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1日(一)

「哦,對了,你記一下。」孫寶奎忽然想起什麼來,「9002是伍衛國的分機號,9001是華佔元的分機號。」

「好。」李原開啟小本子,記下兩個號碼,然後又抬起頭來,「咱們是不是打一下9001這個號?他們似乎是不怕咱們打,可能還挺盼著咱們打過去呢。」

「別打。」孫寶奎搖搖頭,「從刑警隊辦公室給華佔元打電話,好說不好聽。再說,他們越盼著,咱們越不搭理。他們樂意憋壞主意,咱們就憋死他們這群烏龜王八蛋。」

李原笑笑,不再說什麼,合上了小本子:「那,咱們今天先等一下老廖和老曾吧。」

「嗯。」孫寶奎點點頭,從桌上拿過了茶葉盒。

孫寶奎把茶泡上,心裡變得平靜了很多,他吩咐李原把案件的資料都拿到大辦公桌上,準備再過一遍。

李原剛把兩個檔案袋放到桌上,電話鈴就響了,孫寶奎一伸手接了起來:「文傑啊,怎麼了?……邱茂興去了?……說什麼了?……就這些?……嗯,你注意一下。……對,你只觀察,多聽多看,但別有任何行動,也別說什麼太敏感的話。……對,有新情況及時彙報。……行,那先這樣,你自己多小心。……對,我感覺這事兒還不算完。……好,那先掛了。」

李原抬起頭:「怎麼了?」

「邱茂興又去醫院慰問去了,帶著關志威和兩個碎催,就是昨天那幾個人,又帶了不少東西,還說要包他們的醫藥費,出院之後還要安排他們療養。」

「老薛怎麼想的?」

「他還能怎麼想,覺得心裡不踏實唄。現在案子還是一筆糊塗賬,姓邱的就又是療養,又是醫藥費的瞎扯一通,誰也不會覺得他有什麼好心眼。」

「其他幾個人怎麼看邱茂興的表現呢?」

「現在還不知道,文傑說他再瞭解一下。」孫寶奎說著說著忽然嘆了口氣,「我現在真有點兒擔心他。」

「他……」李原張了張嘴,「現在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壓力能不大嗎?他也是急於幫咱們破案,只有案子破了,他才能解脫。」孫寶奎用手按著茶杯蓋,看了看桌面上的證物袋,「先辦正事吧。」

薛文傑掛上電話的同時聽到身後亂了套,他回頭一看,幾個護士正飛快地奔向郭曉曦的谷成棟的病房。薛文傑心裡一驚,也連忙趕了過去,等到病房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他才鬆了口氣。

病房裡,梁漢霞指著關志威的鼻子大聲叱罵:「你們真夠可以的!剛出事的時候縮脖子,現在沒事了跑出來裝好人!滾!趕緊滾!用不著你們在這兒假惺惺!」

關志威低三下四地連連鞠躬——比在邱家兄弟面前還要謙卑,一邊鞠躬一邊說:「阿姨,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沒安排好。我們前兩天也在接受調查,所以耽誤了……」

「你們接受調查是你們的事,這些人不是因為你們才躺到這裡來的?」梁漢霞的手指幾乎要捅進關志威的鼻孔了,「你們那麼大個集團,就你們幾個人?不能派別人來看一下?還什麼包醫藥費,我們用你包嗎?我們家是國家幹部,國家都給包了,國家也會給我們做主,用不著你們資本家跑到這兒來裝好人!」

「媽!你少說兩句吧,你都胡扯些什麼。」郭曉曦的臉上實在有些掛不住了,「你在家吵吵也就算了,跑到這兒來,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

「好哇!」梁漢霞更加暴跳如雷,「我丟人現眼!我養的兒子居然說我丟人現眼!你真是歲數大了,翅膀硬了,不用你爹媽養活你了!你……」

「你是幹什麼的?」就在梁漢霞即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時候,護士長怒吼了一聲。

「我,我是病人家屬。」梁漢霞忽然有些氣短,音量小了些,調門也低了些。

「這是醫院,在這兒吵吵嚷嚷的,還讓不讓病人休息了?」護士長叉著腰,瞪著眼,彷彿隨時準備撲上來撓人。

「你們不能不講理……」梁漢霞努力抬高聲音,想和護士長辯論一番。

「在醫院,安靜就是道理!」護士長回頭喊道,「保衛科的人呢?怎麼還不來?把她攆出去,什麼東西,潑婦!」

「你,你怎麼罵人?」梁漢霞實在掛不住了,縱身就要往上撲。

薛文傑連忙搶前一步,攔在護士長身前,一把抓住梁漢霞的手腕,硬生生地把她按住:「阿姨,您消消氣,消消氣,這兒不是吵架的地方。」他嘴裡客氣,手上一點兒不軟。

「哎喲,鬆手!」梁漢霞被捏得齜牙咧嘴。

「誰打架呢?」保衛科長嘴裡叼著根牙籤,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她,就是那老太太。」護士長一指梁漢霞。

「你說誰,誰是老太太!」梁漢霞一邊忍著疼一邊回嘴。

「就是你呀。」保衛科長看看梁漢霞,「跟我們走一趟吧,然後去趟派出所。」

「沒事,沒事,病人家屬著急,說話聲音大了點兒,不是吵架。」薛文傑一邊笑著解釋,一邊仍用力按著梁漢霞,不讓她掙脫。

「你說沒事就沒事了,你幹嘛的?」保衛科長撇著嘴,用牙籤指著薛文傑問道。

「我是病人,也是警察,你看,有我在,還用去派出所嗎?」

「警察?」保衛科長不覺站直了身子,把牙籤也拿下來了,「你是哪個派出所的?」

「我不歸派出所,市公安局,刑警隊,我姓薛。也在這兒住院,碰巧了。」

「刑警隊。」保衛科長嚥了口唾沫,看看梁漢霞,「這人……」

「交給我吧,沒事沒事,我跟她談談。」

「行嗎?」

「行,沒事,這也沒動手,不用去派出所。」

「好吧,那都散了吧,沒事了。」保衛科長一邊揮手把圍觀的人都攆走,一邊回頭又看了一眼梁漢霞,最後做了一通點評,「就這樣的人也算國家幹部,真給國家抹黑,嘁。」

眼見得圍觀的人散盡,關志威也悄悄溜走了,薛文傑這才慢慢鬆手:「阿姨,你這是何必呢?」

「你,你……」梁漢霞依然疼得說不出話來,薛文傑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已經被自己捏青了。

「要是真鬧到派出所,你說對郭局長影響多不好啊。」薛文傑一邊虛情假意地勸慰梁漢霞,一邊回味自己剛才的力道,覺得應該不會給梁漢霞造成什麼後遺症。

「文傑,抱歉,抱歉。」郭曉曦滿臉的愧疚,「我媽她實在是……」實在是什麼,他有點兒說不出口。

「沒事,沒事,阿姨也是為你著急,大家都冷靜一下。」薛文傑知道關志威已經溜了,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不管怎麼說,邱茂興今天已經來表了態了,我覺得你們也不用太擔心,他們大老闆都還是講究個信的。」

「你是市公安局的?」梁漢霞半天才擠出這句話來。

「是啊。」

「你等著我,我非去你們局裡告你不可。」

薛文傑不覺嘆口氣,他沒說話,只是看了看郭曉曦,心想,你也夠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