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憲鋒把報告送到省廳,沒有馬上回局裡,而是有些莽撞地跑到了經偵總隊的辦公室。
經偵處的辦公室特別大,裡面擺滿了辦公桌,卻沒有幾個人。曾憲鋒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敞開的房門,一位穿制服的年輕女同志抬起頭來看了看他:「你找誰?」
「你們處長在嗎?」曾憲鋒一邊說一邊掏出自己的警官證,「我姓曾,是市局刑警隊的。」
「刑警隊?」女同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你是為商洛笙的事情來的吧,我們夏處長不在,去市檢察院了。」
「去檢察院?」曾憲鋒愣了一下。
「嗯,一早走的,要是快的話,現在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女同志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又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鐘,「要不你坐一會兒吧。」她用手裡的筆指了指旁邊一把椅子
「你們現在是不是特別忙?」曾憲鋒小心地問道,一邊慢慢蹭到女同志的桌子前面,拉過那把椅子坐下。
「你指什麼?」
「看你們的人好像都出去了,是不是這兩天特別忙?」曾憲鋒心裡有些緊張,一來因為這裡畢竟是省廳,單位級別比市局高,二來也是因為這位女同志長得挺漂亮。
「最近這兩天好像大家確實挺忙,」女同志回身看了看四周,「不過具體的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個內勤辦事員。」
「哦。」曾憲鋒點點頭,他不確定這位女同志是確實不知道大家都在忙什麼,還是知道卻不想告訴他。
他搔了搔頭皮,又說道:「應該是很忙,這兩天你們好像都沒人去看看商洛笙嘛。」
「領導說等他安排。」女同志低下頭寫自己的材料去了。
「哦。」曾憲鋒不知道往下說什麼,只好又「哦」,然後站了起來——他覺得,坐著比站著還累,然後裝模作式地舒展了一下,「哪張桌子是商洛笙的?」
「那張。」女同志隨手指了一下,很快繼續說道,「不過你不能隨便看,得等夏隊回來。」
「好吧。」其實曾憲鋒也沒搞明白她指的是那張桌子,也只能就此作罷。他又坐了下來——現在他能感覺到,其實站著坐著一樣累——又問了一個問題:「商洛笙在你們隊裡的工作具體是什麼?」
「你還是問領導吧。」女同志抬起頭來,笑了笑,笑得挺好看,「他更清楚。」
保密意識也太強了,曾憲鋒默默在心裡嘆口氣,半賭氣半玩笑地問道:「有什麼問題是你能直接回答,不用問領導的?」
「有啊。」女同志臉上依然帶著笑容,似乎並沒覺得曾憲鋒在挑釁,「看你想問什麼了,跟工作有關的都需要問領導,跟工作沒關係的嘛,看我心情囉。」
「你,」曾憲鋒被噎得一愣,不過他很快調整好狀態,開始沉著應戰,「你叫什麼名字?」
「方晴晴,方圓的方,水光瀲灩晴方好的晴。」
名字倒是挺好聽,曾憲鋒就是有點兒不太明白「水光瀲灩晴方好」是什麼意思,不過他沒敢表現出來,只是含含糊糊地說道:「嗯,好名字。」
「當然是好名字了。」
她這麼一說,曾憲鋒忽然覺得這名字好像其實也挺普通的,不過他沒敢說出來,而是飛速地問了下去:「性別呢?」
「女,廢話,這叫什麼問題!」方晴晴白了他一眼。
「年齡?」
「喂,你太不禮貌了吧,你……」方晴晴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喂,你平時審犯人就是這麼審的嗎?一上來先問姓名、性別、年齡?」
「我們還會問家庭住址和工作單位。」曾憲鋒笑笑,有點兒得意,又有點兒擔心。
「你這人真無聊。」方晴晴低下頭又開始弄她的材料。
「那個……」曾憲鋒已經不太得意了。
「你先到走廊上等著去,別影響我們工作。」方晴晴頭也沒抬,用筆指了指門。
曾憲鋒輕輕咳嗽一聲,很識趣地站起來,溜達到走廊上。
走廊上的人很多,來來往往的,有的走得還特別快。不過,不管多著急,每個人在經過的時候都會停下來好奇地看曾憲鋒一眼。曾憲鋒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衝著停下的人傻笑一下,而這些人也多半會笑一笑以作回應,只是這回應的笑容似乎都帶些同情,似乎他們看的真是個傻子。
站了五分鐘,曾憲鋒已經開始後悔了。到十五分鐘的時候,他鼓足勇氣往屋門口湊了湊,卻沒敢輕易進屋,而是準備先觀望一下方晴晴的舉動。
方晴晴卻並沒有抬頭,就在曾憲鋒猶豫著要不要進屋的時候,後面有人拍他的肩膀:「這位同志,你有事嗎?」
曾憲鋒回頭看了看,一箇中年人站在他面前,板著臉,似乎有些不高興。
「哦,有事,我找他們領導。」曾憲鋒也不知道怎麼表述好了。
「你找經偵總隊的隊長嗎?我就是。」
「哦,領導你好。」曾憲鋒連忙去摸警官證,「我是市局刑警隊的,想來了解一下商洛笙的情況。」
「市局的啊。」總隊長接過曾憲鋒的警官證看了看,臉色緩和了些,「瞭解情況就進屋嘛,站在這兒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是,我第一次來。」
「你跟我來吧。」
於是曾憲鋒跟著總隊長進了屋,從辦公桌間穿過——路過方晴晴身邊的時候,他特意朝方晴晴做了個鬼臉,方晴晴卻沒抬頭——進了裡面一個小辦公室。
「你坐吧。」總隊長一邊脫外套一邊用下巴指了指辦公桌前的一把椅子。
「謝謝,」曾憲鋒儘量表現得溫和有禮,「您怎麼稱呼?」
「老孫沒跟你們提過我嗎?」總隊長忙著往衣架上掛外套,背對著曾憲鋒,「我姓夏,夏會山。」
「夏總隊長,您好。」曾憲鋒客客氣氣地重新打招呼。
「那麼客氣幹什麼,你來是為了商洛笙的事情?」夏會山坐到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拿過茶杯看了看裡面,又放下了。
「是,夏隊長,」曾憲鋒咳嗽了一下,「商洛笙住院也好幾天了,你們怎麼也沒去看望一下啊?」
「就這個事?」夏會山笑笑,「你們刑警隊的人應該天天都在醫院吧,除了商洛笙的愛人之外,你們見過檢察院派人去嗎?按說,商洛笙也是檢察官家屬,她住院了,檢察院也應該表示一下關心吧。」
「這個……」曾憲鋒想了想,夏會山說得也確實有道理。
「還有,你知道為什麼這案子最終還是由你們市局刑警隊來查,哪怕有一個市局的刑警已經牽扯進去了?」
「我說不太好,您說為什麼呢?」曾憲鋒狡黠地說道,他確實不太理解,但他覺得裝出一副明知故問的模樣也許能詐一下對方。
「我聽說商洛笙的愛人在出事之後的第三天去了你們刑警隊?」夏會山沒接曾憲鋒踢回來的皮球,而是又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第二天吧,8號報的案,9號他來了。」
「其實是第三天,7號不就出事了嗎?」夏會山笑笑,「要不你先回吧,我覺得這些可能和你們正在查的案子沒什麼太直接的關係。」
「間接關係呢?」曾憲鋒不肯馬上離開。
「間接關係嘛,」夏會山想了想,「回頭我給你們孫隊長打電話吧。」
「好,那麻煩您了。」曾憲鋒站了起來,「還有一個問題,商洛笙在經偵總隊負責什麼呢,偵查,內勤,還是別的什麼?」
「其實她也是內勤,但是級別比小方高一些。」
「哦,好,我明白了,再見。」
「嗯,給你們孫隊長帶好,讓他沒事也到廳裡來串串門。」夏會山站起來和曾憲鋒禮節性地握了握手。
「一定一定。」
夏會山沒送出來,曾憲鋒自己穿過外面的大辦公室,走過方晴晴的辦公桌時,她也恰好抬起頭來。曾憲鋒又眨眼睛又揮手,算是跟她告別,方晴晴卻白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曾憲鋒到傳達室借電話,先打回辦公室,卻沒人接,便又打去了醫院,得知廖有為也在,便打定主意,先去醫院找廖有為給自己出出主意。
他剛下電梯,便看到一個西裝革履扎領帶戴墨鏡的精瘦老頭子一邊擦腦門子上的汗,一邊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對旁邊一個女孩子說:「裡要跟你們老闆講啦,裡們公西現在結果樣幾,幾有聽我弟,才能活下去啦。」
「是,是。」女孩子怯生生的,似乎也不敢多說什麼。
「結件細情,裡也要多勸勸他。」老頭一邊口沫橫飛,一邊連著按電梯的按鈕,生怕它跑掉,「結果公西,他留在朽裡也沒有咩用,裡要樣他搞搞清啦。」
「是,是……」
「還有裡呀,裡結果女仔,我細很看好弟。於果裡稜幫好我結果忙,我會安排裡到香港啦,絕不費虧待裡啦。」
「是,是……」
「我九啦,裡要好好勸勸他啦,用里門大陸弟發嗦,就細作通他弟西想工作啦。」
老頭一邊說,一邊握了握女孩的手,握手的時候還趁機揉搓了兩下,才心滿意足地走上了電梯。曾憲鋒眼看電梯門關上,他心裡暗暗咒罵了一句,這才轉向女孩子:「你是……谷成棟他們公司的?你叫高,高……」
「高舒雅。」女孩子略顯哀怨地說道,「你是那位警察吧?」
「對,谷成棟和陸凝霜剛被送來那天,我們見過。那老傢伙是誰呀?」曾憲鋒嫌棄地看了一眼電梯門,彷彿老頭子還在門的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