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醫生說:「要不然我也解釋不了她這段時間的表現。她直到三月底的時候,走路還得靠人扶。到了四月初,居然能自己走了,走得還不慢。前十幾天又忽然不行了,都坐上輪椅了,就這麼直到昨天去世。反正,我當醫生這麼多年,很少見到這樣的情況。」她明顯是開啟了話匣子,對李原的戒備也少了許多。
李原微微點頭,他還沒想好說什麼,關醫生又說了:「那段時間,她的精神狀態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有幾天晚上還自己偷偷下過樓跑到醫院外頭去了,你看看這……」
李原忽然警覺了起來:「什麼,她自己跑出去過?」
關醫生點點頭:「是啊,護士自己都奇怪,查完房,都熄燈了,一個沒注意,她就跑出去了……」
李原連忙問:「她是什麼時候跑出去的?」
關醫生想了想,把桌子上的大本子往前翻了翻:「嗯,4月10號,4月12號都出去過。」
李原連忙在本子上做了記錄:「她是幾點出去幾點回來的呢?」
關醫生看了看:「護士也不是很清楚,她好像是熄燈後溜出去的。4月10號是護士查房,發現她不在,趕緊通知了家屬。結果她家裡人還沒來,她就已經回來了。4月12號她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都沒人知道,還是第二天早上查房,發現她的血壓和體溫異常,她才說的。」
李原摸了摸下巴,4月12日晚正是案發的時間,莫非說……他有點兒不敢往下想了,轉而問道:「血壓和體溫有什麼樣的異常呢?」
關醫生說:「血壓高,心動過速,體溫略微偏低,表明她身體極度虛弱。我當時懷疑她是頭一天晚上因為做噩夢之類受到了驚嚇,沒想到問到最後,她說是自己出去了。」
李原忽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她4月10號已經出去過一次了,為什麼4月12號晚上還能出去一趟呢?你們的護士在值夜班的時候就沒有特別留意過她嗎?」
關醫生搖搖頭:「4月12號晚上和4月10號晚上值班的護士不是一批人,但4月10號出了這件事之後,我們就已經提高了警惕,特別在科室內通報了情況,要求值班護士和醫生晚上要多關注病人的動向,儘量避免類似的事情再發生。沒想到4月12號她還是跑了出去。」
關醫生的話表明,這些事出了之後,這個科室內部應該確實是研究過對策,估計還出過書面的檔案,因為她這番話講起來官樣文章十足,顯然是照本宣科的產物。
李原小心地問了一句:「那她說沒說,她晚上跑出去是幹什麼去了嗎?」
關醫生直搖頭:「她沒說,我們也沒細問。」
李原微微點頭,這倒是個新情況,他雖然不大相信甘金燕就是兇手,但這個時間未免過去巧合了。猶豫了一下,李原站起來向關醫生告辭出來。
李原並沒有馬上離去,他站在走廊裡前後看了看,這個走廊的兩端都裝了攝像頭,即便是晚上熄燈,應該也能拍攝到整個樓道里的情形。他又走到護士站旁觀察了一下走廊的情形,甘金燕的病房靠裡面一些,如果她要離開,護士不可能沒注意到,除非當時值班的護士在打瞌睡。
李原不太願意琢磨護士當時是不是在打瞌睡,他覺得這樣並無太大意義,還會平白無故地給那些護士造成困擾。想要了解甘金燕那天晚上的行蹤,只要調取一下醫院的監控錄影就可以了。
但他也沒有立刻這麼做,而是在護士站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了。他覺得,與其現在忙著調監控,不如先找到杜景榮和賴光輝瞭解一下情況再說。
他這麼想著,便打定了主意往椅子上一靠——他知道杜景榮和賴光輝肯定還會上來的。
果然,過了不大會兒的工夫,賴光輝出現在走廊裡,他是來辦最後一道手續的,按醫院的規定,他必須做完所有的結算後才能辦理死亡通知書。
賴光輝一開始並沒有太注意李原,反倒是坐著的李原先看見了他。在他看到李原從座位上站起來衝著他招呼之後,賴光輝愣了片刻才緩緩地說:「你……你是……李警官?」
李原面色凝重微微點了點頭:「我剛聽說,本來還想來看看的。」他看了一眼手裡的花束,似乎感到相當的遺憾。
賴光輝也嘆了口氣:「其實這樣……也未必就不好。」雖然有些遲疑,但他還是說出了後半句話。
對於這半句話,李原並不感到意外,他心裡能想象得出來,久病的甘金燕對於她的家人來說是怎樣的一種累贅,但他還是禮節性地說了一句:「節哀順變。」
賴光輝「嗯」了一聲:「謝謝。」
李原又問了一句:「您昨天晚上沒在這兒陪護?」
賴光輝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是啊,您……」
李原連忙說:「抱歉,我看您好像不是太累的樣子……」
賴光輝點點頭:「嗯,我是今天早上過來的。」
李原看了看他:「看來昨天晚上杜景榮可真是辛苦了……她為什麼不通知您一聲呢?」
賴光輝的臉色忽然變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復了正常:「嗯,我昨天手機沒電了,她沒打通我電話。」
李原盯著他的眼睛:「您家就沒座機嗎?」
賴光輝搖搖頭:「沒有,我住在我家小飯店後面的平房裡,那邊沒裝電話。」他說到這兒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您這話是……」他的臉上開始陰晴不定。
李原連忙滿臉賠笑:「抱歉抱歉,我這是職業病,什麼都想問問,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是嗎?」賴光輝只是簡單地回答了這兩個字,顯然他並沒有因為李原的解釋而放鬆。
李原卻並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杜景榮呢?」
賴光輝說:「她……昨天忙了半宿,我讓她先回去休息休息。」
李原點點頭:「手續辦得差不多了吧。」
「嗯,今天就能辦完。」賴光輝的語速仍然很慢,「您還有事嗎?我還有幾項沒辦完。」
李原一聽他這麼說,連忙說:「好的,您忙您的吧。」
賴光輝點點頭,剛準備走,李原又問了他一句:「今天辦完所有手續,是不是就要去殯儀館了?」
賴光輝點點頭,沒再說話,就走了——他似乎不願意和李原再談什麼了。
李原看了看他的背影,也沒有在原地多待,而是進了甘金燕住過的病房。
甘金燕的病友——那個老太太——正在吃藥,旁邊服侍她的是她女兒。李原進了病房,又看了看甘金燕那張空床,這才轉向那個老太太:「大媽。」
老太太有點兒發愣:「幹什麼?」而她的女兒——一位中年婦女——則警惕地看著他。
李原手裡依然拿著那束花,他把花放在床上:「我本來是來看她的,沒想到她去世了。」他一邊說一邊嘆了口氣。
這些舉動顯然感染了老太太,她居然開始掉眼淚了:「昨天還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她女兒連忙給老太太擦眼淚,一邊嘴裡還在無謂地勸說。
李原小心地問了一句:「聽說她最後沒什麼痛苦?」
老太太一邊抽泣一邊說:「嗯,半夜忽然吵吵起來,大夫也來了,然後,人就沒了……」
老太太前言不搭後語的,但李原還算能聽明白,他看了看老人的女兒:「昨天您也在?」
中年婦女點點頭:「嗯,昨天睡下之前還好好的呢,到了半夜忽然就不行了。」
李原微微點頭,他又看了看甘金燕的病床,想象了一下甘金燕臨終時的情形,然後信步走到了病房的另一邊。
那裡是一扇門,外面有一條外走廊,盡頭有樓梯和其他樓層相連。這裡也是緊急出口,如果走廊裡發生了火災,病人完全可以通過這裡撤離,而且,這裡沒有攝像頭……
李原忽然想起什麼,頓時驚得出了一身冷汗。