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寶奎的腿有點兒發軟,他覺得自己弄巧成拙了。他本來想坐山觀虎鬥,卻不料邱茂興直接派人當著他的面把華佔元手下人的車給撞了,而在此之前他還在挨撞的人面前露了個臉,這更加容易讓人覺得撞車這件事,他不是主謀也至少參與其中了。
兩個人從桑塔納裡下來,捂著腦袋,顯然磕得不輕——他倆估計也沒系安全帶。這二位一個是伍衛國,另外一個孫寶奎也認識,叫王成康,是華佔元手下的打手——他可能和王成康打交道比跟伍衛國打交道還多。
白隊長從破面包車裡下來,滿臉帶笑,露出一口煙燻出來的黃板牙:「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拿油門當剎車了,哈哈。對不起,這月好幾次了,前幾次這塊沒車,什麼也沒撞上。這次你們正好停在這兒,就正好撞上了,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邊說,一邊還摸了摸腦袋,似乎還有點兒興奮。
「你他媽是不是找死!」王成康暴跳如雷,左手一把抓住了白隊長的衣領,右手攥拳揮在半空。
「別衝動。」伍衛國擋住了王成康的胳膊,白隊長的臉逃過一劫。
「對不起,對不起。」白隊長依舊笑嘻嘻的。
「你……」王成康左手發力,把白隊長往自己面前又拽了拽。
「鬆開。」伍衛國一邊把王成康的左手從白隊長的衣領上硬生生地掰下來,一邊給王成康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孫寶奎和李原還在旁邊。
孫寶奎也看到了伍衛國這個眼色,他頓時更覺得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你們,在這兒等著,都別動。」李原伸手指了指這幾位,「等我叫交警來處理。」他有點兒緊張,萬一這幾個人真打起來,他不確定他和孫寶奎兩個人能控制住面前的三個人。
「不用找交警了。」謝秘書從門口的傳達室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這件事我們全責,所有修車費用我們包了,要是修不了我們給買輛新車,再給這兩位七天的營養費和誤工費,一天一個人二百塊錢。」
「誰要你的錢。」王成康轉向謝秘書,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有些氣短。
伍衛國卻冷笑一聲:「那就謝謝了。」
「拖車一會兒就到,你們稍等一下。」謝秘書轉向孫寶奎和李原,「二位要是有事,就先忙吧,我們這邊自己協商解決就行。」
孫寶奎張了張嘴,他現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說話也不是,沉默也不是,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倒是李原開口救了場:「不用著急,總得看你們達成方案,籤個協議再走。」
「不用了,」伍衛國惡狠狠地說道,「我們完全同意,不用籤什麼協議了,口頭約定就行。你們兩位在場,我們說的話,還能不算嗎?」
「你們確定?總得籤個東西,一式三份,我們也得拿一份走。」
「賠償協議,我們手頭有,你們看看,沒問題,我們就簽了。」謝秘書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手裡那幾張紙,然後往伍衛國和李原的手裡各塞了一張。
李原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連車牌號和車型都填好了。他明白,對方這是在示威,而你明知道他是故意撞的,卻完全拿他們沒辦法。他只好看看伍衛國:「您覺得……」
伍衛國看都沒看,直接從胸袋裡抽出鋼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遞迴給謝秘書:「一起簽了吧。」
於是這樣一起交通事故沒用五分鐘就解決了,接下來孫寶奎和李原在現場一直待到拖車到場把桑塔納拉走,這才坐上自己的車。
「唉!」孫寶奎在關上車門之後重重嘆了口氣。
「聽說他們兩家有仇,沒想到這麼深。」李原一邊說一邊繫上了安全帶。
「他們兩家的仇,可有年頭了。」孫寶奎嘆口氣,「二十多年了,從爹那代開始就有仇了。」
「他們這仇是怎麼結下的?」
「那可說來話長了……」孫寶奎忽然搖了搖頭,「這裡面牽扯的太多了,沒法說。」
「就不能化解一下?」李原見孫寶奎不肯說,不免有些失望,卻又不敢堅持。
「化解什麼呀,血仇,有人命,怎麼化解。」孫寶奎一邊說,一邊又回頭看了看,「這個華佔元也是,手下人硬是能堵到人家門口來,這不是找著打架嘛。」
「那咱們……」李原也沒了主意,他不知道這件事最後會發酵成什麼樣,但孫寶奎的表現讓他心裡也有些發毛。
「你開車吧。」孫寶奎往後一靠,想了想,也繫上了安全帶,「現在沒尾巴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嗯,去趟棉紡廠吧,現在就萬玟玟的單位咱們還沒去過了。」
「馮彥呢?」
「他的單位咱去不了啊。」孫寶奎嘆口氣,「真要是他乾的,可就麻煩了。」
棉紡廠在本市有兩個含義:一是本意,是指本市唯一一家棉紡廠,國營屬性,職工上萬人,佔地近千畝;第二個含義是引申義,是指圍繞棉紡廠的一大片地區。這片地區裡,除了棉紡廠自己附屬設施——一所醫院、兩所學校、十幾棟住宅、一個職工俱樂部之外,還有好幾個公交車站、兩個自由市場、數十個小商店、小飯館、說不清多少個修車攤、修鞋攤,還有無數的剃頭匠、補鍋匠、磨刀匠、小販遊商穿行其中。
這也是局裡掛了號的治安重點區域,前幾年剛放開的時候,這裡扒手成堆,騙子如麻,入室盜竊和攔路搶劫頻發,尤其是棉紡廠保衛科管不到的區域,甚至還有一些惡性治安案件發生,後來經過幾次嚴打,治安才算勉強好轉了一些。
孫寶奎也陪著局領導聽過分局的彙報,按照分局的說法,當地的治安情況之所以能夠好轉,與幾次嚴打固然有關,然而更主要的原因是這個地方離現在的市區很近,但又實在太過老舊,政府正準備對這個區域進行改造試點,改善市容環境。據說現在剛有這個動議,還沒有付諸實施,最大的問題是要不要在改造中把棉紡廠也整體搬走。
車輛在一片破敗中穿過,一直開到棉紡廠的大門口。孫寶奎給看門的小夥子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證,說明自己的來意,小夥子二話沒說,就把他們放進去了。
孫寶奎先去了保衛科——他和棉紡廠保衛科的佟科長很熟,有他陪著,很多事情都會好辦很多。
佟科長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孫寶奎和李原進屋的時候,他正癱在椅子裡,腳翹在桌子上,一邊欣賞自己的新皮鞋,一邊哼哼唧唧的,聽不出是什麼調兒。
一見他倆進來,佟科長像彈簧似的蹦了起來:「喲,孫隊長,稀客稀客,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
「你們廠的萬玟玟,你知道吧?」
「萬玟玟……」佟科長想了一下,「嗯,驚雁湖那個案子?」
「對,怎麼,你不清楚?」孫寶奎有點兒驚訝。
「嗨,這案子我倒是知道,不過那女的在我們廠就是個臨時工,我就沒太上心。」
「臨時工你就不上心了?」孫寶奎皺起了眉毛。
「正式工的事情還忙不過來呢,昨天剛處理一場鬥毆。再說了,不還有工會呢嘛,我們保衛科也管不著外面的事兒,還是驚雁湖的。」
「鬥毆?誰跟誰?」孫寶奎有些好奇。
「我們房管科的科長兩口子打架,孃家人都上手了,本來只有兩個人互毆,最後變成了打群架。」
「因為什麼呀?」
「說起來都可笑,男的睡覺枕頭裡藏了張存單,被女的發現了,倆人就為這個打起來了。」
「存單?私房錢?」
「可不是嘛,問女的多少錢,說才一百塊,打成這樣,女的把男人的臉都撓花了,今天還貼著橡皮膏呢,你說至於不至於吧。」佟科長越說越激動,面紅耳赤、口沫橫飛、手舞足蹈的,彷彿對打架有些躍躍欲試。
「怎麼還要問女的?您沒看見存單嗎?」李原插了一句嘴。
佟科長白了李原一眼,他不太喜歡李原,但礙於孫寶奎,他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們到場的時候,存單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這架打得,白鬧那麼大動靜,還丟了一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