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黃程巷啊,」孫寶奎指著巷口牆上的銘牌說道,「以前人沒文化,以為是皇城,就是皇上的皇,城市的城,還說十五中那塊地以前是皇宮,這條巷子就是皇城邊的巷子,所以起了這麼個名。其實十五中那點兒地方,別說修皇宮了,修個縣衙門都嫌小。還有的說是一個姓黃的丞相在這兒住過,所以起了這麼個名字。其實要真是有個姓黃的丞相,那這地方應該叫黃丞相巷。其實沒那麼複雜,之所以叫這個名,是因為這巷子裡最早只有兩戶人家,一家姓黃,一家姓程,所以叫了這麼個名字。」
「唔。」李原不太愛聽這些陳穀子爛芝麻,但又不好直接打斷他。
「這兩家都是大戶,那時候這巷子一邊的房子都是黃家的,另一邊的巷子都是程家的。後來解放了,房子都收歸國有,然後重新分配,結果一下子住進來幾十家。現在還是這樣,要修這邊,這幾百家就得重新安置,誰弄得了這個。」
「那這幾十家都是幹什麼的?」李原也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問了這麼個問題。
「幹什麼的都有,不過主要是各種小本生意,像小賣部、小飯館、小舞廳、小藥房、小遊戲廳,還有摩的、小三輪,顧客基本都是十五中的學生和老師。」
「這一個中學養活了這麼一大幫子啊。」
「嗯,就跟好多國營廠似的,從生下來到嚥氣,可以一輩子不出這個大院。」
「厲害厲害。」李原嘖嘖不已。
「你想想看,文傑當年就在這兒上的中學,這巷子兩邊沒準哪家就是他常去的小店兒呢。」孫寶奎揹著手,一邊慢慢往巷子裡走,一邊掃視著兩邊的住家和商鋪。李原卻很不以為意,他只想儘快找萬校長談話。
倆人走到校門口,孫寶奎拍了拍傳達室的玻璃窗,趴在桌上的門衛睡眼朦朧地抬起頭來看看他,似乎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孫寶奎揚了揚自己的警官證,門衛愣了一下,旋即站了起來拉開窗戶:「你們是……」
「市公安局的,找你們校長。」門衛連忙開啟傳達室的房門,「請進,請進,麻煩登個記。」他看著孫寶奎填好登記表,然後往校園裡指了指,「校長辦公室就在那邊,一號樓301。」
孫寶奎和李原循著指引,走上操場旁邊的主幹道,繞過主席像,走進學校的辦公樓,爬上三樓敲響了301的大門。
「請進。」有人在裡面頗有威嚴地回應了一句。
「萬校長。」孫寶奎推門進去,對大辦公桌後面的人微笑了一下。
「你們是……」萬重山愣了一下,隨後便看到了後面的李原,「警察同志?」他隨即站起來,換了一副謙卑的神態,繞過桌子,走到兩人面前,和他們握了握手,「歡迎,歡迎,請坐,請坐。」
「萬校長,」孫寶奎還沒坐實就開始發問了,「這回這幾個人都是你的學生,也包括了你女兒,這事兒對你有影響嗎?」
「哪能沒影響呢?」萬重山一邊給兩個人泡茶一邊說,「這兩天教委、教育局都打電話來了,問是怎麼回事。」
「動靜這麼大?」孫寶奎有些詫異。
「這些人裡不是有個祝靈仙嘛。」萬重山把茶杯放在兩個人面前,「女教師捲進謀殺案,還被人下了藥,這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啊。」
「我們還沒調查清楚,他們給你打電話有什麼用呢?」
「表達一下關切嘛,總不能不聞不問,再說,出這種事大家都很緊張。」
「那您去醫院,是不是也有這個因素?」李原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嘴。
「我嘛,」萬重山猶豫了一下,「我可不是純為了表達關切,畢竟那都是我的學生,一起過了三年,我們是有感情的。」
「您女兒呢?」李原仍然是皮笑肉不笑,「聽您的意思,好像您女兒跟您其他的學生也沒什麼太多分別。」
「我女兒?」萬重山皺起了眉毛,似乎對李原這個問題很不滿,他正色道,「作為一個老師,我不能把我女兒和我的其他學生區別對待。」
「現在您的其他學生和您的女兒都不在場,您不用太在意這些。」孫寶奎想緩和一下,「我們只想瞭解最真實的情況。」
「我說的就是最真實的情況,」萬重山似乎沒看到孫寶奎給的臺階,「在所有人面前我都會這麼說,我不覺得我女兒和我教的其他學生有什麼區別,我會一視同仁的。」
孫寶奎和李原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無奈。李原拿起茶杯,裝模做樣地開啟杯蓋看看茶葉是否沉了下去,孫寶奎則換了個話題:「我們聽說,這幾個人原來都是一個組的?」
「是,馮彥是組長。」
「他們這個組是怎麼劃分的?」
「按個子高矮和學號,矮個子坐前面,高個子坐後面,然後按學號排,再按縱向把每十一個人劃成一組。一個班四十四個人,正好劃成四組。」萬重山一邊說一邊比劃。
「也就是說,其實差不多是隨機的?」
「差不多,因為排學號和分班是隨機的。」
「這十一個人這三年裡相處得怎麼樣?」
「跟別的組差不多,學校裡的同班、同組,其實不像一般人想的那樣,有什麼特別深的感情。大家上課時不能交流,下了課就變得更加鬆散。上學的時候又沒有太多業餘時間,很少能一起聚個會、踢個球什麼的,除非是特意經營同學感情,但一般的初中生,往往不會有那種想法。」
「同學會這種事不是挺多的嗎?也不能說一點兒感情都沒有吧。」
「我看,這種同學會多半都是過了多少年之後,回憶這段經歷的時候,自我催眠的產物。有的人就認為和這些人在一個屋簷下待了三年,就應該和這些人有感情。他們反覆地暗示自己,然後就覺得要組織同學會,讓自己這種虛妄的情感有所寄託。其實他們沒有意識到,這種感情,從根子上就是假的。」萬重山的語氣似乎變得有些刻薄。
「也不能這麼說吧……」孫寶奎心裡有些吃驚,但他強忍著沒有表露出來,「邱茂勇當時在這個組裡大概是個什麼樣子,您能不能回憶起來?」
「不愛學習,成績不好,上課睡覺,下課吵吵鬧鬧的,嗯,他當時跟關志威關係不錯。」
「別的呢?」
「別的就沒有了。」
「他哥哥可是邱茂興。」
「邱茂興又如何呢?家庭出身很重要嗎?都是學生,沒必要把家庭出身專門拿出來說。」
「除了關志威之外,邱茂勇有沒有和誰關係特別好,或者特別不好。」
「沒聽說,其實他挺不合群的。」
「其他人呢?有沒有關係特別好,或者特別不好的?」
「也沒聽說過。我剛才說了,這些人其實關係並不太親密……」
「可是您女兒和祝靈仙、商洛笙的關係似乎不錯。」李原又插嘴了,「她們三個人案發的時候坐在一起,離得很近。那天您女兒還是先和祝靈仙碰面,再一起去的驚雁湖。」
「女生嘛,一般都喜歡往一起湊。」萬重山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您跟您女兒關係怎麼樣?」
「挺好的啊。」萬重山似乎被這個問題搞得有點兒懵。
「你們大概多久見一次呢?」
「她會回家過週末,所以我們差不多每週見一次。這跟你們要查的案子有關嗎?」
「我們每個人的家庭情況都會問。」孫寶奎替李原解釋,「您就當我們是在例行公事好了。」
「可你們真的是在例行公事嗎?」萬重山有些狐疑。
「這您就別管了,反正回答問題就是了,有答案就沒壞處。」李原眨眨眼睛,故作高深。
萬重山吭哧了一下:「好吧。」
「也就是說您案發之前最後一次見到女兒是在上上個週末,對吧?」
「對。」萬重山咀嚼了一下這個問題,有些遲疑地回答了一個字。
「可上個週六,也就是案發那天,您女兒是到學校跟祝靈仙會合之後才去的驚雁湖,當時您沒看見她嗎?」
「沒……」萬重山顯得很遲疑,「我也忙……這很重要嗎?」他皺起了眉頭,似乎是嗅到了什麼氣息。
「不算多重要。」李原笑笑,自己緩和了氣氛,「如果你們當時見了面,您就能跟我們說說當時的情況了。也許會對破案有幫助,畢竟當時離案件發生也就幾個小時了。」
「哦?」萬重山似乎有些不大相信。
「能詳細說說您女兒和祝靈仙之間的關係嗎?她們好像特別好。」李原忽地又丟擲了一個問題。
「她們?」萬重山愣了一下,無意義地說了兩個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