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0日(六)

「各位警察同志。」有人敲了敲門。

幾個人一起抬頭看過去,孫寶奎頓時覺得更加頭疼——邱茂興站在辦公室門口,略有些悽惶地看著他們。

「邱老闆,你怎麼來了?」孫寶奎一邊打招呼,一邊擺擺手,示意廖有為趕緊把照片收起來。

「想來看看你們有什麼新發現沒有。」邱茂興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狀,「那畢竟是我的親弟弟,我不能不聞不問。」

「抱歉,我們暫時沒有新發現。」孫寶奎覺得他表演得太假了,在心裡給他的演技打了三十分,「您這兩天想到什麼沒有?」

「我也沒想到什麼,」邱茂興嘆口氣,「從那天之後,我就派人把他的辦公室給鎖上了。我不想進去,也不想讓別人進去,睹物思人哪。那種滋味兒,太難受了。」

這句話說完,孫寶奎的腦子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彎了:「節哀順變。」他語氣平和,不喜不憂,似乎說這句話只是在例行公事而已。

「你們忙,你們忙。」邱茂興狠狠在嘴巴周圍揉搓了兩下,然後迅速離開了。

「這唱的是哪一齣啊。」曾憲鋒被搞糊塗了。

「這是告訴我們,我們今天在辦公室找到的任何東西都是之前就有的,不是案發之後他們才放進去糊弄人的。」李原淡淡地說道。

「辦公室?什麼辦公室?」廖有為看看孫寶奎,一臉茫然。

「邱茂勇的辦公室。」李原解釋道,「我們今天去找關志威問那個小夥子的事,關志威也是一問三不知,我們就讓他帶我們去邱茂勇的辦公室看看。」

「發現什麼了?」

「就發現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數字。我用電話撥了一下,要分機號,不然接不通,只好掛了。」

「沒碰碰運氣?」

「碰了,沒碰上,試了幾個號碼,都不對。」

「那……」

「那就放著吧,不管怎麼樣,這幾個數字肯定有意義。我猜,如果我們現在不費勁去硬查,之後肯定會有人給我們提示的。」李原一邊說一邊用眼神指了指辦公室的門。

「他?」廖有為用手指了指邱茂興剛才站過的地方。

「嗯,我看他已經急不可耐了。」李原的興奮溢於言表,而剛回來時的那股子無可奈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行了,別管他了,正事要緊。」孫寶奎有些著急,已經被打了兩次岔了。

「這張是一進門拍的全景,坐椅子上的人現在全在醫院,中間趴著的那個在太平間。」廖有為把收攏好的照片,又重新往桌子上擺,「這張是程波他們一進屋看到的邱茂勇。」

「都癱在椅子上?」李原有點兒好奇,「那張空的沙發,是邱茂勇坐的?」

「對,這是那幾個人的特寫照片。這是從進門左手邊開始排的,第一個是馮彥。」

「這日本人還真挺客氣,挑座位也挑了個離門最近的。」曾憲鋒嘀咕了一句,其實馮彥離門的距離一點兒也不近。

「他應該醒得比較早吧?」李原問了一句。

「對,第一個醒的是老薛,第二個就是他。」廖有為說道,「這是他面前的茶几和上面的餐具,這是小吃碟,這是菸灰缸。這兩樣東西上面都有指紋,正在和從醫院採回來的指紋作比對,但我覺得應該就是他的。」

「菸灰缸裡和他右手的手指上有菸灰啊,但我記得他沒抽雪茄……」李原摸著下巴。

「每個人的右手手指上和麵前的菸灰缸裡都有菸灰。」廖有為又放了幾張照片,「這是他左手邊的祝靈仙,你看,她的右手手指和菸灰缸裡也有菸灰,她也沒抽雪茄。」

「祝靈仙左邊是誰?」

「是萬玟玟,這是她的右手手指和麵前的菸灰缸。」廖有為特意指了指菸灰,「萬玟玟的左邊是商洛笙,商洛笙的左邊就是空沙發,空沙發的左邊是陸凝霜。」

「這塊手錶可夠大的。」李原驚歎了一下,指著陸凝霜左手邊地上的一塊手錶。

「據說是塊水貨,嗯,程波說的。」孫寶奎插進話來。

「老程怎麼知道是水貨呢?」李原興致勃勃地問道。

「他說,」廖有為又翻了翻這個檔案袋,終於找到了有關手錶的內容,「手錶走的時候有雜音,肯定不會是正宗勞力士。」

「這塊表怎麼掉到這兒了?」

「那可說不好了,我覺得可以問問現場那幾個人,看他們還記得不記得這塊表。」

「邱茂勇的胳膊上有一圈白,他是不是戴手錶?」

「應該是,不過顧馨蕊那邊做過比對,錶帶比他胳膊上那一圈白印稍微寬一點兒。」曾憲鋒說道。

「稍微寬一點兒尺寸就算差不多吧,畢竟人死之後,身體會出現變化,尺寸上差一點兒也是保不齊的事情。」

「陸凝霜左邊是郭曉曦,郭曉曦左邊就是薛文傑,薛文傑左邊是谷成棟。」廖有為見其他人不再說話,便繼續說了下去。

「這幾個人姿勢都不太一樣嘛。」李原看著幾張照片,又開始叨咕。

「怎麼說?」孫寶奎看看照片,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來,只好聽李原繼續說。

「你看,馮彥坐得很直,兩隻手都放在大腿上,腦袋仰到椅背上了。」李原用手點了點照片。

「日本人嘛,他們規矩大。」曾憲鋒點評道。

「他算哪門子日本人。」不知道怎麼的,孫寶奎聽見「日本人」三個字就覺得刺耳,現在終於有點兒忍不住了。

「祝靈仙基本上癱在椅子上了,兩隻手也放在腿上。」李原指著祝靈仙的照片說完,手指往後移動,「萬玟玟歪著身子,可能就要栽下去了吧,真是有點兒說不好她是怎麼保持平衡的,另外她的右手耷拉下來,左手放在了椅子上。」

「商洛笙基本上是蜷縮在椅子上,兩條胳膊放在胸前,手攥得很緊,她這個樣子怎麼看上去這麼緊張呢?」李原把照片拿起來認真看了一下。

「是不是因為工作性質的緣故,咱們平時不也比別人更緊張嗎?」廖有為不知道自己想出來的解釋對不對。

「陸凝霜倒是挺放鬆,要不是椅背撐著,她能直接躺下去,兩隻手都垂了下來。」李原又拿起照片來,仔細看了看,「那塊表像是從她的手腕子上滑下去的。」他抬頭看了看曾憲鋒,「錶帶的鬆緊和邱茂勇的胳膊比對過嗎?」

「錶帶的鬆緊程度倒是差不多。」曾憲鋒想了想——顧馨蕊對這個問題的描述並沒有引起他的重視,也沒能給他留下多深刻的印象,他只能盡力去回憶——說道,「不過只是比了一下,沒有套他胳膊上做比對。跟別人的手腕也都做過比對,比所有女性的胳膊都粗,跟男性的胳膊應該比較匹配。不過,戴錶這種事情因人而異,錶帶的鬆緊程度也不會那麼精確。」

「嗯,但這麼松至少這表不是陸凝霜一直戴的,而且這表看上去是男款,陸凝霜平時應該也不會戴。」

「其他人裡,有幾個戴錶的,有幾個胳膊上有錶帶勒出來的印子?」孫寶奎插了一句嘴。

「嗯,」廖有為又找出幾個人隨身物品的登記表,又開啟另一個檔案袋,拿出幾張照片,對照了一下,「祝靈仙手上戴了一塊腕錶……」

「我先猜一下,」李原打斷了廖有為,「另外幾個人,要麼是戴了手錶,要麼就是腕子上沒有錶帶勒出來的印子,嗯,陸凝霜的手腕子上應該也沒有印子。」

幾個人看看他,廖有為又翻了翻手上的幾頁紙:「還真是,你怎麼知道的?」

「蒙的。」李原笑笑,「邱茂勇手上有戴手錶的印子,現場又多出來一塊手錶,這塊手錶多半就是他的,跟其他人沒關係。」

「那你說陸凝霜的手腕子上沒印子……」曾憲鋒還有些糊塗,而孫寶奎和廖有為已經有點兒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那塊表是邱茂勇一時興起,從手腕子摘下來送給陸凝霜的。那個空沙發原本是邱茂勇的座位,他旁邊一邊坐著陸凝霜,一邊坐著商洛笙。邱茂勇聊得興起就把手錶摘下來炫耀,隨後就把表送出去了,當然這塊表也可能是被要走的。但是商洛笙身為警察,不可能當眾收受這麼名貴的禮物,更不可能索要這塊表,而陸凝霜就無所謂了,或者說她要這塊表別人也會覺得理所當然,而邱茂勇把這塊表給她也是理所當然。嗯,總之,我覺得這事兒可能沒什麼太複雜的。」

「可是,」曾憲鋒還是沒轉過彎來,「邱茂勇會戴水貨表嗎,還送人?」

「估計如果是正品的話,他也捨不得送人。」李原一邊說一邊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