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1日(五)

陸凝霜還是不說話,廖有為也不敢再追問,又安靜了一會兒,薛文傑又慢慢開了腔:「沒想到,咱們同學裡出了大明星了。不過一想到你上學的時候就是班花,我就覺得倒也沒什麼太意外的。」

廖有為嚥了口唾沫,說實話,這兩句讓他覺得有點兒肉皮發麻。他又看了看曾憲鋒,也是一臉的不耐受,彷彿剛吃了個特別生的橘子,把牙都酸倒了。馮彥的表情倒沒什麼變化,似乎對這種程度的恭維已經見怪不怪了。

然而陸凝霜還是不說話,薛文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說實話,剛才那幾句話讓他自己也覺得挺牙磣。

「陸小姐,像您這種大明星,收入應該不低吧。」廖有為沒話找話,其實他剛才一見到陸凝霜就想到,關於李嘉實,也許可以從陸凝霜的嘴裡掏一些實話出來。

盼來的依舊是沉默,廖有為看看曾憲鋒,示意他開口,他覺得自己和薛文傑已經技窮,必須再換個人了。然而曾憲鋒看著他,卻搖了搖頭——他覺得自己也說不出什麼新鮮的來了,再開口徒增尷尬,不如直接放棄的好。

「你想去日本生活嗎?」最終還是馮彥打破了沉默。

「嗯,」陸凝霜的臉又從被子下面露了出來,「行嗎?」

「日本生活壓力很大呀。」

「在這邊壓力也不小。」

「那你會說日語嗎?」

「學唄,你剛去的時候不也不會說嗎?」

「去了做什麼呢?拍電影,當明星?」

「行嗎?」

「難,沒有門路根本不可能。」

「那別的工作呢?」

「不好說。」馮彥笑笑,「不過語言關,很多工作都做不了。」

「日本女人不都在家帶孩子嗎?為什麼我去了就要工作?」

「那前提不是得有家嗎?」

「……」陸凝霜再次沉默,卻沒有把腦袋埋回被子裡,而是盯著天花板出神。

廖有為嗅到了點兒什麼氣息,卻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他想了想,覺得再待下去只會更尷尬,便想叫上曾憲鋒趕緊離開這裡。

「沒事,有錢就好辦。」曾憲鋒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廖有為瞪了他一眼,心想,剛才讓你說你不說,現在用不著你了,你在這兒胡說八道。這話說得,陸凝霜非生氣不可,看她這脾氣,以後也別想從她嘴裡問出什麼來了。

「有個屁的錢。」陸凝霜果然厭惡地吐出這麼一句。

「拍電影應該掙錢挺多的吧。」曾憲鋒似乎沒領會廖有為的暗示,繼續說道。

「那是他們。」

「你們不是和香港人合作了嗎?香港人肯定有錢吧。」

廖有為覺得有些頭大,他理解了曾憲鋒為什麼要這麼說,但他覺得這種問話的方式未免太單刀直入了。他不確定這場談話會發展到哪個方向上去,也不確定陸凝霜在這種情緒下說出來的話可信不可信。

「呸。」陸凝霜果然被勾起了情緒,「有個屁錢,天天白吃白喝,還調戲小女孩,到現在一分錢投資也沒見著。」

「是嗎?」曾憲鋒一臉的不相信,「香港人怎麼這樣?要說他們調戲女孩子我信,白吃白喝,至於嗎?」

「哼!」陸凝霜從鼻子噴出這麼一聲,又不說話了。

廖有為看看曾憲鋒,心裡有些好笑。他發覺曾憲鋒小看陸凝霜了,曾憲鋒一定覺得她是那種拿話一勾就滔滔不絕的長舌婦,然而陸凝霜說話顯然很有分寸,就她剛才說的這兩句,廖有為都不相信她是脫口而出。

「怎麼會這樣。」馮彥顯然不是心中真的有疑問,「哪兒有這樣的。」

「我才不想拍他們的破電影呢,簡直受夠了!」陸凝霜氣鼓鼓的,又甩出兩句。

「谷成棟說的那部武俠片,你不是還要演個什麼教主麼?」薛文傑小心翼翼地說道,「演完了肯定能火……」他不知道是勸她忍忍好,還是給她描繪一下火了之後的圖景好。

「嘁!」陸凝霜的回答只有這一個字。

「電影終歸是個不錯的行業。」馮彥似乎是在給陸凝霜寬心。

「不想說了,煩!」陸凝霜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上廁所,別跟著我。」說完便下床,趿拉上拖鞋出去了。

其實根本沒人想跟著她上廁所,但她一走,廖有為更沒有了待下去的心思,便禮貌地對馮彥和薛文傑說道:「你們先休息,我們去找趟大夫。」

「那你等會兒還回這邊來嗎?」薛文傑眼巴巴地說道,他似乎很盼著廖有為能回來。

「一會兒就回來。」廖有為有些心酸,他知道薛文傑心裡是怎麼想的。

倆人到了外面走廊上,並沒有去醫生辦公室,而是半路拐彎去了樓梯間。曾憲鋒一邊關樓梯間的門,一邊小聲說:「這個李嘉實是有問題,香港大老闆調戲婦女倒不新鮮,白吃白喝可真是夠少見的。」

「調戲婦女也不是什麼好事兒。」廖有為一臉的鄙夷,「現在人都怎麼了,一說是香港的,外國的,恨不得一屁股坐人家懷裡。」

「那這個李嘉實咱們還查嗎?」

「那還怎麼查,先讓孫隊跟夏總隊那邊溝通一下吧,咱倆繼續查還得碰釘子。不過,」廖有為輕輕咳嗽了一聲,透過門上的窗戶觀察了一下里面的情況,又看了看上下樓梯,確定了沒有人在偷聽才繼續說,「咱們就跟一下谷成棟這條線,他既然跟這個香港老色鬼有來往,自己肯定也不清白,咱們就看看他身上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那這個案子……」

「既然不清白,那肯定跟案子有關係。」廖有為硬著頭皮說道,他也知道自己這個結論下得有多武斷。

倆人既已商量出結果來,也就不想多耽擱,他們又去了谷成棟和郭曉曦的病房。郭曉曦還在睡覺,他的保姆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打瞌睡。谷成棟正抱著肩膀發呆,旁邊坐著關志威。廖有為沒急著進屋,而是先敲了敲開著的病房門,谷成棟才如夢方醒:「哦,警察同志。」

「您今天感覺怎麼樣?」廖有為例行公事、笑裡藏刀地問道。

「還行吧,沒什麼感覺。」

「您今天也在?」廖有為看看關志威,似笑非笑地也朝他點了點頭。

「你們聊,我得去一下衛生間。」關志威似乎有點兒不自在,也沒等廖有為回應便站起來走了出去。

廖有為看看他的背影,對他的離去毫不在意——其實關志威不在場他更輕鬆——然後說道:「我們剛才在電梯口遇見那位香港大老闆了,他是來看你的?」廖有為在時間上撒了個謊,這樣能顯得自己不是特意問這個問題。

「看我……」谷成棟苦笑一下,「就算他是來看我的吧。」他看了看床頭櫃,上面的東西還是那些,顯然昨天關志威送過來之後就沒動過。

「您公司的生意做得夠大的。」廖有為試圖通過拍馬屁來拉近雙方的距離,他也希望這個馬屁能拍到馬腿上,讓對方心理上能夠有所觸動。

「大什麼呀。」谷成棟果然表現出了廖有為期待中的反應,「到頭來都是白忙一場罷了。」

「怎麼呢?」廖有為順勢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雖然谷成棟沒讓座,他卻十分自然,似乎坐下是順理成章的。

「這老雜種五萬塊錢就想把我的公司買了,我操他媽的!」谷成棟不管不顧地罵上了。

「五萬塊錢?」廖有為覺得農村有個萬元戶就已經很不得了了,現在一筆就能搞到手五萬塊,簡直是天文數字了。

「真他媽不要臉!操!老王八蛋!」谷成棟的嘴裡接二連三地往外冒髒話,引得郭曉曦的保姆一臉不悅,連連側目。

「那您覺得多少錢合適?」曾憲鋒抓住谷成棟罵街的空隙插進來問了一句。

「這他媽就不是錢的事兒!」谷成棟暴怒不已,如果不是躺在病床上,他肯定會跳起來,「這是趁火打劫,這就不是人乾的事兒!我他媽請他來是投資的,不是來刨我的根的!」

「你們關係不是挺好的嗎?他不至於做這麼絕吧。」廖有為終於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谷成棟發怒的原因。他的心裡開始打鼓,但又不肯放棄之前的念頭。

「好個屁,都是他媽人傳人介紹來的,我他媽認識他是哪個村兒茅房裡爬出來的蛆。操他媽不要臉的,跟我來這套,我弄死他個老王八蛋!」

廖有為聽得在心裡直嘆氣,到底是拍電影的文化人,罵人都能罵出花來,但同時他更加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是不是對的,畢竟谷成棟和李嘉實看上去並沒有好到那個份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