奎看看錢科長,摸了摸下巴,他知道好多視力不好的人都不太喜歡這個「瞎」字,他也從來不會在這些人面前說這個字。現在錢科長倒是脫口而出,如果他不是心胸特別寬大,那隻能是口不擇言了。孫寶奎衡量了一下,覺得後一種可能性比較大。
「這麼說您對這位小邵印象還不錯囉?」李原插進話來。
「這小夥子本來就不錯,懂事、熱情、長得也不錯。」錢科長的神態宛若在誇自己兒子,但孫寶奎並不相信他能看到邵謙「長得也不錯」。
「這個小邵每次來,除了找萬玟玟之外,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嗎?」李原繼續問道。
「那我可不好說,他每次都說來辦點兒事,順便來看看,可是誰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假的。」錢科長說到這兒,居然笑了起來,「年輕人靦腆也是難免的。」
「萬玟玟說沒說過為什麼對他那麼冷淡?」
「小萬對誰都那樣,聽說她爸爸是十五中的校長,我看是從小目中無人慣了,公主脾氣,覺得誰都沒她高貴。」錢科長冷哼了一聲。
「她這回住院,你們廠好像也沒人去看她嘛。」
「沒人嗎?那可沒辦法,財務科的人一會兒都走不開。按說這事兒應該工會主席去,可這個小萬,脾氣太臭,把工會主席都得罪了。」
「萬玟玟得罪了這麼多人嗎?」李原有點兒驚訝,「連工會主席都能得罪?」
「還不是因為工會主席家兒子要上高中了,想找她幫幫忙,看能不能調進十五中,結果她一口給人家回了。說什麼她爸是她爸,她是她,要找讓工會主席自己找她爸去,她管不著,把工會主席氣夠嗆。你說,她進廠的時候靠的是她爸,怎麼到求她辦事的時候,就跟她爸沒關係了?」
李原笑笑:「這個萬玟玟脾氣夠特別的。」
「可不是嗎?後來小邵來,還是我跟他說了這件事,小邵答應給想想辦法,才把工會主席的兒子安排進去。」
「邵謙把工會主席的兒子安排進十五中了?」李原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是啊,我都沒抱希望,他還真辦成了。這小夥子,還真是有兩下子。」
「是挺厲害的。」李原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