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5日

李原看了他一眼——他也被這一聲笑弄得相當不自在——說:「你滿意了?」他的口氣也帶著三分刻薄作為回敬。

「滿意了。」薛文傑站起來,「反正,你也沒事,我也沒事,要不,你跟我走唄。」

「去哪兒?」李原皺著眉頭。

「找個地方釣魚去。」薛文傑胸有成竹。

李原抱著肩膀:「我又不會釣魚……」

薛文傑眨了眨眼睛:「我會,可以教你,很好學。」

李原不再說話,緊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心裡一動,隨即便站了起來:「那,走吧,去哪兒?還是曲水流觴嗎?」

薛文傑笑了起來:「曲水流觴那幾條破魚,有什麼好釣的。我知道一個地方,是專門釣魚的,跟我走吧。」

李原跟著薛文傑下了樓,那輛黑色奧迪就停在樓下。李原倒也沒客氣,一拉後車門,就坐了進去,而薛文傑則坐在了副駕駛的位子上。

兩人坐定,薛文傑對開車的何曉說了句「開車」,車子就發動了。

這輛車一直往南開出了市區,上了一條國道,不多時又轉入了一條縣級公路,隨後七拐八彎地不知跑了多遠,這才在一個柴禾味兒十足的大院門外停了下來。

薛文傑回頭對李原說了一句:「下車吧。」

李原跟著薛文傑下了車,何曉把車便開走了。一個穿著頗為村氣的高瘦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薛先生,您來了?」

薛文傑點點頭:「地方有合適的嗎?」

中年男人連忙說:「看您說的,您來了,能沒合適地方嗎?您請。」他說完便轉身閃到一旁,做個手勢,準備給兩人帶路。

薛文傑和李原跟在這個人身後,往院子裡面走去。

剛才李原在門口已經大致看了一眼這個院子,這是一個紅磚牆大院,木頭門樓相當高大,木頭門板又厚又沉,門樓和門板都刷著紅漆,看上去相當俗氣。明明就是個土財主的氣象,門上卻非要弄上橫九豎九的大門釘。門釘個個都有海碗那麼大,弄得這兩扇門就像從故宮偷來的似的。門樓兩邊擺著兩個石頭獅子,看上去倒有七八成新,但面容呆板,了無生氣,就像吃撐了似的。最奇的是,兩隻石頭獅子居然是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估計是從哪個工藝品市場批發來的。

李原心裡微微有些不屑,他覺得,薛文傑能看上這種地方,就說明他的品位格調並不算高,但是,他轉而想到,也有另外一種可能,這個老薛也許是在國外待的時間太久了,所以才看什麼都新鮮,這麼不上檔次的地方,在他看來也許就洋氣得不得了也未可知。他想到這裡,也就釋然了,說實話,如果薛文傑太不上檔次,他也會感到有些失落。

李原好不容易從胡思亂想中解脫出來,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情形。他發現這個院子的內容一如外表的庸俗,順著院牆種了很多樹,高矮粗細參差不齊,似乎從來沒有人打理過。遠處有一排紅磚房,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面前是一片湖水,看上去倒是碧波萬頃,只是湖上那一串刷了大紅漆的木頭回廊太煞風景。迴廊分了很多枝杈,伸向湖中的平臺,這些平臺都沒有裝欄杆,有人在那裡或站或坐,手操釣竿。

李原跟著薛文傑和中年人也走上了迴廊,讓李原吃驚的是,這個迴廊竟然鋪了一層厚厚的氈毯,踩上去軟綿綿,相當舒服。李原隨即便明白,這層地毯不是為了讓人走路舒服鋪的,這是怕走路時發出的聲音驚了魚。

那個中年人帶著他們走到一個平臺上,那裡已經擺好了兩把小椅子,兩個水桶,一張小桌,桌上擺著一套茶具,以及一些瓶裝水和零食。

中年人殷勤地問:「漁具和魚食,您是自備還是……」

薛文傑說:「自備,這種東西還是用自己的順手。」

中年人聽薛文傑這麼說,便站到桌子旁邊,開始給他們泡茶。

不大會兒的功夫,何曉也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背包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穿得跟那個中年人差不多村,只不過那個中年人穿得像黃世仁,而這個年輕人則穿得像穆仁智。

年輕人把包放下,薛文傑對那個中年人說:「行了,你們先走吧,有事兒我再叫你們。」

中年人連忙說:「好的,茶已經泡上了,你要叫我們可以按這個按鈕。」他指了指茶具旁桌子上的一個呼叫鈴。

薛文傑微微點了點頭,那兩個人轉身離開。薛文傑把年輕人背來的兩個包開啟,從裡面取出魚竿、魚線、轉輪等等零件熟練地安裝好,然後又開啟兩個小盒子。一個裡面裝著各種魚鉤和浮子,另一個則裝著各種餌料。

薛文傑裝好一個魚竿,把它架在李原面前,說了句「這個給你用」,轉而又去裝另一個魚竿,而何曉則面無表情地站在兩人身後。

李原回頭瞥了一眼何曉,這個女人的存在總是讓他感到有點兒後背發涼,但他又不能明說,只好有一搭無一搭地對薛文傑說:「這裡也是那個興茂集團的產業?」

薛文傑根本沒顧得抬頭:「這個不是,這是一個朋友介紹來的。」

李原有點兒奇怪:「你現在怎麼這麼多高階朋友?」

薛文傑詭異地一笑:「因為我現在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交朋友啊。」

李原無語,他依稀覺得,自己的朋友是不是有點兒少了。

薛文傑說著話把自己的魚竿也支好了,魚鉤一甩進水裡,他就不說話了,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浮子,似乎完全忘了李原的存在。

李原也看著浮子,但他對釣魚一竅不通,坐了一會兒,眼皮不覺開始打架了。

就在李原半夢半醒之間,薛文傑猛然把杆一揚,一條大魚隨即摔在地上。李原斜著眼睛,瞥了一下地上那條在地上掙命的魚,真沒覺得它比前幾天薛文傑在曲水流觴釣到的那條大。

薛文傑卻覺得很興奮:「真難得,這麼快就釣起來了。」

李原忍不住給他潑冷水:「這魚有什麼不得了的,跟那天你釣的也差不多嘛。」

薛文傑忙著從魚嘴裡摘鉤:「你不知道,那天釣的是鯉魚,給點兒食就上鉤,沒什麼意思。這種黑魚最難釣不過,太猾,有時候把你的餌吃完了你還不知道它來過……」他把魚扔進桶裡,又看了李原一眼,「我估計你現在就剩下一個空鉤了。」

李原見他這麼說,索性把杆提起來了,確如薛文傑所說,魚線下端只剩了個空鉤在那兒晃盪了。

李原把空鉤往邊上一扔,一點兒也沒有掛上餌料再下一鉤的意思,只是嘀咕了一句:「看來我是幹不了這個。」

薛文傑重又坐回椅子上:「釣魚這個事兒嘛,一要有耐心,二要看準時機,這兩樣,別人不行,你這幹刑警的還不行了?」

李原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幹不來,沒辦法,看見魚漂就沒感覺。」

薛文傑已經裝好了魚餌:「要不你換片水?這邊平時釣的人多,魚都賊了,不好釣。」

李原搖搖頭:「不用了,好釣也釣不起來。」他心想,要是換片水,還不得讓人笑話死。

薛文傑並沒有急著把鉤扔進水裡去:「我跟你說,這釣魚你得知道魚的習性。你釣魚是要它命,它能輕易上鉤嗎?肯定要變著法地跟你周旋,不過,不管它怎麼變花招,也無非就那麼幾下子。你手裡有它想吃的餌,就不怕它不咬鉤。杆在你手裡,它還能讓你不釣它?」

薛文傑忽然絮絮叨叨拉拉雜雜地說了這麼一大套話,這讓李原稍微感到有些違和,而薛文傑又不說話了——他已經把魚鉤又扔進了水裡,現在他正死盯著浮子,看那神情,似乎很有信心再釣起一條大的來。

李原眯著眼睛,一言不發,他在細品薛文傑的話,他覺得,這些廢話裡面似乎有些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