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研修生?」薛文傑有些糊塗,「研究生嗎?」
「不是,研修生就是實習生,其實就是兼職打工。」
「哦,」薛文傑還是沒太聽明白,「那你做什麼工作?」
「在建築工地上,一開始做力工,後來貼瓷磚,再後來開叉車。」
「那你現在呢?」
「已經轉成正式社員了,現在做個室長。」
「市長?哪個市?東京嗎?」
「不是那個市,是教室的室,差不多相當於咱們這邊工廠裡的科吧。」
「哦,科室啊。」薛文傑點點頭,「那你是科級?不對,你們那邊應該沒有這一說吧。」
「沒有,」馮彥笑笑,「日本也有級別,不過和國內很不一樣。」
「哦。」薛文傑又點了點頭,他覺得還是別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你看的什麼書?」
「《人間的證明》。」馮彥看了看枕頭邊的那本小書,「拍成電影了,聽說國內也上映了,還挺火的。」
「是嗎?」薛文傑想了想,沒想起哪部日本電影叫這個名字,「講什麼的?」
「講一個黑人到日本找親生母親,結果被親生母親給殺了,裡頭有首歌挺出名的。」他一邊說一邊開始哼唱,歌詞薛文傑一點兒也聽不懂。
薛文傑跟著他的旋律哼唱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草帽歌》,《人證》。」
「哦,國內是這麼翻譯的啊。」馮彥摸了摸頭頂,「有意思,聽說國內的人現在挺喜歡日本電影和電視劇的。」
「嗯,名氣最大的是高倉健和山口百惠、三浦友和。」
「你怎麼樣?」
「我,我喜歡高倉健。」
「哦?喜歡他哪部?」
「《追捕》。」
「《追捕》?」馮彥有些茫然,「這是什麼片子,講什麼的?」
「講一個檢察官,叫杜丘,被人陷害,到處跑。」薛文傑笨嘴拙舌地描述道,「裡頭有個真由美,有個橫路靖二,還有個矢村警長。裡面的臺詞也挺有名的,‘你看,多麼藍的天吶。走過去就會融化在藍天裡。一直往前走,不要往兩邊看。朝倉不是跳下去了嗎,堂塔也跳下去了……’哦,對了,那片子的主題歌沒有歌詞,就是啦呀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他也開始哼唱。
「哦,我明白了,這片子名可長了,我都記不住。」馮彥終於搞明白了薛文傑在說什麼,「這片子在日本也就一般般吧,怎麼在國內這麼火嗎?」
「你也看過?」
「我剛去的時候,公司的寮裡能放電影,有這部,我就跟著看了。不過當時完全不懂日語,就記得啦啦啦了。這片子應該挺早了吧,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嗯,」薛文傑摸摸後腦勺,有點兒不好意思,「我特別喜歡這部,看得次數就比較多,最近還看片山刑警。」
「片山刑警又是……」
「老薛。」廖有為和曾憲鋒的到來讓這場令人興奮又有些尷尬的對話告一段落。
「你們來了?」
「嗯,想請你們幫忙認兩個人。」廖有為拿出照片,「你看這兩個人,認識嗎?」
「這兩個人,」薛文傑接過照片,「看著倒是眼熟,好像是,是……」他回憶了許久,「好像是那天晚上的兩個女服務員。」
「真的?你確定?」
「嗯,雖然那天晚上她們都化妝了,但還是能看出來。」薛文傑認真地盯著那兩張照片。
「您能看看嗎?」廖有為把照片從薛文傑眼前抽回來,遞給了馮彥。
馮彥看了看:「我也覺得像。」
「您再仔細看看吧。」廖有為有點兒後悔沒有把他們隔離開單獨辨認。
「確實像。」馮彥一邊說一邊點頭,似乎很篤定。
「好吧,謝謝。」廖有為抽回照片,又看了看渾渾噩噩的陸凝霜,想了想,覺得暫時還是別打擾她了。
「這兩個人怎麼了?」馮彥問道。
「哦,沒什麼,例行公事。」廖有為掩飾道。
「這兩個人那天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曾憲鋒問了這麼一句,顯得有點兒沒眼色。
「不對勁?」馮彥想了想,「沒覺得哪兒不對勁啊。」
「我們也沒太注意她們倆。」不知怎麼的,薛文傑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哦,那我們問問別人吧。」廖有為說完和曾憲鋒離開了這間病房。
結果另外幾個人都不太記得兩個服務員的長相了,這讓廖有為和曾憲鋒十分失望。廖有為拿著照片站在走廊裡發愁,曾憲鋒也皺著眉毛沒了主意。
「老廖,老曾。」薛文傑從病房裡出來了,「你們不如去趟驚雁湖。」
「驚雁湖?」廖有為愣了一下。
「嗯,找羅所長,他可能會了解點兒情況。」
廖有為如夢方醒,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們去找他。」
羅長利在派出所焦頭爛額,這兩天派出所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都是出外打工的鎮上人打回來的,內容也都是詢問案情。這些人當然不是關心邱茂勇是怎麼死的,兇手是誰,他們是想知道邱茂勇的死對驚雁湖的開發有什麼影響。邱茂勇活著的時候,固然是強佔了驚雁湖鎮的土地,但似乎還有協商補償的可能,現在他已死,接下來驚雁湖鎮還能不能被開發就成了問題。假如驚雁湖鎮不能被開發,那村裡人盼的樓房和補償款就徹底黃了。羅長利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請鎮長幫著他安撫一下大家的情緒,誰知鎮長自己也憂心忡忡,他說給其他人聽的那些寬心話顯得極其言不由衷,結果讓鎮上更加人心惶惶。
廖有為他們到的時候,羅長利剛咳嗽完,正拿著一根香菸放在鼻子前面過乾癮。外面一敲門,他慌忙把煙扔到地上用腳踩住,然後一本正經地說了聲「請進」。
廖有為和曾憲鋒推門進來,羅長利不覺嘆了口氣,開始心疼腳底下那支香菸來。廖有為卻不知道他的心事,走過來朝他含笑點頭致意:「羅所長」。
「來了?坐吧。有事?」羅長利有點兒沒好氣,腳也從香菸上抽了回來,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
「案發那天晚上,現場有兩個女服務員。」
「哦,我記得,她們跟著姓關那小子一起來報的案。」
「您看看是這兩個人嗎?」廖有為把那兩張照片拿出來放在羅長利的辦公桌上。
羅長利戴上老花鏡細細端詳了半天:「嗯,應該是她們倆,她們怎麼了?」
「找不著了。」廖有為兩手一攤,「現在薛文傑他們剛醒,好多事情回憶不起來,那個姓關的又遮遮掩掩的,我們想著找這些服務人員瞭解一下情況。結果姓關的昨天說這倆女的請假出去散散心,今天我們去她們原來工作的地方一問,又說這倆女的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回老家了。」
「請一個月長假?那不等於直接走人了?」
「誰說不是呢?後來薛文傑說讓我們來問問您,我們就過來了。」
「那我找找她倆的筆錄吧,不過她倆也沒說什麼太有用的,嗯,筆錄已經送到你們那兒去了,你們應該看過吧。」
「看過。」廖有為點點頭,其實他早就看過那兩份筆錄了,說實話,這兩份筆錄做得比沒做強不到哪兒去。羅長利在做這兩份筆錄的時候只能問一下兩人的姓名年齡籍貫,對一下身份證件,然後問一下發現現場的情況。結果這二位都沒帶身份證件,問她們身份證號也記不住,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老家是哪兒,跟廖有為從西餐廳拿到的員工登記表寫得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差。至於案件有關的內容,只說了她倆從前一天晚上開始招代客人,客人吃完飯,她們給上了茶之後就回去休息了。第二天早上關志威來找她們,說邱茂勇死了,讓她倆跟自己一起去報案。至於那天晚上有什麼異常,倆人都說沒注意。
「那會兒剛案發,我兩眼一抹黑,只能問那幾個問題,我本來還想著你們能多問點兒東西出來呢,沒想到她倆就跑了。」
「是啊,我們也沒想到。」廖有為有點兒尷尬。
「那倆女的您之前見過嗎?」曾憲鋒插了句嘴。
「沒見過,」羅長利搖搖頭,「這倆女的應該沒來過。」
「您做筆錄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她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倒是說不上,一般來報案的人嘛,都慌慌張張的,有哭著來的,有的特別著急,有的特別生氣。她倆也是,特別緊張,哆哆嗦嗦的。」
廖有為和曾憲鋒對視了一眼,心裡有點兒涼,覺得可能又走進死衚衕了。
「不過,我當時有點兒奇怪,按這兩個女的說法,其實她們並沒有看到屍體,為什麼關志威會帶著他們來報案。」片刻的安靜之後,羅長利慢吞吞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廖有為也有些奇怪,同時他回想起來,那兩份筆錄上,兩個女服務員對於事情的經過描述得好像都差不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